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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镇魂碎后,魔亦耕春 雨夜忆墨墟 ...


  •   天光透过窗纸缝隙渗进厢房,薄雾般的晨光落在床榻之上。

      萧锦逸一夜未眠,霜凝玉箫横放膝头,清冷的玉质被掌心焐出一点微温。他静静望着床榻上熟睡之人,油灯灯花早已燃尽,屋内只剩下窗外淅沥雨声。

      墨染修睡得并不安稳。

      长睫不住轻颤,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唇瓣失去血色,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的呓语。往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伪装,在睡梦之中层层剥落,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脆弱。他紧蹙着眉,像是被困在某段无法挣脱的过往里,拼命挣扎,却无处可逃。

      萧锦逸指尖微动,正欲抬手替他拭去额间冷汗,墨染修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

      下一瞬,他骤然睁开双眼。

      桃花眼里没有焦距,空洞得如同枯井深处死寂的暗水。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透鬓角,中衣紧紧贴在脊背。他怔怔望着头顶陈旧房梁,许久,才缓缓将视线挪到坐在木椅上的萧锦逸身上。

      “萧真人倒是尽职尽责。”墨染修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他想要扯出一抹惯有的笑意,可唇角刚刚扬起,便无力地垂落,笑意支离破碎,“守了我一整夜?不怕被我这个魔道余孽拖下水?”

      萧锦逸没有接话,只是将一杯温水推到床边矮桌上:“你做了噩梦。”

      墨染修缓缓撑起身子,牵动胸前伤口,一阵钝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倚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残玉,玉珏上“渊”字被经年体温反复摩挲,早已温润光滑。

      他没有去碰那杯水。

      “不是噩梦。”他低声道,目光落在窗外连绵阴雨之上,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是回忆。”

      “夜阑墨墟,曾经是真的存在过。”

      他缓缓开口,语调平静,没有哭诉,没有控诉,只是平铺直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可越是平静,越是令人窒息。

      “我幼时,墨墟山谷遍地优昙婆罗,谷中植满梧桐。父亲墨渊常抱着我坐在梧桐树下,指尖抚过琴弦,镇魂琴声能传遍整座山谷。母亲苏寐性子温软,会在梧桐花开的时节,采花瓣酿蜜,甜香能飘出十里。师父沧冥子最是严厉,却也最疼我,他总说,墨氏子弟修的不是杀伐魔功,是守道之术。心正,则剑正。”

      墨染修垂着眼,指尖轻轻描摹残玉上的纹路。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辈子持续下去。山谷与世隔绝,外界纷争、正魔厮杀,都隔着无量山茫茫瘴雾,与我们无关。我跟着师父学琴,跟着父亲修习墨氏秘术,跟着母亲辨识草药,跟着师姐墨芜练习剑法。山谷里所有人都说,栖梧是墨墟的凤凰,日后必定振翅九天。”

      栖梧。

      萧锦逸心中微动。这是他第一次从墨染修口中听见这个名字的由来。凤凰非梧桐不栖,可梧桐终究焚于大火。

      “变故来得很快。”墨染修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可怕,“三年前秋日,云梦萧阙联合玄冥卫、各大正道宗门,以墨氏修习邪术、祸乱南疆为由,集结三百修士,封锁无量山所有出口,围困夜阑墨墟。”

      “父亲最先察觉到不对。他催动镇魂琴,琴音传遍山谷,警示所有人避难。可三百道灵力同时落下,梧桐林瞬间燃起大火,优昙婆罗被烈火焚烧,香气混合焦糊血肉的气息,笼罩整座山谷。”

      墨染修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

      “大火里,我看见很多人逃跑,可无路可逃。谷口被正道修士封死,山谷四周,尽数是人。父亲将我推进密道,把镇魂琴交到我手中,让我带着师姐逃出去。他说,墨氏传承不能断,让我活下去。”

      “我不肯走。我抓着密道石壁,回头望了一眼。”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

      “我看见父亲站在梧桐树下,镇魂琴横于身前。三百道灵力同时轰击琴身,琴弦一根接一根崩断。最后一声琴鸣,悲怆凄厉,响彻山谷。琴身寸寸碎裂,木屑纷飞。父亲被灵力震飞,重重摔在火海之中。”

      “母亲冲上去想要拉他,被一名正道长老一剑穿心。她倒在父亲身旁,鲜血浸透满地梧桐花瓣。原本洁白的花,瞬间染成刺目的红。”

      萧锦逸握着玉箫的指节泛白,心底那道裂痕,此刻被狠狠撕扯开来。他自幼听闻的版本,是墨墟众人负隅顽抗,正道不得已出手清剿。可墨染修口中,是手无寸铁的族人,被堵在山谷之中,无处逃生。

      “师父沧冥子为了掩护我们,独自挡在密道入口。他一人独战数十名修士,灵力耗尽之后,被长剑贯穿肩胛,钉在石壁之上。他至死没有后退一步,用身体堵住密道,为我们争取逃亡的时间。”

      “师姐墨芜,为了拉我进密道,被三道灵力同时击中左臂。灵脉尽碎,手臂再也抬不起来。她拖着我,在密道里爬行,身后大火追着我们,浓烟灌入密道,几乎将我们活活呛死。”

      墨染修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

      “密道尽头,是一片乱葬岗。正道修士追出来,在我们身后布下结界。我趴在乱石之间,看见他们开始清理山谷。他们不只是在杀人,他们在筑墙。用墨氏族人的尸骨,垒起一道高墙,立在谷口,以此警示天下魔道。”

      “白骨筑墙。”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萧锦逸心上。

      他想象不出那幅画面。曾经繁花似锦的墨墟山谷,最终沦为尸骸堆积的炼狱。那些被正道口中的“肃清”二字,碾作尘土的无辜之人。

      “我躲在乱石堆里,不敢出声。师姐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哭。她左臂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却一遍遍在我耳边说,别出声,栖梧,别出声,活下去。”

      墨染修缓缓睁开眼,桃花眼里没有泪。仿佛所有泪水,早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就已经流干了。

      “后来,正道修士离开。山谷烧了三天三夜,大火熄灭之后,梧桐尽数化为焦炭。镇魂琴碎片散落火海,再也拼凑不回来。我回到谷中,在焦土里翻找,找到了父亲半块玉珏,母亲遗留的银簪,师父断裂的剑穗。”

      “我在白骨墙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去。”

      厢房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雨声,连绵不绝,像是天地间永远流不尽的泪水。

      萧锦逸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坚守的正道,是守护苍生。可此刻他才明白,高台之上的光明,脚下踩着的,是无数被冠以“魔”之名的冤魂。

      “你以为我会恨。”墨染修忽然笑了,笑意浅淡,带着无尽的疲惫,“我确实恨。恨云梦萧阙,恨玄冥卫,恨所有参与围剿之人。我靠近你,最初的目的,就是利用你,让云梦萧阙付出代价。”

      “可后来我到了青石镇。”

      他望向窗外,青石镇的屋舍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我看见镇上山民被瘴气侵体,无药可医,只能等死。我看见孩童误入山林,被邪祟所伤,父母跪在土地庙日夜祈祷。我看见很多人,和我墨墟族人一样,不过是想要好好活着,却身不由己。”

      “师姐说,复仇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她断了一条手臂,却不愿我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刽子手。”

      墨染修低下头,指尖轻轻按住胸前渗血的绷带。

      “于是我在青石镇留了下来。开荒种地,辨识草药,调配丹药,救治被邪祟侵扰的凡人。镇上的人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一个墨衣男子懂医术,心地不算坏。有人叫我墨先生,有人远远避开,也有人会在门口放一碗热粥。”

      “一碗热粥。”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三年前,我吃的是墨墟梧桐花蜜,喝的是优昙婆罗酿的茶。三年后,我蹲在青石镇街角,接过凡人一碗热粥,觉得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暖。”

      萧锦逸心口一酸。

      世人眼中无恶不作的魔道余孽,在青石镇角落里,默默做着最卑微的事。他不开杀戒,不报复,不肆意张扬,只是安静地活着,救治凡人,守着师姐,守着那一点残存的、关于墨墟的念想。

      “他们说墨染修是魔,是祸患,是应当铲除的邪祟。”墨染修抬眼看向萧锦逸,桃花眼里终于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魔,也会在雨夜梦见故土。魔,也会记得梧桐花开的样子。魔,也会在有人递来一碗热粥的时候,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

      萧锦逸再也坐不住。他站起身,走到床榻边,俯身,轻轻将手覆在墨染修紧握的拳头上。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墨染修。”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过往之事,我无法替师门辩白。但我萧锦逸在此立誓,若墨墟一案确有冤屈,我必亲手查明真相。凡参与屠戮无辜之人,无论身份,我必一一追查。”

      墨染修怔怔望着他,许久,缓缓抽回手。

      “不必。”他别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轻淡,“真相查不查得清,不重要了。梧桐已经烧了,凤凰的巢穴没了,就算真相大白,死人也不会活过来。”

      他撑着身体坐直,忍着伤口疼痛,下了床榻。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风裹挟雨丝吹入屋内,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玄冥卫三日后便会前来驱逐我。枯井邪祟一日不除,青石镇便一日不得安宁。幕后喂养邪祟之人,迟早会现身。”墨染修从怀中取出一枚骨符,符身刻着诡异纹路,“我打算以此物为饵,引蛇出洞。义庄那边,近日怨气汇聚,想必对方会去那里。”

      萧锦逸收起玉箫:“我与你去。”

      “萧真人当真想清楚了?”墨染修侧过头,雨丝打湿他额前碎发,“与我同行,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云梦萧阙若是知晓,你护着一个墨墟遗孤,后果你应当清楚。”

      “我既已看清是非,便不会回头。”萧锦逸目光坚定,“正道若不分黑白,那这正道,不要也罢。”

      墨染修望着他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一次,笑意不再是伪装,而是带着一丝真实的、微弱的暖意。

      “挺好的。”他轻声道。

      萧锦逸一愣:“什么挺好的?”

      “没什么。”墨染修转身走向房门,“先去大堂。师姐应当已经备好早饭。吃完,我们便去义庄。”

      他推开房门,墨色衣袍消失在走廊拐角。萧锦逸站在原地,反复咀嚼那三个字——挺好的。

      他隐隐觉得,这三个字,日后一定会变成一把刀,狠狠刺入两人之间。可此刻,他尚不知晓。

      窗外雨势渐小,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青石镇青石板路上。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如同他们二人,一白一墨,一正一魔,并肩行走在这世间,前路茫茫,不知归途。

      萧锦逸拿起霜凝玉箫,跟了出去。

      远处义庄方向,传来一阵乌鸦啼鸣,凄厉悠长,穿透雨雾,回荡在滇南群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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