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亦寻峤

1、六中 人生中第一

　　周围好奇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低下头，拖着行李箱，跟紧我哥。

　　走廊很长，风从窗口吹散了我额前的碎发。校长走得快，皮鞋踩在白色反光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跑来，“小心！”肩膀被猛地撞了一下，手竿脱落，行李箱倒在地上。

　　短袖男生急忙合手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刹住。”

　　“走廊上不允许乱跑说了多少遍了！”校长怒喝，转头又指着另一个男生：“现在的温度还没到穿衣服会热死人的时候吧？学生就要有个学生样。赶紧回去！把衣服穿好！”

　　两个男生点头哈腰地往旁边开着门的宿舍溜，“真对不住，同学。”撞到我的男生一脸抱歉。

　　“没事。”我摇了摇头，接过被我哥扶起来的行李箱。

　　走到尽头，校长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把门推开。

　　“这本来是给交换生留的，今年没人来。”他往里走，推开窗户。“正好你俩住，安静，也方便学习。”

　　宿舍的空间不大，但采光很好。两张床并排靠着同一面墙，上床下桌。另一面墙有一扇门，是卫生间。其余地方就空着，什么也没放。

　　“学校对你们期望很高。”校长看着我哥，“尤其是你。”

　　我哥点头。

　　“那你们先收拾，晚上七点去教室集合。”他把钥匙放在桌上，顺手带上门。走廊里吵嚷的声音安静了一瞬，又响起来。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操场和教学楼都能看见，树只挡了一小半视野。

　　“还疼吗？”我哥走过来问。

　　“就撞了一下，早不疼了。”我抡了一圈胳膊，向他证明。

　　“我看看。”

　　我哥在我受伤这方面倒是很看重。拗不过他，我把短袖勒起来给他看，只有一小片淡红他才放心。

　　今天周末，没课。我把校服包装袋拆开，给自己套上，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欣赏了一会儿，问我哥：“人生中第一件校服，好看吗？”

　　“嗯。有点大了。”

　　“反正要穿两年，我肯定还要长高的。往上再窜个几厘米就合身了。”我把长了一小截的袖子往上勒了勒。

　　走出去，强硬给我哥也套上校服外套。他嘴上说着没洗，很脏。身体却听话地由着我来。

　　在这之前，我想象过很多次我哥穿校服的样子。果然很好看。不，是比想象中的更好看。校服是三种颜色混搭的，和我哥以往穿的一版色不同，它把我哥衬得很清朗。

　　我从裤兜掏出手机，一把揽过我哥的脖子，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迅速拍了一张。

　　“你好呆啊。”我看着相册里我俩贴在一起的脸，我在笑，而我哥还一脸茫然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该习惯了。”

　　“你动作太快了。”我哥瞟了一眼有些模糊的照片，把校服脱下来。

　　我哥似乎从来不在意镜头里的自己好不好看。

　　“不像你。”

　　“怎么不像？”

　　“反应这么慢，说！你在想什么？”我凑上前，逼近他。

　　“我在想……”他视线轻轻扫视我，“你总像个小孩子一样长不大。”

　　我哥把校服从我身上扒下来，拿着盆和洗衣粉去了卫生间。

　　“哪有。”我放下手机，也拿上盆，跟着去了。

　　我的是蓝色，我哥的是粉色。买的时候刚好碰见打折，也很凑巧的只剩下这一对情侣款，盆底各画着一半红色爱心。我嫌粉色太亮，拿不出手，扔给我哥，一用就是好几年。

　　卫生间的空间和家里差不多，刚好够待下两个人。我接好水，往盆里倒洗衣粉。搅和均匀后，把地上堆起来的校服一股脑往里塞。

　　我哥拎出来几件，还滴着水。他放到面盆上，“你这样洗得动吗？”

　　“洗得动啊，摁着揉几下不就好了？”我在他旁边蹲下来。说着，还给他示范了一下。

　　我长这么大，洗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是我不愿意洗，主要每次搓几下手就开始发痒发烫。不是那种挠一下就能解决的，是直达皮肤底下的。而且搓久了，手从水里抽出来，碰一下就有刺痛。

　　江老头说干事得有始有终，一直忍到结束，我才缠着我哥哼唧。我哥被我吵烦了，也就不让我洗。我看不得他那么辛苦，衣服多的时候，我还是坚持去帮忙，洗完继续缠着我哥哼唧，看着他给我洗手。

　　也不知道是从第四次还是五次开始，就学会了这样洗衣服。虽然还是会难受，但比直接搓好多了。

　　不过，每次洗完，我哥都会重新过一遍水，我一直以为是他觉得我没把泡沫清干净。

　　“你这样洗不干净。都揉在一块儿了，很多地方洗不到。”

　　“哦，那我按原来那样搓。”我把揉在一团的衣服拆开，捏着校服领口搓。

　　他看了我几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过多久，我的掌心开始发烫发痒，我忍着想把衣服搓完。

　　手腕被带着泡沫的手握住，我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冰凉的水淋在我的掌心，泡沫被冲散了。

　　“还要多少遍你才能长记性？”我哥很轻地，认真地，搓洗着我的双手。

　　我这样，是在帮倒忙吧……但我真的想要帮他。

　　我没说话，就盯着那双手。我哥的手比我大一点，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有几块地方因为搓衣服而范着红。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哥已经把洗干净的的抹布递给我：“要真想帮忙，就去把桌柜和床板擦了。”

　　卫生搞完，我哥的衣服也洗好了。

　　宿舍有公共的晾衣区，离得不远，我俩一人抱着一个盆，带上衣架，把衣服晾好。

　　“哥，你洗衣服不会难受吗？”

　　“不会。”

　　“噢，那真好。”

　　如果我也和我哥一样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帮他多分担一点，我哥也就不用这么累。

　　窗外的天已经褪色，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领书。

　　肚子瘪瘪的，我问我哥：“哥，你是不是饿了？你的肚子偷偷告诉我了。它说它好饿～好饿～”

　　“嗯。它好饿。走吧。”他把我举在头顶，挡住脸的盆拿开。

　　食堂前有个小的篮球场，人很少，一路走过去，看见的人基本上都低着头看手机。

　　食堂很大，有两层。一层没什么菜了，我和我哥上楼，看到价格后又灰溜溜下来。随便打了两个菜，刷卡，找位置坐下。

　　饭点已经过了，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坐在一起聊天和餐具哐啷的声音。

　　我知道我是被我哥带来的。我也心安理得接受他给我的一切。

　　我哥成绩好，被省城重点中学挖来了。学校免除了他的学费，我的照常。虽然这边学费稍微贵一点，但比以前两个人加起来的要便宜。

　　只是来了这里，我才意识到我和我哥的差距。

　　学校的分班规律是理科单数，文科双数。理科一班和文科二班是尖子班，各三十人。剩下的班级分为实验班和普通班，都是五十人。我哥在高二一班，我在高二四班。

　　优秀的人太多了，我只是不起眼中的一个。

　　我把餐盘里的豆角挑进我哥盘里。他一口一口吃掉。

　　我吃完了，就撑着头看他。我哥垂着眼，睫毛又密又长。头发是我前几天刚给他修的。硬挺的五官，带着还未成熟的青涩。

　　他没看我，专心吃着饭。过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了？”

　　“没事。”我弯着唇，笑了一下。

　　教学楼是筒子楼设计，中间空出来一个天井，底下摆放着几架羽毛球网，走廊沿着天井围成一圈。班级是面对面排开的，理科班在一边，文科班在另一边。另外两侧的门上挂着“物理部”“历史部”之类的牌子。

　　离我哥好远。之前的高中不分科，从八岁那年起，我一直都和他一个班的。讨厌分科。

　　我慢吞吞跟在我哥后面，一边走一边看他的背影。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已经有点大人的样子了。是那种十几岁男生特有的，薄薄的，还没完全展开的宽厚。

　　他手里端着摞得很高的教科书，有一部分是我的。他走得很稳，看上去一点也不吃力。

　　我哥突然停下，转头看我。我一愣，抱着怀里的教科书，小跑两步，跟他并排走。

　　到了我教室门口。他膝盖抵着墙，空出一只手，从那摞书的最上方抽出几本递给我。

　　我刚要接，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把书接了过去。

　　“我来我来！”男生敞着校服外套，袖子勒到手肘，看着和我差不多高。

　　“你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吧？我带你去座位。”

　　我哥的视线从他身上落回我脸上，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谢谢。”我跟着那个男生进了教室。

　　“嗨，举手之劳。”

　　“我叫黄榜，金榜题名的榜。”他把书放到一个空位上，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面朝椅子背。“刚送你来的那个，你俩一起转来的？”

　　“嗯。那是我哥。”

　　“亲哥？看着还真不像。”

　　我想了想，还没来得及回答。

　　旁边走过来一个男生，踹了踹黄榜的椅子腿：“一个像爸，一个像妈呗。起开，别赖我位置上。”

　　这人很高，寸头，皮肤稍微黑点。看着瘦，校服空荡荡的。但露出的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他面无表情地把书包往黄榜身上扔，语气带着开玩笑的嫌弃。

　　“不是亲的。”我把书塞进桌肚，回道。

　　“这样啊。”黄榜接住书包，靠着椅背放好。一把揽过那个男生的脖子往下压。“我刚坐下你就到了，作业写完没？”

　　“还没。靠！你他妈要勒死你爹我啊！”男生挣扎着。

　　“你谁爹呢？”黄榜没松手，笑着又勒了一下才放开。大拇指指着那个男生对我说：“我哥们，胡乐乐。我们班的体育委员。别看他这样，人还行。”

　　“就还行？”胡乐乐看了我一眼。

　　“特别好，行了吧。”黄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江逸桉。安逸的逸，桉树的桉。”

　　胡乐乐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收拾自己的书去了。

　　黄榜给他挪了挪位置，又转过来跟我说话：“你哥是真厉害，一来就进了一班。我们学校尖子班可不好进，个个都卷得要命。”

　　“转学生每年也有不少，但进尖子班的可谓是少得可怜。”

　　“我哥在学习这方面也挺用功的。”我说。

　　黄榜啧了一声：“佩服。我们这几个实验班压力就够大了，不敢想尖子班压力大成什么样。”

　　“我记得，一班之前那个头都快秃了。叫刘什么来着……”胡乐乐憋着笑。

　　“刘文超。”

　　“他可以说是一天跑三回办公室。”黄榜伸出三根手指，“吵着闹着要转回实验班。说什么……再秃就找不到女朋友了。这个学期也算是如愿以偿了。哈哈哈哈。”

　　我也没忍住跟着笑。

　　笑得差不多了，他又转过来对我说：“那你和你哥差得还挺多。”

　　“确实。”我敛了笑，抿抿唇，“所以得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