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亦寻峤

2、吹头 哥，我好幸

　　黄榜愣了一下，笑着给我打气：“那你加油。”

　　我点点头，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在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的灯开着，周围吵吵嚷嚷的。几个人挤在一起抄作业，教室后面也聚着几个人，一条排插上插着好几条充电线，游戏音效混着几句粗口从那里传来。

　　晚自习铃响了，所有人回了座位。我的位置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着窗。

　　我托腮，看向走廊另一侧的那间教室。我想找我哥的身影。可惜太远了，对面教室里走动的是男是女我都分不清。

　　前桌胡乐乐突然转过来，敲了敲我的桌子，把二维码递在我面前：“加个Q。”

　　“啊？”我没懂。

　　“QQ啊，你没有？”他看出我是真的不知道，有些意外：“那我帮你弄一个吧。”

　　我把手机解锁，递过去。

　　他加上我的微信，捣鼓了几下，还给我。“QQ和微信差不多的，只不过现在流行这个，微信没几个人用，咱班好多人都还没有。”

　　“学校的表白墙和班级内部群都在QQ里，我帮你创了个号，待会拉你进去。”

　　“啊，谢谢。”我接过，点开桌面的企鹅软件。几个官方消息列表上是一个顶着柯基头像的聊天框，附带着一条群链接。

　　我点进去。

　　迷人的小混蛋加入本群。

　　紧接着，机器人的消息就砸了下来：@迷人的小混蛋，欢迎新同学！进群改名，不然踢了～

　　……迷人的小混蛋？谁？我吗？

　　视线落到最顶上的群聊名称：扶我起来还能背。

　　刚刚的消息已经被顶上去了，一屏幕的“欢迎新同学”。

　　姜楠茜（班长）：@胡乐乐，这迷人的小混蛋谁呀？

　　姜楠茜（班长）：还是个初始头像。

　　胡乐乐：江易安，新来的转校生。

　　迷人的小混蛋：是江逸桉。

　　底下又开始刷屏一长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楠茜发了个“笑死”的表情包，底下跟了一列复读机。

　　我低着头捣鼓了一会儿才摸清这个软件。

　　“晚安”昵称改好后，我想了想，懒得换头像了，干脆没再管。

　　从群聊改完自己的名字，就收到了黄榜的好友申请。

　　胡乐乐突然站起来，冲着教室前面喊：“诶，茜姐，上学期打赌输了，你答应的要请客吃饭，我可还记着呢。”

　　前面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没忘呢。”

　　有人揶揄：“你他妈就记这个行，公式记不住，吃饭第一名。”

　　胡乐乐坐下去，回他一嘴：“你数学往上再提十几分也没我高呢。”

　　姜楠茜转身，手里还拿着梳子，朝着胡乐乐的方向：“那下周六，考完出去吃吧。”

　　周围有人隔着几排座位喊：“见者有份啊，茜姐！”

　　“滚滚滚！你们要是作文分比我高也行。”她转回去，对着镜子梳头。末了，她又补了一句，“算了算了。全班一起，也不差那点钱。”

　　“茜姐豪爽！”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中年男人粗犷的吼声：“整栋教学楼就你们班最吵！”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几个在过道里晃悠的学生连滚带爬窜回座位，玩手机的那几个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手机藏起来。

　　窗口的巡查老师手还指着刚才走动的那几个：“晚自习是让你们干什么的？班长和纪律委员也不管！”

　　没人敢吭声。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笑得最大声的那片区域：“什么事这么高兴？看来还是没有布置作业。”

　　“语文书第一课，都给我抄两遍。”

　　“啊——”全班哀嚎。

　　“再啊就抄五遍。”

　　没人敢出声了。

　　巡查老师又站了几秒，然后背着手，转身走了。

　　我翻开语文书第一课，密密麻麻的字。

　　这得抄到什么时候？

　　我认命地在本上写下几行，期间抬头看了走廊不下三次。

　　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像极了望夫石。不对，我的是望哥石。

　　我咬了咬笔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书上。

　　在又一次没忍住抬头的时候，我低声骂了句：“真他妈像个傻逼。”

　　“你还真写啊？”胡乐乐把外套塞进包里，瞟了一眼我的本子。

　　“？”我抬头看他。

　　“巡查老师布置的，班主任又不知道。”他努了努嘴，“谁管你啊。”

　　我看了一眼周围，确实没人写。所有人都在各干各的。

　　“知道了。”我把书盖上了。

　　“你字还挺好看。”他说完就转了回去。

　　铃声响起，黑夜早已笼罩了整栋楼。走廊上的灯很亮，对角的那扇门一直关着，没人出来。

　　傻逼就傻逼吧。傻逼也是我哥的傻逼。

　　隔着大半距离，我只能看见窗户后一排排低着头的脑袋。

　　是在学习吗？果然是真的很卷。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和我哥的对话框。

　　晚安：你，出来。

　　我哥的微信名字和头像都是我改的。我俩都用的家猫“dayday”做头像。除了耳朵是白色的，其余地方都是黑色。

　　前几年雷打不动地每天来我家蹭饭，我和我哥就干脆收养了。不在家的时候，就托给领居肖婶照看。它本名是天天，但这名字太常见，我倒是觉得dayday洋气。

　　过了一会儿，我哥才回复。

　　我还不困：？

　　很快，我哥开门出来，看了眼周围，径直朝我们班走过来。

　　他敲了敲我旁边的窗户，我的手指还停在正准备发送的：你别过来，可以回去了。

　　我本意只是想看我哥一眼的，真的，但他过来了。

　　我急忙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去。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想见我？无聊了？”

　　我隔着口袋的布料戳着我哥的手臂，狡辩：“我看你一直低着头学习，让你劳逸结合一下。没想见你。”

　　“哦。那是我误解你的意思了。”他转身要走。

　　“哥。”我叫住他。

　　“嗯？”

　　“嗯……你别太累。”我随便找了个借口。

　　等他的背影消失，我才回座位。

　　旁边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犹豫着开口：“内个……江同学。刚才那个男生是你的朋友吗？想问问你可不可以把他的QQ推给我。”

　　原来是想当我嫂子。

　　“不好意思啊，我哥他没有QQ。”

　　两个女生先是一懵，然后用不信任，且带着失落的眼神看着我，说了句“打扰了”就跑回座位。

　　不是？我说真的啊。我哥真没有QQ。我的还是刚让胡乐乐帮忙弄的呢。

　　第二节晚自习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又恢复成低沉的交流声。

　　闲着无聊，本来想骚扰我哥。但根据我哥的习惯，他这会儿估计又在预习某本教科书。

　　微信和QQ的好友加起来不超过十个。除了新闻推送，没有任何消息。我玩了几把削个水果，又继续撑着下巴放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一个人从一班教室出来。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和那个走路的姿势，我百分百确定，那就是我哥。

　　我本来想出去的，哪怕跟我哥一起走一段，什么也不说都好。

　　就很巧的，我注意到刚才找我的那个女生，把水杯里的水倒进另一个女生的杯子里，拿着空水杯出去了。

　　嚯！这是我头一遭遇见比我更熟悉我哥背影的人。而且，她见我哥连24小时都没超过。

　　女生跑过去，应该是喊了我哥一声。他回头等待，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一起拐进茶水间。

　　我靠。我不会要有嫂子了吧？那我在我哥心里的位置会变吗？以后我是不是不能粘着我哥了？

　　我无意识抓着头发。感觉自己就像蚂蚁上了热锅，还穿了没洞的轮滑鞋。

　　终于，我看见我哥端着水杯出来。后面没人。

　　我急忙拿起手机给我哥发了个连环夺命call。问号刷屏。

　　我哥回到教室之后那个女生也回来了，带着明显的失落。另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小声问：“没加到？”

　　“我真服了，他没有QQ。”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啊？”低马尾女生愣了一下，又问：“微信你没加啊？”

　　“我没有微信。”

　　“……”现在轮到我和低马尾女生沉默了。

　　手机传来消息提醒的震动声。是我哥发来的。

　　我还不困：怎么了？

　　我扣了几个字发过去：手机没锁屏划到的。

　　然后我看见屏幕上弹出：我还不困拍了拍自己“已读”。

　　窗外的夜很静。走廊的灯白惨惨的，把对角那扇门照得很亮。

　　我哥没再出来。但我想他了。

　　“还有五分钟就放学了，都来我这里领标签贴，写上自己的名字后把手机交上来。”姜楠茜抱着透明盒子走上讲台。

　　我跟着他们去领标签贴，写好名字后交手机。

　　“再晚两分钟呗，茜姐。我这摸金还没结束呢。”

　　“晚不了，我还要交教务处去，快点！”放学铃恰好响起。同学们一窝蜂往外挤。

　　“诶！上学期关门窗的别走啊！”姜楠茜抱着装满手机的塑料盒喊道。

　　人几乎都走光了，姜楠茜小声抱怨了一句，往三楼的教务处走。

　　我哥还没出来，我把门窗和灯关了就站在外面等。

　　姜楠茜回来，看见我，点了下头。

　　“门窗和灯都关了，你再检查一遍有没有什么漏的。”

　　“啊？”她有些意外，检查完出来。“谢谢你啊。都关好了。”

　　“不客气。”我瞥见我哥从办公室出来，“那我先走了。”

　　“拜拜。”

　　我跟在我哥身后，踩着路灯下他投射出来的影子。

　　操场上跑步的人不少，球砸在篮板上砰砰地响。

　　我哥转身，盯着地上被我踩住的影子，“我犯什么事了？一直爆我头。”

　　“离开你那么久。有点不习惯。”我把脚挪开。

　　他带上门，接过我递给他的书包，“先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我习惯闭着眼睛。不是怕进水，单纯懒得睁。洗完也闭着。

　　“哥——哥？你在哪儿——”我托长尾音，毛巾搭在头发上。打开门，就站着不动了。

　　水滴顺着发尾往下淌，沿着脖子滑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懒得管，我知道我哥会来的。

　　很快，我听见他起身，离开书桌的声音。脚步越来越近。

　　手腕被拉住了。我哥的手很干燥，指腹带着薄茧，握着我腕骨的地方有点糙。他没说话，带着我往前走。环境是陌生的，但我哥不是。

　　被按在椅子上的时候，椅背硌着我的肩胛骨。我皱了皱眉。

　　“抱歉。”我哥在背后给我擦头发。

　　吹风机发出运作的声音。他的手插进我头发里，发丝被他一缕缕地勾起。指腹上干活留下的薄茧，蹭过耳尖的时候，有点痒。我本能地想躲。

　　“别动。”他说。

　　热风烘了一段时间，我随着他的动作低下头，风吹着我后脑勺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偶尔碰到我的头皮，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我想，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坏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让他来。

　　但他是我哥。他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而且他从来没有拒绝过。

　　“哥，我好幸福啊。”我仰起头，咧嘴笑。

　　我哥把我的头摆好。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