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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枯井埋骨,孤凰无枝 野骨栖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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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境的雨,下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青石镇的巷弄里,青苔疯长,湿滑地攀附在斑驳的墙根上,贪婪地吮吸着墙缝里渗出的、带着尸腐味的阴冷水汽。天色是令人窒息的铅灰,低矮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这个早已腐朽的人间彻底掩埋。
然而,这灰败的色调中,有一点白,白得刺眼,白得不容亵渎。
萧锦逸就立在那一点刺眼的白里。
他一身云梦萧阙标准的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在这污浊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宛如一朵误入泥沼的白莲。只是这朵白莲如今沾了泥点——那是方才逼退几个不长眼的凡人时溅上的。他静静地立在枯井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悲悯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
"哗啦——"
前方的巷口处,浑浊的污水被粗暴地搅动。几个穿着粗布短褐、面带菜色的家丁,正围着一个倒地的少年拳打脚踢。那少年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脸上满是惊恐的汗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提在半空中。
"少爷说了,今天这口井必须清理干净!你这野种竟敢挡路,活腻了不成?"为首的管家满脸横肉,扬起手,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眼看就要往少年脸上掴去。
萧锦逸没有动。
他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那里沾了一滴泥点。他微微蹙眉,似乎那滴泥点比眼前这人间惨剧更令他厌恶。直到那管家的手掌即将触及少年面门,他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如同碎冰坠地: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过了巷弄里的咒骂与哀嚎。
家丁们动作一顿,纷纷回头。待看清是位仙风道骨的真人,嚣张的气焰顿时萎了几分。但那管家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自家地盘,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嚷道:"哪里来的野道士?这是我们张家府上的事,识相的就赶紧滚!这小畜生偷了我家少爷的玉佩,按规矩就该打断腿扔出去!"
规矩?
萧锦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云梦萧阙的天规戒律才是规矩,这凡俗间的所谓规矩,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的自以为是。
他依旧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正眼看那管家,只是淡淡地瞥了众人一眼。那一眼,比这南境的鬼天气还要冷上几分,仿佛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他没偷东西。"萧锦逸向前踏出一步,素白的靴底踩进浑浊的污水里,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半分污秽,"松开他。"
"嘿!你还敢管我们张家的事?"另一个家丁大怒,随手抄起地上的井绳,手腕一抖,那浸透了井水的麻绳便如毒蛇般朝萧锦逸的面门抽来,"找死!"
萧锦逸连眼皮都没抬。
就在麻绳即将触及面门的刹那,他的身形仿佛鬼魅般在原地消失。家丁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原地转了三圈,随后"砰"的一声巨响,被自己的绳子捆成了粽子,重重地摔在了一旁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浪花。
"妖……妖怪!"
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他们何曾见过这等身手?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戏文里腾云驾雾的神仙!
萧锦逸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了那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少年的脖颈细得可怜,皮肤上隐约有一抹诡异的黑气在窜动,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黑气的存在而变得粘稠、冰冷。
"阴煞入体,居然还没死……"萧锦逸心中微动,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灵力,顺着少年的经脉探入。
这一探,他眉头皱得更紧。少年体内并非单纯的虚弱,而是一种极其阴寒、驳杂的气息在疯狂吞噬着生机。若是寻常修士,中了这阴煞之气,恐怕早已经脉尽断,沦为行尸走肉。可这少年虽然奄奄一息,神魂却异常坚韧,甚至……隐隐与这口枯井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口井,有古怪。
萧锦逸松开手,目光转向那口黑漆漆的枯井。井口周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那是血液发酵后的气味,也是怨气凝结的味道。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毫不犹豫地丢了下去。
"嗖——"
碎石下落的速度极快,没有预想中的落水声,反而像是落入了无底洞。然而,就在碎石即将触底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井底传来,连带着周围的阴风都狂暴了起来,吹得萧锦逸的衣袂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不好,这井底下有东西!"萧锦逸脸色一变,正欲运功镇压,忽闻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夹杂着慵懒戏谑的笑意,突兀地在巷弄深处响起。
"叮铃铃——"
那铃声并不悦耳,反而透着一股子邪异,像是催命的符咒。
"哟,这不是高高在上的玉霄真人吗?怎么,也有落到下风的时候?还是说……你也被这井底的脏东西给困住了?"
萧锦逸眼神一凛,霍然转身。
只见巷口转出一人。此人身穿一袭玄色衣袍,衣摆和袖口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他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最惹眼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一面骷髅幡,幡面上的白骨在阴风中发出"咯咯"的摩擦声,泛着诡异的幽光。
正是"夜阑墨墟"的弃徒,墨染修。
传闻中杀人如麻、嗜血成性的魔头。
萧锦逸周身气息骤然冰冷,右手虚握,一柄通体莹白的长箫凭空出现在掌心。箫身刻有云纹,箫尖寒气逼人,直指墨染修的咽喉,不带丝毫感情:"魔道余孽,安敢放肆!你不在墨墟避世,来此作甚?"
墨染修却不躲不闪,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到萧锦逸面前,歪着头打量他,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查案?还是抓我?萧真人,你这剑拔弩张的样子,搞得人家好怕怕哦。"
说着,他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毫无顾忌地拂过萧锦逸冰冷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蛊惑:"不过……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这'正道之光',变成青石镇今晚最大的笑话?"
萧锦逸瞳孔微缩,正欲发作,墨染修却突然出手!
"铮——!"
墨染修并指如剑,指尖缠绕着令人作呕的黑气,直取萧锦逸的丹田。这一指看似随意,却蕴含着"幽墟指"的阴毒狠辣,若是被点在死穴上,萧锦逸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萧锦逸反应极快,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倒飞而出,同时玉箫横扫,一道清冽的剑气呼啸而出,将墨染修的黑气斩断。
"铛!"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巷弄两侧的墙壁瞬间布满了裂纹,簌簌地往下掉灰。家丁们早已吓得抱头鼠窜,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妖怪""杀人了",眨眼间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那口沉默的枯井。
两人瞬间交手数十回合。
萧锦逸的清光剑气如滔滔江水,正气凛然,每一招都大开大合,带着云梦萧阙的宗师风范;墨染修的幽墟黑气则如跗骨之蛆,阴毒刁钻,招招不离要害,透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疯劲。
瓦片纷飞如蝶,尘土漫天。
正酣战间,墨染修忽然收了手,身形一闪,竟借着萧锦逸剑气的一丝空隙,轻飘飘地躲到了他的身后。萧锦逸一剑劈空,心头大骇,急忙回身时,却见墨染修身形一转,又回到了原位,背着手,笑嘻嘻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招招致命的狠手不是他打出来的一样。
"哎呀,萧真人好凶,吓坏我了~"墨染修揉了揉并不存在的伤口,语气委屈得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子,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
萧锦逸气极反笑。这魔头,竟敢戏弄于他!
他正欲再次出手,忽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撕心沥肺的哭声从巷尾那间破败的土地庙里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在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毛。
墨染修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耳朵微微一动,原本玩世不恭的神色变得专注而悲悯。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竟朝着巷尾疾驰而去,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残影。
萧锦逸眉头紧锁。身为修道之人,他对这种极度的恐惧和绝望的气息极为敏感。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疑虑和那股想要立刻斩杀魔头的冲动,紧随其后。
那是一间年久失修的土地庙。
庙顶塌了半边,残破不堪,蛛网密布。庙里的神像早已缺了头颅,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地上满是碎石和杂草,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在神像背后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少女。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年纪,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脚趾甲缝里全是黑泥。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只剩下一具躯壳。
听到脚步声,少女猛地惊醒,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当她看到萧锦逸那身显眼的道袍时,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往后缩,直到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在她的认知里,这身衣服代表着高高在上的仙门,也代表着无情的审判。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墨染修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灯笼。那灯笼做工粗糙,没有烛火,却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他将灯笼递到少女面前,声音轻柔得仿佛春风拂面,与他刚才那个邪魅狂狷的魔头判若两人。
少女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那光芒,又看了看墨染修。那光芒似乎有着某种神奇的魔力,驱散了她心中的一部分恐惧。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温暖的光,却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萧锦逸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起关于墨染修的种种传闻——行事乖张,不拘礼法,杀人如麻。仙门典籍中记载,墨墟弟子皆是毫无人性的恶魔。可眼前这个人,明明有着一副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脸庞,却偏偏有着一颗比菩萨还要慈悲的心?这怎么可能?是幻术?还是某种未知的魔功?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锦逸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为何要管这些'正道该管'的事?你就不怕被人说是伪善,是魔道用来迷惑人心的手段吗?"
墨染修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笑容狡黠如狐,带着一丝戏谑:"我?我是个好人呀~"
他站起身,走到萧锦逸面前,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破庙外愈发浓重的夜色。墨染修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萧真人,你说,仙门口口声声说'渡人',可那些被你们判定为'魔'的人,那些被遗弃在黑暗里的孤魂,又有谁来渡?这世道,公道何在?"
萧锦逸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仙门修行的千年岁月,想起那些严苛的天规戒律,想起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魔道"。他们的血是热的,他们的眼神里也有光,可仅仅因为立场不同,他们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垃圾。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生疼。
墨染修的话,像一颗尖锐的石子,狠狠砸入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开口了,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敲打在两人的心上:"那……那哥哥,会救我们吗?"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墨染修手中的纸灯笼上,那里面盛满了她全部的希冀。
墨染修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女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当然会。只要我在,就不会让任何人再受伤害。"
萧锦逸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眼前的墨染修,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他的"随心所欲"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他的"伪善正道"背后,又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坚持?
"轰隆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火把连成一片,瞬间照亮了半边夜空。整齐的铁甲碰撞声,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在那里!抓住他们!"
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玉霄真人!魔头墨染修在此,速速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玄冥卫!
萧锦逸眼神一沉,看向墨染修,语气急促:"是玄冥卫的追兵。你走吧,这里交给我。"
墨染修却笑了,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多了一份萧锦逸看不懂的深意:"萧真人,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挡住玄冥卫的三千铁骑?更何况,这青石镇的案子,根源在墨墟的余孽,若不彻底解决,还会有更多少女失踪。你若信我,便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萧锦逸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桃花眼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澄澈的真诚,以及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更重要的是,那少女祈求的目光,让他无法再保持冷漠。
良久,萧锦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好。但你若敢耍花样,我必诛你九族!"
墨染修哈哈大笑,双手抱拳,对着萧锦逸深深作了一个揖,姿态恭敬,眼神却依旧桀骜:"承蒙萧真人信任!我墨染修,虽为魔道,却也知'道义'二字。今日,便与你联手,破了这南境迷局!"
夜色更深了,青石镇的灯火在风中零星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萧锦逸与墨染修并肩而行,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两人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幅泼墨山水,晕染开未知的命运。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还是拨云见日的真相。但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