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亦寻峤

3、哥哥 哥，我好幸

　　前桌胡乐乐突然转过来，把手机二维码递在我面前：“黄榜说加个Q。”

　　“啊？”我没懂。

　　“QQ啊，你没有？”他皱着眉，看出我是真的不知道，又说：“那你把你手机给我，我帮你弄一个吧。”

　　我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他加上我的微信，又捣鼓了几下，还给我。“QQ和微信差不多的，只不过现在流行这个，微信没几个人用。”

　　“咱班的内部群都在QQ里，我帮你创了个号，待会儿拉你进去。”

　　“啊，谢谢。”我接过，点开桌面的企鹅软件。几个官方消息列表上是一个顶着柯基头像的聊天框，附带着一条群链接。

　　迷人的小混蛋加入本群。

　　紧接着，机器人的消息就砸了下来：@迷人的小混蛋，欢迎新同学！进群改名，不然踢了～

　　……迷人的小混蛋？谁？我吗？

　　视线落到最顶上的群聊名称：扶我起来还能背。

　　刚刚的消息已经背顶上去了，一屏幕的“欢迎新同学”。

　　姜楠茜（班长）：迷人的小混蛋？谁啊？
　　姜楠茜（班长）：还是个初始头像。

　　胡乐乐：江易安。

　　迷人的小混蛋：是江逸桉。

　　底下又开始刷屏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楠茜发了个“笑死”的表情包，底下跟了一排复读机。

　　我低着头，捣鼓了一会儿才找到改名字的地方。周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快又移开了。

　　“晚安”改好后，我想了想，懒得换头像了，干脆没再管。

　　从群聊改完自己的名字，就收到了几个好友申请。我一一点了通过，给他们备注。

　　胡乐乐突然站起来，冲着教室前面喊：“茜姐，上学期打赌输了，你答应的要请客吃饭，我可还记着呢。”

　　前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

　　有人揶揄：“你他妈就记这个行，公式记不住，吃饭第一名。”

　　胡乐乐回了他一嘴：“你他妈记得住啊？什么abcd的。”

　　姜楠茜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梳子，朝着胡乐乐的方向：“下周六出去吃吧？”

　　周围的人立马凑上去：“见者有份啊，茜姐！”

　　“滚滚滚！你要是赢了我也行。”她转回去，对着镜子梳头。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算了算了。全班一起，也不差那点钱。”

　　“茜姐豪爽！”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中年男人粗犷的吼声：“整栋教学楼就你们班最吵！”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几个在过道里晃悠的学生连滚带爬窜回座位，玩手机的那几个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手机塞进抽屉。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的巡查老师手还指着刚才走动的那几个：“自习课是让你们干什么的？班长和纪律委员也不管！”

　　没人敢吭声。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笑得最大声的那片区域：“什么事这么高兴？看来还是没有布置作业。”

　　“语文书第一课，都给我抄两遍。”

　　“啊——”全班哀嚎。

　　“再啊就抄五遍。”

　　没人敢出声了。

　　巡查老师又站了几秒，然后背着手，转身走了。

　　我翻开语文书第一课，密密麻麻的字。

　　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我认命地在纸上写下几行，抬头看了眼走廊。

　　突然发现自己这个样子像个望夫石。不对，应该是望哥石。

　　我咬了咬笔头，把注意力放回书上，但总是忍不住去看那间教室。

　　“他妈的像个傻逼。”我在心里腹诽。低下头，继续抄。

　　“你还真写啊？”胡乐乐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瞟了一眼我的本子。

　　“？”我抬眼看他。

　　“巡查老师布置的，班主任又不知道。”他努了努嘴，“谁管你啊。”

　　我看了一眼周围，确实没人写。所有人都在各干各的。

　　“知道了。”我把笔放下了。

　　“你字还挺好看。”他说完就转了回去。

　　下课铃响了。窗外的天是黑的，走廊上的灯很亮，没人出去。我撑着头，继续看向走廊。

　　傻逼就傻逼吧。傻逼也是我哥的傻逼。

　　对角那扇门关着，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脑袋。依旧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都低着头。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我哥的对话框。

　　晚安：你出来。

　　我哥的微信名字和头像都是我改的。我俩都用的家里的三花猫“dayday”做头像。

　　前几年雷打不动地每天都来我家蹭饭，我和我哥商量着收养了。不在家的时候，就交给领居肖婶照看。它的本名是天天，但我觉得dayday洋气。

　　过了一会儿，我哥才回复。

　　我还不困：？

　　很快，我哥开门出来，看了眼周围，径直朝我们班走过来。

　　他敲了敲我面前的窗户，我的手指还停在正准备发送的：你别过来，可以回去了。

　　我本意是只想看我哥一眼的，真的。但我没想到他会过来。

　　我急忙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去。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想见我？”

　　我隔着口袋的布料，戳了戳我哥的手臂，狡辩：“我看你一直低着头学习，才让你休息一下。没想见你。”

　　“哦。那是我误解了你的意思。”他转身要走。

　　“哥。”我叫住他。

　　“嗯？”

　　“没事。”等他的背影消失了，我才回座位。

　　旁边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犹豫着开口：“内个……同学，我刚听见你叫他哥哥。你能把你哥哥的QQ推给我吗？”

　　“嗯……我哥他没有QQ。”

　　两个女生都先是一懵，然后用不信任，且失落的表情看着我，说了句“打扰了”就跑回了座位。

　　不是？我哥真没有QQ啊。我的QQ还是刚让胡乐乐弄的呢。

　　要不你俩多问问呢？加个微信？骗你的。问了也不会给。

　　我哥只能是我的。

　　第二节晚自习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慢慢恢复成低沉的交流声。

　　闲着无聊，本来想骚扰我哥。但根据我哥的习惯，他这会儿估计又在预习某本教科书。

　　微信和QQ的好友加起来总共没十个，还包括今天新加的。除了天气预报的提醒，没有任何消息。我只好继续撑着下巴，盯着走廊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个人从一班教室出来。看不太清，但那个背影，和那个走路姿势，我百分百确定，那就是我哥。

　　我本来想出去的，哪怕跟我哥一起走一段，什么也不说都好。

　　就很巧的，我瞥见刚才找我的那个女生，把水杯里的水倒进了另一个女生杯子里，拿着空水杯出去了。

　　嚯！这是我头一遭遇见比我更熟悉我哥背影的人。而且，她见我哥连24小时都没超过。

　　女生跑过去，应该是喊了我哥一声。他回头，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一起拐进茶水间。

　　我靠。我不会要有嫂子了吧？我哥还会疼我吗？以后我是不是不能粘着我哥了？我哥的宝贝要属于别人了？

　　我感觉我就像蚂蚁上了热锅，还穿了个没洞的轮滑鞋。

　　终于，我看见我哥出来，手里端着水杯。后面没人。

　　我急忙拿起手机给我哥发了个连环夺命call。

　　晚安：？
　　晚安：？
　　晚安：？

　　连着发了好几条。我哥习惯随身带着手机，他一定感受到了来自弟弟的呼唤 。

　　我哥回到教室之后，那个女生也回来了，一脸失落。另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小声问：“没加到？”

　　“我真服了，他连QQ都没有。”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啊？”低马尾女生愣了一下，又问：“微信你没加啊？”

　　“我没有微信。”

　　“……”现在轮到我和低马尾女生沉默了。

　　手机突然传来消息提示的震动声。我点开，是我哥发来的。

　　我还不困：怎么了？

　　我扣了几个字发过去：我闲的没事干。

　　然后我看见屏幕上弹出：我还不困戳了戳自己的头像“已读”。

　　……
　　窗外的夜很静。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把对角那扇门照得很亮。

　　我哥没再出来。但我想他了。

　　放学铃响还没结束，我跟在我哥身后，踩着路灯下他投射出来的影子。

　　踩影子的游戏，我们小时候经常玩。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球砸在篮板上砰砰地响。有人从我们旁边跑过，笑着朝身后的人骂了一句什么，很快跑远了。

　　我哥转头，看着地上被我踩住的影子，“我犯什么事了？一直爆我的头。”

　　“离开你那么久。不习惯。”我把脚挪开。

　　他带上门，接过我递给他的书包，“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我习惯闭着眼。不是怕进水，单纯懒得睁。洗完也闭着。

　　“哥——哥？你在哪儿——”我托长尾音，毛巾搭在头发上。打开门，就站着不动了。

　　水滴顺着发尾往下淌，沿着脖子滑进领口，凉飕飕的。我随意擦了两下，依旧没睁眼。

　　我知道他会来的。

　　果然，我听见什么东西被拿起来的声音——是吹风机，线被抽出来的那种声响。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腕被拉住了。我哥的手很干燥，指腹带着薄茧，握着我腕骨的地方有点糙。他没说话，带着我往前走。虽然在陌生的环境里，但我不怕，因为我哥的手没松。

　　被按在椅子上的时候，椅背硌着我的肩胛骨。我皱了皱眉。

　　“抱歉。”我哥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吹风机响了。热风烘着头皮，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发丝被他一缕缕地勾起。指腹上干活留下的薄茧，蹭过耳尖的时候，有点痒。我本能地想躲。

　　“别动。”他说。

　　我听我哥的话，没动。

　　热风烘了一段时间，我听见他换了一个角度，吹着我后脑勺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偶尔碰到我的头皮，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我想，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坏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让他来。

　　但他是我哥。他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而且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哥，我好幸福啊。”我仰着头，笑了一下。

　　声音被吹风机的嗡嗡声盖住了大半，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