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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本道大梦一场醒来 我夜夜元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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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心火是被凌晨微凉的山风吹醒的。
他歪歪斜斜枕在那棵老歪脖子树粗壮的枝干上,满头雪白长发肆意铺散落满枝叶,几坛醉芙蓉歪在身侧,酒液早已空了。
宿醉带来一阵绵长昏沉,梦里千万年尘封的往事清清楚楚铺展在神魂之间。
昔日他身为无情神器,无七情六欲,天界太子镜归一身皎皎龙袍,在他献祭之时,认认真真同他剖白了心意。
那时他一颗顽石心,听不懂爱慕相思,只清清楚楚记住了心口一阵绵长酸涩,茫然无措,还未来得及给出任何回应,镜归为护他,硬生生崩碎一身龙骨,神魂消散于天地。
十余年岁月悠悠而过,天道轮回,他得龙骨滋养重铸神魂□□——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莫无心,唯有云舒派有意思峰峰主,莫心火。
他生性散漫贪酒,不学无术,整日摆烂享乐,宗门公务半点不理,全部甩手丢给门下二弟子,浑浑噩噩消磨光阴,只为压下心底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直到顾尧拜入山门。
少年眉眼风骨,一举一动,都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人。
一颗沉寂万年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下意识地亲近纵容,不自觉地偏爱温柔。可清醒下来,无尽的纠结便缠上心头。
一来顾尧年岁尚浅,心性未熟;二来他根本分辨不清,自己这份悸动,究竟是动心于眼前活生生的少年,还是仅仅贪恋故人残影,把万千思念全部投射在了顾尧身上。
他欠镜归一份迟了数年的答复,不敢拿着一份混淆不清的执念,去耽误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
他寻了个“自己无德,让他去丹青峰磨砺准备大比”的由头,把人远远送走。
与其日日相对,拉扯煎熬,不如分开三年,给顾尧成长的时间,也给自己足够漫长的岁月,好好剖白自己的真心,分清执念与情爱。
莫心火懒洋洋伸了个懒腰,从树干上一跃落地,掸了掸宽松衣袍上的落叶,眼底那一点酒后翻涌的怅惘尽数藏进玩世不恭的皮囊里,又变回那副散漫逍遥、吊儿郎当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内里万年郁结的隐痛。
他刚弯腰拾起地上的空酒坛,一道温润素雅的白光落于树前。
陆轻舟缓步而来,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他二人生死相交,哪里有半点掌门与下属峰主的尊卑规矩。
素来温润从容的人此刻眉心紧蹙,面色沉郁,快步上前抬手按住他的肩头,语气凝重。
“我已经祭出咱们云舒派镇派神器,耗损三成修为,强行稳住结界缺口。”陆轻舟语气沉缓,眼底藏着藏不住的顾虑与心疼,“只能暂时压制外泄魔气,给三界争取整整三年的缓冲期。结界撑不了更久,三年之后魔王必然破封出世。”
莫心火把玩酒坛的动作一顿,散漫的神色淡了些许。
陆轻舟抬眸深深看着他,眼神认真又恳切,字字清晰:“我走遍三界古籍,寻遍所有破劫之法。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以身献祭。”
“不用献祭,不用你舍命。”陆轻舟语气坚定,满眼都是不愿他涉险的不舍,“只要这三年,借着你山河扇神器的本源感应,循着灵力波动,我们逐一寻访另外三大宗门,说服宗门执掌者集齐四件神器。四器同启,合力布下镇魔大阵,再找到一个堪比龙族真血的本源之力,便可联手镇压、彻底斩杀魔王,永绝魔患。”
莫心火垂眸看向自己掌心流转的绯红色心火灵力,挑眉轻笑:“龙族真血?哪有这么容易寻到,最后不过还是我会去死的。”
“绝不让你重蹈覆辙。”陆轻舟语气凝重,不容置喙,“我奔波数月稳住结界,争来这三年光阴,本意就是为了避开献祭宿命。这三年你只需潜心闭关修行。稳固你的神魂肉身,把神器本源修炼到巅峰状态。你的神器灵力越强,我们集齐四器之后,斩杀魔王就越稳妥。”
莫心火懒散的勾起唇角,眼底多了几分暖意:“原来你忙活这么久,全是为了护着我。”
“我自然舍不得。”陆轻舟轻轻叹气,“这三年你表面照旧吃喝玩乐、闲散度日即可,不必对外泄露半点魔劫风声。私下潜心稳固神魂本源就够了。寻访宗门、交涉集齐神器的事情,你暂时不用担心。”
“行,听你的。”莫心火随手把空酒坛丢在一旁,漫不经心应下,“知道你万事都替我安排好了。”
陆轻舟看着他这副不上心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再三叮嘱他好生修行,才化作一道白光返回主峰。
宗门钟声悠悠响起,浮子意前来请示各项事宜,只被莫心火挥挥手打发回去,半句公务都懒得过问,转身便揣着新酿的美酒,溜去后山洞府。
外人只当这位有意思峰峰主依旧浑浑噩噩享乐度日,无人知晓,他闭门之时,日日潜心淬炼心火本源,修补神魂细微裂痕,稳固肉身根基,静待三年期满。
视角一转,丹青峰。
三年光阴,弹指飞逝。
丹青峰常年云雾缭绕,与世隔绝。
三年里顾尧日夜苦修,修为突飞猛进,褪去了初来时的青涩单薄,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愈发冷冽沉静。
初被送来时满心委屈不解,日复一日的独处,满腔怨怼慢慢沉淀,化作了一份小心翼翼、深埋骨血的暗恋。
他一遍遍地回忆着在有意思峰朝夕相伴的日子,师尊散漫慵懒,偶尔会坏心眼逗弄他,却也是唯一一个关心他、真心对他的人,是他漫长一生里唯一的暖意。他不懂师尊为何骤然疏远,将他抛弃,只日夜苦练,拼命变强,心底只有一个执念——足够优秀,才有资格重新回到师尊身边。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立于崖边,一遍遍描摹记忆里银发白衣的身影,相思无声,郁结难舒,只把满腔炽热情意死死压在心底,对外素来冷若冰霜,独来独往。
三年来,每逢他遭遇同门刁难暗害,总有一缕温润柔和的绯红色灵力悄然化解危机,云雾深处偶有一抹银白发丝一闪而逝,顾尧心中隐隐有所察觉,却从不敢深究,只将这份隐秘的悸动,尽数藏入修炼的日夜之中。
千里之外的有意思峰洞府,莫心火这三年里外两张模样。
白日饮酒闲散,不问世事;夜里闭关苦修,把心火本源修炼至圆满境界。
每一个月圆之夜,他都会元神远赴万里之外的丹青峰云巅,静坐半个时辰,遥遥望着崖下练剑的少年。
漫长三载,他彻底分清,自己从前心悦的是万年镜归,可如今斯人已逝,眼前的是这个鲜活热烈、独一无二的顾尧。
三年缓冲期,如期结束。
宗门传旨长老抵达丹青峰,宣顾尧回有意思峰参与论道大典。
三年闭关苦修,少年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沉静,言行进退有度,对上师长永远恭顺谦和,眉眼温润内敛,任谁看都是温顺忠良、心性纯厚的后辈弟子。只有他自己清楚,长久的隐忍早已在心底织就了一张细密的网,凡事静观其变,藏住所有欲望,静待时机,从不会把任何情绪浮于面上。
有意思峰下桃林落英簌簌,石亭之内,莫心火斜倚玉柱,银发松松散散,白衣广袖流转,眼角天生带着一层潋滟媚色,一壶桃花酿握在指间,神色散漫慵懒。
他心里空空落落,对这个一手养大的关门弟子,只觉得是习惯性护短、养熟了的偏爱,从不愿深究这份特殊对待,到底是不是情爱。
亭下并排坐着他两位入室大弟子。
宋无忧一身月白裙衫,五官出落得越发精致疏离,不带半分烟火气,此刻却早就撑着下巴翘首以盼,看见来人眼睛一亮,立马直起身子,藏不住好奇打量着缓步走近的少年;
身侧二弟子浮子意一身素青规整道袍,坐姿端正笔直,一头橘发格外惹眼,只安静坐着品茶,不多言不多看,规规矩矩陪在师尊身侧,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顾尧在亭外三丈之位稳稳驻足,脊背挺直,垂眸躬身行礼,声线低沉克制,礼数滴水不漏:
“弟子顾尧,见过师尊。见过大师姐,二师兄。”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宋无忧率先开口,语气轻快鲜活,笑眯眯上下打量他,“三年没见,顾尧你修为涨了不少,气场都不一样咯。”
浮子意只是温和颔首,言行稳重本分:“师弟别来无恙。”
莫心火慢悠悠抬眼,狭长艳丽的眸子落在顾尧身上,唇角勾起散漫又欠逗的笑,开口打断两人寒暄:
“行了无忧,别围着他打趣。”
他支着半边脸颊,故意拖着慵懒语调,拿捏着分寸逗自己这位关门徒弟,“出去修行三年,架子倒是长了。站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还是还在别扭,记恨我当年把你扔去丹青峰闭门苦修?”
“师尊自有考量,弟子不敢置喙。”顾尧垂着眼,神色平淡无波,面上全然一副安分听话的模样。
可自三年来无数次暗中相助的灵力气息第一次出现时,他心里就已经断定了幕后之人。他从不会主动戳破,一向擅长以温顺外壳蛰伏,静静等着对方主动袒露一切,不急不躁,把所有心思压得滴水不漏。
莫心火低笑一声,指尖一缕绯红火灵悠悠飘出,缠上少年的腕脉,温软灵力缓缓游走经脉,悄无声息消去他日积月累的内伤,末了还故意用灵力轻轻撩动了一下经脉,存心捉弄。
顾尧脊背笔直,面色没有半分波动,唯有耳尖转瞬掠过一丝极淡的绯红,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三年之中,每逢你遭人暗算,月圆之夜千里之外替你摆平麻烦的是谁,你当真一点头绪都没有?”莫心火支着下巴,眼尾上扬,一副看戏的闲散姿态,只觉得逗弄这个小弟子十分有意思,“我夜夜元神远行万里,在山崖上面看你练剑,整整三载,顾尧,你心里当真毫无猜测?”
顾尧缓缓抬眸,一双眼眸深沉平静,瞧不出半点情绪,语气依旧恭顺:“弟子心中早有几分揣测,只是师尊心思深远,弟子不敢妄下定论。弟子一直以为,师尊这般照拂,不过是念着昔日师徒情分,还有师尊您常常念叨着的故人罢了。”
言语中,带着几分吃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