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亦寻峤

3、瞳色 我和我哥的

　　很快，吹风机停了，我哥把线绕回去，放在桌上，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好了，你去看会儿书吧。”

　　脚步声远了，浴室门被带上。

　　我坐在他的书桌前，一条腿踩着椅沿，下巴搁在膝盖。草稿纸上是他留下的数学和物理草稿。数字和公式挤在一起，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我都认识。

　　我撕下一张纸，拿起他的笔，模仿他的字迹，写我哥的名字。一笔一划，学着他的笔锋。等他洗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写满了两张纸。

　　“喜欢我的名字？”他站在我身后，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发尾落下来，滴在我脸上，有点凉。

　　“练字。”我擦掉水珠，把头栽回去。

　　其实我和我哥的字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没那么多巧合，是我故意模仿的。从刚被江老头捡回来那会儿就开始学了，一笔一画照着练。

　　写到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张是他的，哪张是我写的。

　　他后背靠着床杆，拿起草稿纸看我写的名字，另一只手擦着头发。我哥看了很久，久到我莫名有点心虚。

　　“挺好看的。”他说，“不用练了。”

　　“哦。”我爬上床，露出一点脑袋，趴在床沿上看他。

　　我哥的头发被擦得半干，毛巾搭在脖子上。他拿着我刚刚用过的笔，刷着自己带来的练习册。

　　我向来没那么勤奋。我就趴着看他，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哥。”

　　“嗯。”

　　过了很久我才说：“我离你好远。”

　　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

　　“哥。”我又喊了一声。

　　“嗯。”

　　“我想去你们班。”没怎么考虑，我单纯想和我哥待在一个教室，想每节课都能看见他。

　　“你文科不是挺好的？”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但是我想转理科了。”

　　听到这句话，我哥这才抬头看我。宿舍熄灯时间到了，灯毫无预兆地灭了。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庆幸我们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我哥已经转回去继续刷题了。台灯照着他那一小片地方，我只能看见他抿着唇的侧脸。我把头蒙进被子里。

　　我理科确实没文科好，所以我一直都是优先选择文科。但对于我来说，选文选理都一样，只要是和我哥在一起。只要自己多努力一点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哥关灯上床睡觉。

　　我侧躺着，面朝卫生间那面墙。宿舍很暗，只有窗户外的光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灰白。两个行李箱紧挨着放在窗下的角落里。周围静得只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哥躺在靠近门的那张床上。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仰起头，看见他的头顶和立体的鼻梁。他一条腿微微曲起，手搭在额前，手指微微蜷着，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话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然后我伸出手，朝头顶的方向，隔着床头低低的栏杆，轻轻勾住了我哥的手指。

　　“嗯？”声音带着困意，闷闷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想离你近点，哥。”我还是没忍住，嗓音有点哑，“你帮我补习好不好？期末考完就能转科了，不要很久的。”

　　“如果，我学得不好。那我就不提这件事了。”

　　我哥没说话，安静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补习可以。”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低低闷出来的，“但放弃自己擅长的科目，没必要。”

　　我看不见我哥的表情。声音从那个地方传来，他说“没必要”的时候，语气不是拒绝，是不解。他不懂我为什么要放弃擅长的东西去追他。

　　他不懂。

　　我只是不想离他那么远。哪怕是放弃自己擅长的，喜欢的，我也愿意去追逐他。

　　“可我觉得我离你太远了，哥。我们从来没分开这么久过。”我爬起来，撑起上半身，往前倾，从上往下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哥把搭在额头上的手臂移到眼睛上，偏头，不看我。

　　“月考后给你测试卷。”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那是答应了。

　　我没再说什么，躺回去。手指还勾着他的没松。

　　睡梦中，感觉被我勾住的那根手指紧了紧。

　　周四下午有节体育课，我们班和我哥他们班在同一节。

　　我跟着他们往操场走，下午的阳光特别好，没有很热。胡乐乐从旁边凑过来，揽住我的脖子，歪头盯着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低下头，然后听见他说：“这么好看，低头做什么？”

　　黄榜也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你还自卑啊？这有啥？玻璃珠子似的，好多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或许吧。

　　我抬起头扯扯唇角：“谢谢啊。”

　　自从被江老头捡回来，日子都在一天天变好。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新的朋友。

　　真好啊。

　　体育老师黑哥吹了声哨子，把我们聚在一起。

　　他点完名，扫了一眼队伍，给几个人调了位置，目光最后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你，第四排那个。”他朝我抬了抬下巴，“眼睛颜色挺特别啊，你是混血？”

　　周围的人看过来，我能感觉到是没有恶意的，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不是，土生土长的。”

　　“那你爸妈呢？也是这颜色？”

　　“遗传的我奶奶，她眼睛也是琥珀色的。”

　　“哦，那挺罕见的。”黑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对着全班喊了一句：“老规矩，女生两圈，男生三圈。”

　　我扭头，往我哥他们班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班正在做健身操。

　　哨声响起，男生们发疯似的往前冲。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一下子炸开了，前面几个人你追我赶，后面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边跑边聊。我跟在队伍中段，不紧不慢地跑着。

　　路过我哥他们班的时候，我放慢步子。我哥个子很高，在人群中很扎眼，我一眼就看到了。

　　视线撞在一起，我冲他笑了一下。

　　“跑道上龟速行驶的那个男生，我们班有你女朋友啊？冲谁抛媚眼呢？”一班哄笑起来。说话的是他们的体育老师，好像姓白，大家都叫他白哥。

　　我不太好意思：“老师，我观察一下校园风景。”

　　“那你说说咱班哪道风景最好看啊？”

　　“……”耳根顿时烫了起来。

　　白哥看着我的样子乐了，叉着腰道：“赶紧跑吧，不然他们都去打球了。”

　　我提速跑开，还能听见身后他们班的笑声。

　　“江以柠，出列。”白哥点了我哥的名字，“看样子……你挺喜欢跑步的？那就让你跑个够。上跑道，三圈起跑。”

　　哨声又响了。

　　我跑完一圈的时候，正好撞见我哥从起跑线出发。他步子大，跑得不快，但很稳。

　　我放慢脚步，等他追上来。路过黑哥身边，他拿哨子的绳子甩了我一下，笑着说：“哟，我还真以为你那大长腿只能跑龟速呢。”

　　“保存体力好打球嘛。”

　　我们班的人基本上都快跑完了。树荫底下站了好几个脱了校服外套的男生，篮球被拍得啪啪作响。有人喊“走走，打球去”，球砸在地上弹起来，又被一把抄走。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转过身，倒着跑。

　　“你怎么没去打球？”

　　“被处罚了。”我哥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的跑道，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勾着唇，故意挡住他的路，明知故问：“为什么啊？”

　　“因为在看你。”他视线落在我脸上，很淡。

　　我觉得我应该笑得挺好看的，不然我哥也不会一直看我。

　　“哥，要不要比比谁跑得快？”

　　“可以。”

　　黄榜从树荫底下跑过来，朝我喊：“江逸桉，打球去不去？”

　　“不去，我要和我哥比赛。”

　　“跟你哥比什么？”胡乐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哥，又看了一眼我，“你哥跑这么快，你比得过吗？”

　　“比不比得过是一回事，比不比是另一回事。”我说。

　　“行吧，那你们跑完过来。”黄榜朝我挥了挥手，拉着胡乐乐回球场了。

　　结果多跑了一圈的我落了下风。我真是吃饱了撑的，明知道跑不过他，还非要比。我好像一直这样。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我们终于停下来。我从假草坪上支起上身，一把拽过我哥撑着膝盖的手。他没有防备，跟着我一起躺倒在地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天。蓝色的，一片云都没有。耳朵还嗡嗡响着，周遭的喧闹都被隔绝在外，我好像只能听见我哥急促的呼吸声了。带着我的，交缠在一起。

　　我扭头去看他。他的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红，水珠顺着下颚线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着，校服领口被扯开了，露出锁骨的线条。

　　“你输了。”他把手臂搭在额前，嘴角勾着，微微喘着气。

　　净说些不好听的话。

　　“输了不丢人，不努力才丢人。”

　　他没接话，我把头转回去。

　　太阳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我索性闭上了。

　　“江逸桉。”

　　“干嘛？”

　　“没事。”

　　好吧，我哥也开始跟我一样莫名其妙了。

　　虽然输给我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不甘心的，是我什么都输给他。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没用。但是没关系，我哥也会要没用的我。

　　“走了。”他站起来，手停在我面前，等我自己放上去。

　　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班的男生都去了食堂前的篮球场，远远能听见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和偶尔的吆喝声。女生们三三两两往小卖部走，有几个坐在主席台聊天，目光偶尔往我们这边瞟一下。

　　我和我哥去厕所洗了个头出来。

　　“他们说什么了？”他突然问。

　　“就问我是不是混血。”我回，“我说我遗传的我奶奶。”

　　“你奶奶的瞳色和你一样？”

　　“没有。比我的深一点。”

　　我们都不怎么说关于以前的事，无非都是父母意外离世，小时候过得多孤单，多可怜。

　　不会再有了。

　　我和我哥的世界，只剩下彼此了。

　　我快走两步，跟他并排。“哥，你刚才一直在看吗？”

　　“看什么？”

　　“看我。”

　　他也不回答。到了分界口，他往一班走，我往四班走。

　　校服被我搭在头上，胡乱擦着。水珠甩了一肩膀。

　　头发打湿了有点遮眼。为了省事，我干脆用手往后一抓，露出整张脸。

　　我在门口停下，转身。我哥在对面擦头发，他的背影很挺，肩膀撑起校服，走路的时候背脊直直的，不紧不慢。

　　门又被关上了。只留给我一个已经消失的背影。

　　可惜他没看到我这么帅的时刻。我替他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