《成年礼》亦寻峤

5、薛正 下次有想去

　　墙对面是一条窄巷子，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把天空割成几块。巷子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潮湿的，混着尘土和铁锈。

　　前面的水泥电线杆的下半截贴满了广告，租房、办/证、疏通下水道，层层叠叠，有的已经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

　　巷子很长，两边是荒废很久的老房子，绿植爬得很高。碎玻璃和杂物堆在角落里，木门上着锁。

　　网吧门口有一排长椅，漆面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一个穿着和我们一样校服的男生坐在最边上的那把椅子上。烟雾从他指尖升起，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划拉。

　　不远处的街道，几个同样穿着六中校服的男生围着一个蹲坐在地上的学生，就那么看着，也没人说话。那个学生抱着膝盖，脸埋在里面。

　　黄榜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胡乐乐几乎同时低下头。

　　“别乱看。”黄榜低声说。

　　我看见那个地上的学生抬起头，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我停下来。

　　英雄救美的时候到了。哦，不对。是英雄救汉的时候到了。

　　“你干吗？”黄榜察觉我的意图，拉住我的手腕。

　　“去看看。”

　　“别管闲事。”

　　我没听。“你们干什么呢？”

　　那几个男生闻言转头。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了一声：“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

　　旁边的人盯着我的眼睛，眼神鄙夷，语气下流：“现在的娘炮都不掩饰了？带着骚黄色的美瞳勾引哪位哥哥啊？”

　　我忍着怒意，不想跟他们浪费口舌。蹲下来问地上的学生：“他们欺负你了吗？有没有受伤？”

　　他没抬头，脑袋轻轻摇了几下，攥着裤腿的手在发抖。

　　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生讥讽道：“人家不领情，你这好人当的没意思。”

　　我站起来，一一记住他们的脸：“我会举报你们的。”

　　“怎么举报？说自己打算好人帮到底，对方还不领情？”两种声音同时响起。“过来。”

　　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走过去。

　　长椅上的男生把手机揣进口袋，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他瞥了一眼蹲坐在地上的学生，又看向那几个男生。

　　“道歉。”声音不大，不带丝毫温度。但没人敢吭声。

　　几个男生懒散地走过来，对着那个蹲坐在地上的学生，挨个道歉。

　　他擦掉眼泪，慢慢站起来，低着头小声对我说了句“谢谢”，往反方向走了。

　　几个男生又转向我“不好意思啊，哥们儿，嘴没个把门的，不该说你是娘炮。”嘴上陪着不是，脸上却挂着戏谑的笑。

　　“我不接受。”

　　“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长椅上的男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最后落在我眼睛上，又移开了。

　　“走了。”他说。

　　“正哥，他……”男生在正哥的眼神下闭上嘴，跟在队伍后面。

　　走出去几步，正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回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椅子扶手上还留着他刚才掐灭的烟头，烟灰落了一地。

　　黄榜见他们离开，跑过来拽着我的胳膊往网吧里走。

　　“你疯了？”他说。

　　“没有。”

　　“你知道那是谁吗？”

　　“不知道。”

　　“那可是薛正！尤其是身边那几个……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没再说下去。

　　薛正。有点耳熟。但我不记得在哪听过了。不过有什么关系？

　　“知道。”

　　他把我摁在椅子上，“算了算了，你以后见了他们，绕道走。还有今天的事，你全当不知道。”

　　“为什么？他们那是欺负同学。”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欺负了？”

　　胡乐乐已经开机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行了行了，黄榜说的你记住就行了。少说，少问。来来来，打游戏。”

　　网吧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烟，和泡面的气味。键盘和鼠标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周围的人一个比一个骂的脏。

　　我没用过电脑，除了削个水果和几个休闲游戏，其他的一律不会玩。

　　我学着他们用鼠标控制电脑，点开一个个网页了解用途，最后用浏览器搜了一个物理课的视频。戴上耳机，把声音调大。

　　从网吧回来，黄榜和胡乐乐先后翻了过去。我刚扒上墙头，就听见墙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食堂后面那几个！都给我站好！”

　　不是吧……这么倒霉？

　　“今天特地来逮逃课，没想到收获还不少。”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你们两个，玩得挺晚啊？怎么不在外面把饭吃了，顺便过夜呢？”

　　黄榜和胡乐乐的声音低低的，像做贼心虚：“蒋主任。”

　　蒋主任似乎在打量他们。然后我听见他说：“你什么表情？眼神往后瞟什么？后面还有人？”

　　他提高嗓门：“后面那个同学，还不出来？是想让我亲自去请你？”

　　我深吸一口气，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余光瞟见不远处还有几个学生被老师训着，低着头站成一排。我赶紧站到黄榜和胡乐乐旁边，听候发落。

　　“你们三个，都是哪个班的？”

　　“高二四班。”异口同声。

　　“原来是你们几个。”蒋主任哼笑了一声，“问了两遍都说在厕所，我还以为学校装了什么金马桶，让你们仨拉了一节课都舍不得出来。”

　　“你们倒是说说，外面的厕所是怎么让你们情有独钟的？我好让学校整改一下。”

　　黄榜和胡乐乐在笑和认错中选择了低着头憋笑。

　　“那个——”蒋主任朝身后喊，“对，就是你。过来把这三个名字和班级记上，一人扣三分！”

　　我看见一双熟悉的球鞋闯入视野。像前年我哥生日，我送给他的那双。我微微抬头，用眼睛去瞄。

　　果然是我哥。他左胳膊上挂着红色袖章，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哼哼，第一次逃课就被抓住了。这下好了，不用找借口圆了。

　　“名字。”我哥公事公办地问。

　　“胡乐乐。乐观的乐。”胡乐乐清了清嗓子。

　　他走到我面前，“名字。”头都没抬，笔已经落了下去。

　　“哥。”我很轻地叫了他一声。

　　他的笔尖没停，但我还是看见他很轻地顿了一下。他又问了黄榜的名字。记完，把文件夹和上。“可以回去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去逮别的学生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我哥进学生会怎么没告诉我。但想想，他觉得没必要的事，从来不会说。我把话咽了回去，跟着黄榜他们往教学楼走。

　　“你哥不会觉得我俩是个不爱学习，每天混日子，还把自己的乖弟弟拉上一起逃课的学渣吧？”胡乐乐双手抱着后脑勺。

　　“我哥不会那么想。”

　　“唉，也不知道谢班要扒咱们几层皮。一节课扣了九分，也是史无前例了。”黄榜一脸愁容。

　　胡乐乐也皱了眉，脚步慢下来。几人苦着脸走了一段，胡乐乐突然想起什么：“诶！我们可以用老办法。”

　　黄榜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两人一拍即合。

　　“什么老办法？”我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回到教室，凳子还没坐热，我们就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训，外加一人一千字检讨。下课铃一响，他们也不拉着我去食堂吃饭了，拽着我就往楼下走。

　　“去哪啊？”

　　“加分去。”

　　“不吃饭吗？

　　“待会儿吃泡面。”

　　我一脸疑惑地跟着他们下楼。三个人在食堂旁边的花坛附近站了半天，周围是水泄不通赶来吃饭的同学。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刚想问一句，就听见负责观察军情的胡乐乐小声喊了一句：“校长来了！校长来了！”

　　两人立刻蹲下去，在花坛里扒拉了几下，抓起几团废纸和落叶，还顺手塞了一把给我。

　　“拿着。”黄榜低声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带着我“捡”起垃圾，扔进垃圾桶里。这一幕正好被来吃饭的校长看见。他身后跟着几个老师和学生。

　　“你们几个，不吃饭来捡垃圾啊？”校长停下脚步。

　　胡乐乐笑得一脸乖巧：“校长好！我们刚吃完饭。”

　　“吃饭还是得细嚼慢咽的好。”校长对身后的一个女生说：“他们三个，维护校园环境，一人加0.5分。”

　　“谢谢校长！”黄榜和胡乐乐齐声喊。我也跟着说了句“谢谢”。

　　校长的背影刚走远，黄榜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朝校长的方向努了努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1.5分就到手了。多来几次不就回来了。”

　　这不卡bug吗？

　　我嘴角抽了抽，看向黄榜：“你们经常干这事？”

　　“那倒没有经常违反校规，也就为班里的流动红旗做点贡献。”胡乐乐解释道。

　　坐在花坛边上嗦完粉，我又被他们拉着去了不同的地方，“偶遇”不同的领导，帮不同的忙，加同样的分。

　　从食堂洗手出来，黄榜甩着手上的水，咧起嘴角：“哎呀，帮忙不仅得到个好人卡，三分也到手了。但今天运气稍微有点差啊。”

　　“管他呢，能加多少是多少。再多来几天不就加回来了？反正这周的流动红旗也跟我们班无缘了。”胡乐乐说。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没忍住笑出来。

　　“笑什么呢？是不是觉得哥几个特靠谱？”黄榜搂住我的脖子。

　　“觉得你们蛮有趣的。能认识你们，真好。”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两人的表情古怪了一瞬，很快也跟着笑起来。

　　晚自习下课铃响打完，我哥还是没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我们班门口。

　　“一起走？”黄榜问。

　　“你们先走。”

　　他点了下头，跟着胡乐乐拐了个弯下楼了。

　　走廊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我哥他们教室里除了几个还在学习的同学，就没人了。

　　“同学，能问一下你们班江以柠去哪了吗？”我敲了敲窗户。

　　“江以柠？他不是早就走了？”男生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刷题。

　　“哦。谢谢啊。”我点了点头，帮他拉上窗户。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灯是黑的。我哥不在。

　　我换上拖鞋，坐在桌前，撕了张纸开始写检讨。写了几个字，就彻底卡住了。不是不会写，是烦。

　　我扔下笔，翻出资料开始背书，一段话读了好几遍都没记住。我干脆把资料也放下，后脑勺搭在椅背上，隔得有点疼。

　　门从外面推开，我扭头看他：“你去哪了？”

　　我哥愣了一下，“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我同学没跟你说吗？”

　　“他们不知道。”

　　我哥点点头，“周一和周三都要查楼，我没找你，你就先走。”

　　“哦。”我看着他把校服搭在椅背，转去卫生间洗手，然后出来，开始刷题。

　　我重新拿起笔，接着那几个字往后写。写完了三张纸，就开始背书。

　　“如果你想去网吧。”我哥说，“我可以陪你。”

　　“没有。我只是好奇，现在好奇心已经过了。”

　　“嗯。下次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叫上我。等有时间了，我们一起。”

　　“知道了。”我咬着笔头应声。

　　“别咬笔头。”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