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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袖空余故人香 过去的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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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时,才化作凄冷的秋雨,敲打着这座早已腐朽的边陲小镇。
客栈的客房里,烛火摇曳,将萧锦逸修长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一幅孤寂的水墨画。他端坐于案前,手中握着那管陪伴了他多年的霜凝玉箫。白玉箫身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触手冰凉,一如他云梦萧阙的出身,高洁无暇,却也冷得彻骨,仿佛能冻结世间一切温情。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雨声,滴滴答答,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敲打着这片土地上正在腐烂的秘密,也敲打着萧锦逸那颗千年未曾波动的心。
袖中的玉令微微发烫。师尊的命令是“肃清”,可昨夜那个叫墨芜的女人,那个断臂的凡人,却让他第一次对这两个字产生了迟疑。肃清罪恶,还是肃清异己?这青石镇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浑得多。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笃笃声。
“进。”萧锦逸并未抬头,指尖依旧在箫身上轻轻摩挲,只当是店小二送来了早膳或是热水。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店小二,也不是那个昨日巷弄里跳脱张扬的墨染修。
那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身形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纸,仿佛下一秒就会消融在这漫天的雨雾中。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墨色劲装,那粗布布料粗糙扎人,甚至打了好几个显眼的补丁,紧紧地裹着她瘦削得仿佛能被一折就断的骨架。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的左袖——那袖口被齐刷刷地剪断,随着她细微的呼吸空荡荡地摆动着,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某种残酷的命运。
“云梦萧阙的玉霄真人?”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粗糙的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浸透了阴冷雨水的潮湿感。
萧锦逸指尖微顿,缓缓抬起眼眸。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轮廓间竟与墨染修有三分相似,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墨染修的玩世不恭与飞扬跋扈,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郁与一种近乎死寂的坚忍。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却也冷得让人心悸,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化不开的寒冰。
“墨芜。”
萧锦逸在脑海中迅速检索,从浩如烟海的卷宗记录里挖出了这个名字。夜阑墨墟上一任少谷主的亲传弟子,也是墨染修的师姐。三年前那场惨烈的正道围剿战中,她为了掩护重伤的墨染修撤退,毅然自爆半条灵脉,从此修为尽废,从一名叱咤风云的修士,沦为了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凡人。
“墨谷余孽,竟敢擅闯……”萧锦逸身后的随从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喝道,剑尖直指来人,杀气腾腾。
“退下。”萧锦逸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云梦萧阙首席弟子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随从的怒火。
随从悻悻地退后半步,手却依然死死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盯着墨芜。
萧锦逸上下打量着墨芜。这女子身上已经没有了半分修士该有的灵气波动,整个人就像是一截枯木,散发着一种行尸走肉般的死寂。她看着他的眼神毫无波澜,既不讨好,也不畏惧,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棵无关紧要的树。那种眼神,萧锦逸只在那些历经沧桑、看透生死边缘的老人眼中见过,绝不该出现在一个本该如花似玉的二十岁女子脸上。
“墨染修在那口枯井里受了阴煞之气。”墨芜没有理会一旁的随从,径直走进来,步伐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客栈的地板,而是刀山火海。她走到桌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布包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布包是用最粗糙的粗麻布缝制的,针脚歪歪扭扭,上面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泥土和暗褐色的血迹。
“这是墨谷的‘引煞散’,外敷用的。”墨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板得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那井里的东西,是被人用活人的七情六欲喂养出来的邪祟。墨染修强行吸纳了那些怨气,等于把别人的痛苦也一并吞进了肚子里。再拖三天,他的神智就会被那些怨气彻底吞没,变成只知杀戮的疯魔。”
萧锦逸没有去碰那个布包,白玉般的手指依旧握着玉箫,只是冷声问道:“你如何得知他受伤?又为何要管一个‘魔头’的死活?”
“他身上的味道变了。”墨芜平静地回答,像是在谈论一株植物的长势,“夜阑墨墟的人,一旦动了杀念或者动了恻隐之心,体内的骨符都会发烫。刚才他给那几个女娃发糖的时候,我隔着三条街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息。他在替她们疼,替她们恨。”
萧锦逸瞳孔微缩,握箫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便是墨谷那种以情为引、以身为炉的禁忌秘术么?将他人的痛苦化为己用,这哪里是修炼大道,分明是自虐式的慢性自杀。他想起师尊曾言,墨谷之术,邪异之处在于“共情”,修习者需承载世间万般苦楚,若无大毅力者,必将被反噬成魔。看来,墨染修已然走到了悬崖边缘。
“你既是他师姐,为何不亲自劝他收敛?”萧锦逸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眼神锐利如刀,“任由他胡作非为,便是这般‘护’他?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凡人,搭上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性命,值得吗?”
墨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萧锦逸的心上。她笑的时候,眼角并没有皱纹,却让人觉得那里面藏满了无尽的风霜与绝望。
“玉霄真人,”墨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在萧锦逸的心头,“你知道为什么墨染修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你知道他眼里的光是怎么灭的吗?”
萧锦逸沉默不语,周身的气息却冷了几分。
“三年前,云梦萧阙联合四大仙门围剿夜阑墨墟。”墨芜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变得比刚才更加冰冷,“罪名是墨谷私藏禁术,残害生灵。你们举着代表正义的屠刀,说我们要毁灭这个世界,说我们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
她缓缓抬起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在微弱的烛光下用力晃动,那残缺的袖管像一面绝望的旗帜。
“那日,我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了你们萧阙首席的一剑。”
萧锦逸握箫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震惊修真界的战役。那时他刚入云梦萧阙不久,虽未亲临前线,却也听过那位一战成名的长辈的传闻。那一剑,风华绝代,一剑破万法,直捣墨谷核心,血流成河,墨谷从此除名,沦为修真界的禁忌。
原来……那一剑斩断的,不只是墨芜的手臂,更是墨染修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信任与敬畏。
“那一剑,斩断了我的一条手臂,也斩断了他最后一点对‘正道’的敬畏。”墨芜放下袖子,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仿佛透过桌面看到了三年前那血肉横飞的惨状,“以前的小师弟,最重规矩,最敬师长,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念往生咒。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是我们墨谷最干净的净土。”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但那份痛楚却越来越浓烈。
“可现在呢?”墨芜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萧锦逸,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与悲凉,“你们把他逼成了什么?一个嬉皮笑脸、满嘴谎言、用最不正经的态度去行最惨烈之事的怪物!你们毁了他的家园,杀光了他的亲人,然后还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审判他?”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凄冷的雨声,滴滴答答,像是敲在人心上的丧钟,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萧锦逸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设想过无数种墨染修变成“魔”的原因,却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所在的云梦萧阙,会是那个将天使逼成恶魔的始作俑者。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此刻却被墨芜的一席话,剥下了那层光鲜的外衣,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肯好好说话了。”墨芜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怕一认真,就会崩溃。他只能用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假装什么都不在乎,假装自己已经死了。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
萧锦逸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势都变小了几分。
他看着桌上那个粗麻布包,忽然觉得那不仅仅是一包疗伤的药,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张名为“天规”的冰冷面具上,抽得他脸颊生疼。
“这药,给他。”墨芜转身欲走,脚步有些踉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别让他知道我来过。他要是知道我在这俗世里苟延残喘,又要闹脾气了。他最见不得我受苦,每次看到我这副样子,他都会自责得发狂。”
“等等。”萧锦逸叫住了她,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他拿起那个小布包,入手冰凉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苦涩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凡人的血腥气。
“你既已废去修为,为何还留在青石镇?”萧锦逸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此地鱼龙混杂,凶险万分,非你这等凡人可留。以你的状态,随便一个路过的流寇都能要了你的命。墨谷既已覆灭,你大可远走他乡,寻一处清净之地了此残生。”
墨芜停在门口,背影佝偻了一下,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再也承受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与门外的风雨融为了一体。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萧锦逸的心坎上:
“因为这里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夜阑墨墟没了,谷主死了,师叔伯们死了,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们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但他还在,他还喘着气,他还在笑,还在惹祸。”
墨芜的声音哽咽了,但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不让它们掉在地上。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变成真正的魔。哪怕我只能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送一碗药,给他包扎伤口,我也得活着。我不能让他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被抛弃的人。”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房间里只剩下萧锦逸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烛光里,看着手中的药包。那粗麻布的纹理硌着他的指尖,生疼。这痛感提醒着他,这世上有些伤痛,是云梦萧阙那高高在上的规矩和冷漠的教条永远无法抚平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握了二十年的那管霜凝玉箫,在这一刻,重得有些拿不动了。
……
隔壁房间。
墨染修趴在床上,赤裸着上身。原本清瘦却结实的背部肌肉上,此刻布满了诡异扭曲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游走、蠕动,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心脉与神智。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额头上全是冷汗,牙关紧咬,硬是一声没吭,只有指甲深深陷入了床板的木头里,抠出了深深的痕迹。
萧锦逸将药粉洒在他背上时,墨染修疼得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
“你师姐来过。”萧锦逸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墨染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股在血管里游走、试图吞噬他理智的黑色阴煞之气,似乎也停滞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痛了。
良久,墨染修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她还好吗?她的身子……”
“活着,但只剩下了半条命。”萧锦逸言简意赅,白玉般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在他的背上缓缓涂抹,“修为尽废,经脉寸断,她现在是彻彻底底的凡人。”
墨染修猛地翻身坐起,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他一把抓住萧锦逸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萧锦逸的脖子勒断:“你说什么?修为尽废?那她怎么活?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她一个人在这青石镇,遇到歹人怎么办?遇到野兽怎么办?!”
“躺好!”萧锦逸眼神一凛,手掌按在他的胸口,磅礴的灵力瞬间爆发,将他死死地按回床上,动弹不得,“她若不是为了护你,何至于此?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这条命,都是她用血肉换来的!”
墨染修挣扎了两下,但体内肆虐的阴煞之气让他力不从心,最终颓然地倒了下去。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酸,连空气都变得沉重无比。
那一刻,萧锦逸透过单薄的床单,看到的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视人命如草芥的墨谷弃徒,而是一个被掏空了心脏、在黑暗中苦苦支撑了三年的可怜孩子。
“墨芜姐以前最疼我了。”墨染修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那时候我偷懒不练功,她就偷偷帮我瞒着师父;我被人欺负,她哪怕打不过,也要冲上来挡在我前面,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吭一声。她总是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小师弟,你要好好长大,以后还要振兴墨谷呢。”
萧锦逸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帮他上药。药膏接触到伤,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阴煞之气在被强行化解的痛苦声音。
“后来她废了,我就发誓,这辈子,谁也别想再动我在乎的人一根手指头。”墨染修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黑火,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所以萧锦逸,你最好别逼我。我真动起手来,连我自己都怕。我会让整个云梦萧阙,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萧锦逸看着他,忽然彻底明白了。
为什么墨染修会为了几个不相干的农妇拼命,为什么他会用那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救人。因为他失去过最重要的人,所以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他的“护女性”,不仅仅是善良,更是一种病态的执念——他绝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墨芜”。哪怕代价是燃烧自己的生命。
“安心养伤。”萧锦逸收起药包,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威严,“明日还要去义庄验尸,查清这青石镇少女失踪的真相。若是拖我后腿,我定会将你押回云梦萧阙,哪怕对上墨芜,我也在所不惜。”
门开了,又关上。
墨染修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抬手遮住了湿润的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没有尽头。
但在那个冰冷的雨夜里,墨染修觉得,自己这颗在黑暗里沉沦了三年、早已麻木不仁的心,似乎……被谁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用最温柔的布,擦去了一点灰尘。
而隔壁房间,萧锦逸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枝叶凋零的老槐树,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二十年的“规矩”和“正义”,产生了一丝深深的动摇与反思。
也许,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天规更重要。比如那个断袖女子的无悔守望,比如那个“魔头”眼底不肯熄灭的、名为“爱与恨”的光。
晨光熹微,雨势渐收。萧锦逸收起玉箫,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义庄里的尸体,还在等着他们。而那具尸体上,或许就藏着解开这三年恩怨、以及墨谷覆灭真相的最后一把钥匙。他握紧了手中的药包,那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这场雨,远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