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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滇南枯井,野骨栖凤 墨芜空袖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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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卫的火把连成一条赤色长蛇,刺破滇南山林厚重瘴雾。
黑甲映着幽幽火光,甲片碰撞发出冰冷细碎的声响,整齐划一,步步紧逼。为首校尉面容阴鸷,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目光来回扫视并肩立在土地庙石阶前的两人,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杀伐之气。
“墨染修,云梦萧阙早有通令,墨墟余孽,见之即诛。你私入青石镇地界,滋扰山野,今日插翅难逃。”
话音一转,校尉看向萧锦逸,语气添了几分质问:“玉霄真人,此人乃是天下正道共讨之魔,你为何与他并肩而立?莫非云梦萧阙要包庇魔道,自绝于正道联盟?”
萧锦逸指尖稳稳握着霜凝玉箫,素白道袍被山风猎猎吹动。玉箫清光流转,隔绝周遭翻涌的阴煞之气。他神色清冷,心底却因方才枯井一行,掀起层层波澜。
他见过墨染修漫不经心的伪装,见过玉珏之下深埋的亡国之痛,知晓枯井邪祟乃是人为喂养,绝非墨墟一脉所作。玄冥卫此番来得蹊跷,时机精准得过分,仿佛早料到他们会在此处。
“邪祟盘踞枯井,接连祸害山民,此事尚未查明。”萧锦逸声音平稳,不卑不亢,“凡事当分是非,不可一概以正魔名号定罪。玄冥卫未查实情,便急于擒杀,未免太过武断。”
校尉冷笑一声:“正道天规,邪魔外道皆该肃清,何须查证?真人莫要被此人花言巧语蒙蔽!”
墨染修斜倚在石柱上,墨色衣袍松松垮垮,唇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桃花眼弯起,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他指尖轻轻摩挲腰间残玉,那是与萧锦逸拾到的玉珏同源的墨氏信物。
“武断?你们玄冥卫,什么时候在乎过真相。”墨染修轻笑,语调慵懒,字字却带着锋芒,“枯井里的东西是谁喂养,你们心知肚明。急着杀我,不过是想堵住知情人的口。”
话音落下,他体内幽墟魔气悄然翻涌。伤口方才在试探交手中撕裂,阴寒劲气顺着经脉游走,一阵钝痛袭来,他不动声色绷紧脊背,将那阵痛楚压下。
萧锦逸余光瞥见他微微发白的指节,心中微动。此人明明身受内伤,依旧强撑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如同折翼凤凰,纵然满身伤痕,也不肯低头示弱。
校尉不耐,抬手一挥:“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数十名玄冥卫修士同时向前踏出一步,灵力蓄势待发,空气骤然紧绷。萧锦逸正要催动玉箫迎敌,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穿透嘈杂人声。
“且慢。”
一道青色身影缓步自密林走出。
女子身形清瘦,左袖空空荡荡,随风轻晃,像是残破的旗帜。她面容素净,没有过多妆饰,眉眼与墨染修有三分相似,只是眼底沉淀着长久的疲惫与沉郁。手中提着一只藤木药箱,步履沉稳,一步步分开玄冥卫的人群。
墨芜。
墨染修看见来人,周身紧绷的气息微微一松,散漫的笑意淡去几分,低声唤了一句:“师姐。”
墨芜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先落在墨染修身上,仔细扫过他泛青的唇色,眉头微蹙,随后才转向萧锦逸,微微颔首,算作见礼。最后看向玄冥卫校尉,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玄冥卫奉命巡查南疆,我知晓。但青石镇接连失踪山民,根源在枯井邪祟,而非我师弟。”墨芜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年前夜阑墨墟之事,真相远非外界传言那般简单。你们执意在此缠斗,惊动井底邪物,一旦阴煞彻底外泄,青石镇数千百姓,谁来承担后果?”
校尉脸色一沉:“墨芜,你也是墨墟余孽,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份。夜阑墨墟修习魔功,祸乱一方,正道围剿乃是顺应天道,这是天下公认之事。”
“顺应天道?”墨芜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笑意,“天道何曾怜悯凡人。当年围剿,云梦萧阙、玄冥卫联合各大宗门围困墨墟山谷。他们口口声声肃清邪魔,可入谷之后,屠戮老弱,抢夺墨氏传承典籍,一把大火焚尽千年梧桐林。我为了护住染修,被灵力震碎左臂灵脉,终生无法持剑。”
她抬起空荡的左袖,在火光下缓缓展示。寂静笼罩土地庙前,唯有山风穿过林梢,沙沙作响。
“你们口中的肃清,是屠戮。你们收缴的秘宝,是墨氏世代守护的遗物。墨墟众人,从未主动祸害凡人。如今枯井滋生邪祟,源头正是当年大战残留的怨气,加上有人暗中投喂活人七情六欲。你们不去追查幕后之人,反倒追杀墨墟幸存者。”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锦逸心上。
他自幼修行于云梦萧阙,师长教诲、宗门典籍,无一不告诉他,魔道皆为祸患,当以正道之力涤荡妖邪。二十余年坚守的天规信念,在此刻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他握着玉箫的指节微微收紧,心底纷乱如麻。
师门,当真问心无愧吗?
他下意识看向身侧墨染修。男子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消失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所有人都以为墨染修满身戾气、嗜杀成性,可萧锦逸亲眼所见,他会在土地庙为受难的采药女子留下护身纸灯笼,会强忍伤痛,不肯轻易示弱。
墨芜收回左臂,打开藤木药箱,取出一只粗陶药罐,罐口萦绕着淡淡的苦香。
“这是引煞散,能够暂时压制阴煞之气,延缓邪祟侵蚀。枯井之事,我守在青石镇多日,比任何人都清楚内情。”她将药罐递向墨染修,目光却看向萧锦逸,“玉霄真人,你信奉正道,那便应当明白,是非不能只看出身。正魔之名,不过世人贴上的标签。若一味盲从宗门命令行事,与傀儡何异。”
萧锦逸沉默不语。
玄冥卫校尉脸色几度变幻,忌惮萧锦逸的修为,又忌惮墨芜话中暗藏的线索,不愿在此刻与二人彻底撕破脸皮。僵持许久,他冷哼一声:“今日暂且放过你们。但墨染修,青石镇不可久留,三日内必须离开南疆,否则玄冥卫不会再手下留情!”
说罢,校尉一挥手,带领玄冥卫缓缓退入密林,火把光芒渐行渐远,瘴雾重新吞没一切。
土地庙前恢复安静,只剩下三人。
墨芜看着墨染修,轻声道:“先回客栈。你的内伤不能再拖。”
墨染修接过引煞散,拔开木塞,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滑入喉咙,压下腹中翻涌的魔气。他重新挂上那副散漫笑意,只是笑意比往日浅淡许多。
“师姐何必旧事重提,惹人烦闷。”
“有些事,不能一直埋着。”墨芜叹息,“萧真人心中自有判断,不必我多言。青石镇客栈,我备了客房,你们随我来。”
三人沿着山道,向青石镇方向行进。山雨再度落下,细密雨丝笼罩群山。萧锦逸一路沉默,脑海里不断回荡墨芜方才的话语。玉箫贴着腰间,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境。
云梦萧阙,当真问心无愧吗?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道路产生迟疑。
青石镇不大,青石板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客栈坐落于镇子西侧,木门老旧,檐角悬挂两盏褪色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晃。墨芜推开客栈木门,一股混合药香与柴火气息扑面而来。
客栈大堂空荡荡,没有多少住客。墨芜安排萧锦逸住在临街厢房,墨染修的房间就在隔壁。
“夜里若是感觉阴煞躁动,及时唤我。”墨芜叮嘱完毕,转身走向后院药庐,“我还要调配新的药散,枯井怨气持续扩散,寻常丹药效用有限。”
大堂只剩下萧锦逸与墨染修二人。
墨染修靠在木楼梯扶手边,雨水打湿他半边肩头,墨色衣料深色晕开。他侧过头看向萧锦逸,桃花眼里笑意朦胧:“萧真人,方才我师姐一番话,是不是搅乱你心中正道了?是不是觉得,我们墨墟遗孤,都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
萧锦逸抬眼:“我只在意真相。”
“真相往往不好看。”墨染修低声道,“世人爱听非黑即白的故事,好人永远光明磊落,魔头永远十恶不赦。可世间事,大多介于黑白之间。”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踏上楼梯,走向隔壁厢房。木楼梯发出吱呀声响,很快,隔壁房门关上,一切归于沉寂。
萧锦逸回到自己厢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盏油灯。他坐在桌边,取出霜凝玉箫,指尖抚过箫身云纹。窗外雨声淅沥,油灯灯火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枯井淤泥中的玉珏、墨染修眼底深藏的悲怆、墨芜空荡的左袖。二十余年修行,他第一次看清,高台之上的正道,脚下亦沾满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声音很轻,转瞬即逝,却被修为高深的萧锦逸清晰捕捉。
萧锦逸睁开双眼,起身走到墙壁边。隔墙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息,夹杂瓷器轻碰地面的脆响,像是有人不慎碰倒器物。他迟疑片刻,抬手轻叩隔壁木门。
“墨染修?”
屋内没有回应,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萧锦逸心中微沉,推门而入。
厢房内油灯昏暗,墨染修蜷缩在床榻之上。墨色外袍随意丢在床边,中衣领口松散,隐约可见胸口缠绕的白色布带,布带边缘渗出暗红血迹。方才强行催动魔气对抗玄冥卫,加上枯井邪祟阴寒之气侵入体内,伤口彻底崩裂。
他紧抿着唇,额角布满冷汗,长发散乱铺在枕上。察觉到有人进来,他勉强睁开桃花眼,想要扯出一抹惯有的嘲讽笑意,可剧痛牵动经脉,那抹笑意扭曲破碎。
“萧真人……擅闯他人居所,不太合乎你们正道的规矩吧。”他声音嘶哑,气若游丝。
萧锦逸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快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渗血的绷带上,心中了然。引煞散只能暂时压制阴煞,无法根治内伤。墨染修一路强撑,硬是半点不露软弱。
桌边矮凳上放着那只装药的粗糙麻布包,正是墨芜留下的伤药。萧锦逸拿起麻布包,指尖触碰到粗粝布料,微微一顿。
“别碰……”墨染修想要抬手阻拦,手臂刚抬起,一阵剧痛袭来,无力垂落。他偏过头,避开萧锦逸的目光,嗓音低哑,“不必麻烦玉霄真人,我自己可以。”
“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萧锦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拆开麻布包,取出干净布条与药膏,在油灯下看清墨染修胸前的伤口。伤口周围萦绕着一缕缕黑色阴煞之气,正不断侵蚀血肉。
萧锦逸指尖凝聚一缕温和灵力,小心翼翼探入伤口,驱散阴煞。灵力触碰魔气的一瞬间,墨染修浑身一颤,牙关紧咬,指节死死攥住床单。
“忍一忍。”
药膏清凉,敷在伤口上,稍稍缓解灼烧般的痛感。墨染修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他依旧侧着脸,不肯转头。昏暗灯火勾勒他瘦削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像一只受伤之后独自躲藏的飞鸟。
“你不必如此。”墨染修低声开口,“方才在土地庙外,你大可借玄冥卫之手擒下我,向云梦萧阙邀功。何必多此一举。”
萧锦逸动作微顿,缓缓缠上新的绷带,手法细致。他想起墨芜的话,想起枯井之中被喂养的邪祟,想起墨染修小名栖梧,想起焚毁的梧桐林。
“正道不是盲从。若黑白颠倒,我守的,便不是师门命令,是心中是非。”
墨染修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他缓缓转过头,桃花眼直直望向萧锦逸。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萧锦逸清冷的眉眼浸在暖黄光晕里,褪去白日对峙时的锋芒,多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温和。
他见过太多正道修士,满口仁义道德,行事却冷酷无情。萧锦逸是第一个,在知晓他墨墟身份之后,依旧愿意分出一丝善意的人。
心底那道筑起多年的高墙,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仇恨依旧盘踞心底,可此刻,他竟生不出半分算计的心思。
“可笑。”墨染修轻声呢喃,不知是在笑萧锦逸,还是笑自己,“人人都说凤凰非梧桐不栖。梧桐烧光了,凤凰只能栖在枯骨之上。我早就无枝可依。”
萧锦逸系好绷带最后一结,收回手。他望着眼前人眼底挥之不去的孤寂,轻声道:“梧桐虽焚,未必无处栖身。”
墨染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笑声虚弱,却比往日真诚几分:“萧真人这话,若是被云梦萧阙那些长老听见,怕是要以叛道之名将你逐出师门。”
“那是我的事。”
窗外雨声依旧,油灯灯花偶尔炸开,细微声响填满狭小的厢房。萧锦逸没有离开,搬过靠墙木椅,静静坐在床榻边。
“你不必守在这里。”墨染修闭上眼,“阴煞反噬随时可能再来,别被我牵连。”
“我既选择同行,便不会半途而废。”萧锦逸握着玉箫,箫身安静卧在膝头,“你好生休养,明日还要前往枯井,查清邪祟根源。”
墨染修不再说话。疲惫与伤痛席卷而来,他渐渐沉沉睡去。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萧锦逸静静守在椅上,目光落在熟睡之人的脸庞。长睫投下浅浅阴影,褪去伪装之后,墨染修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脆弱。他想起土地庙少女攥紧的纸灯笼,想起墨芜空荡的衣袖,想起枯井深处令人毛骨悚然的抓挠声。
天光微亮的时候,雨势渐歇。
一缕晨光穿透窗纸缝隙,落在床榻之上。萧锦逸依旧端坐椅中,一夜未眠。霜凝玉箫静静横放在膝头,玉质温润。
他抬眼望向窗外。青石镇笼罩在薄雾之中,远处山林轮廓若隐若现。枯井还在那里,邪祟蛰伏地下,真相深埋淤泥。
而身侧之人,是夜阑墨墟最后的凤凰,栖于荒骨,满身伤痕,等待一场遥不可及的重生。
萧锦逸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那个长久以来的疑问,愈发清晰。
正魔之分,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