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心，捡了故人当徒弟》时蔷薇

24、本尊心悦于你 这是他活了

　　万古祭坛沉在万山死寂之巅，冰冷玄黑的上古石台刻满湮灭已久的符文，中央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不断喷薄浓稠黑雾，腐浊阴冷的狂风呼啸盘旋，刮得素白衣袂不停翻飞。

　　莫无心缓步踏上高台，盘膝静坐于裂隙之前，调动自身山河扇的本源灵力，温润柔和的白光层层铺开，死死压制向外泛滥的魔气。
　　神魂时时刻刻都在被混沌戾气侵蚀，内里灼痛连绵不绝，他面上依旧一片平静，不言不语，独自硬生生死守整整一夜。

　　长夜漫漫，无边孤寂漫过周身。
　　不知过了多久，遥远的天际慢慢漾开一层浅浅淡淡的鱼肚白，清冷微光破开厚重昏暗的云层，落在他清隽安静的眉眼上。
　　莫无心微微抬眸，望着那一线天光，心底默然一算，唇角掠过一缕极淡极轻的惘然。
　　原来已是第二日，今日，正是他一十八周岁生辰。
　　活了十八载岁月，无根无萍半生漂泊，没有寿宴，没有灯火，唯有一座万古祭坛，满城魔气作伴。
　　他轻轻垂落眼睫，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待到天光彻底大亮，便燃烧全部本源神魂，永封深渊，断了所有因果牵绊，让潜心修行的镜归，让嘴硬心软的莫驰逸，一辈子都不必知晓这场祸事。

　　另一边，群山之下的清幽小院之中。
　　镜归提前结束天界闭关修行，寻到了这处院落。

　　袖袋之中还妥帖放着一枚他闭关百日亲手炼化的白玉扇坠，本是预备送给莫无心的生辰礼。镜归抬手，指尖轻轻一推柴门，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哑声响。
　　院里草木依旧葱郁，处处都被莫无心打理得清净雅致，唯独四下空荡荡，寻不到那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无心。”
　　镜归低声唤了一句，语调平和，眼底还存着一丝归来的暖意。
　　周遭只余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没有半分回应。他指尖再捻太子法印，催动仙力向外追索气息，可方圆千里一片虚无，莫无心早用山河扇灵力，彻底隐匿了自身所有行迹，半点线索也没有留给自己。

　　镜归心头猛地往下一沉，方才那点归家的暖意瞬间消散干净，眉宇间凝上一层淡淡的阴霾。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庭院走向卧房，路过外间小案时，目光顿了顿。桌上还整整齐齐摆着一碟做好的桂花蜜糕，显然是莫无心特意备好等他归来的吃食，只是主人早已不在。

　　伸手将门拨开，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案几整洁，只有砚台下方压着一张薄薄信纸，边角被夜风微微吹起。

　　他快步走上前，指尖拿起那一页信笺，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方才还算平静的脸色一点点冷透。通篇字字句句，全是诀别之言，清清楚楚写明了深渊浩劫，写明他打算独自一人献祭神魂封印魔主，只求自己安稳，一辈子不必寻他。

　　指节骤然收紧，信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闭关之时他便隐隐推演天命，早已经暗下决心，无论何等劫数，必定祸福共担，绝不叫莫无心孤身受难。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人盘算得这般周全，偷偷隐居深山，遮蔽所有气息，一心想要干干净净同他断了所有牵扯。

　　镜归将信纸死死揣入怀中，袖中那枚还未来得及送出的白玉扇坠硌着掌心，满心压抑的后怕翻涌而上。他不再犹豫，周身骤然腾起浩荡青金色龙气，化作一道锐不可当的流光，直往整片大地魔气最为汹涌的万山之巅疾驰而去。

　　万里青芒划破灰蒙蒙的天幕，狂风卷着浓郁腥臭的魔气扑面而来，越是靠近万山之巅，天地便越是昏暗压抑，四下死寂无声，只剩下地脉隆隆不断的震动。

　　万古祭坛赫然立于最高的黑石峰顶。

　　莫无心已经缓缓站起身，周身莹白柔和的扇灵光芒尽数暴涨，本源神魂一点点开始自燃，温润的脸色一点点褪成近乎透明的惨白，他微微闭着眼，正要纵身向着裂隙之内跃下。

　　“莫无心！”

　　一声震怒又带着无尽惶恐的长啸轰然震碎群山，青影猛地落在石台之上，镜归大手疾伸，死死攥住了他向后飘飞的一截白衣袖角，硬生生将人拦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

　　莫无心浑身一僵，愕然转过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封锁了全部气息，镜归竟然还是找了过来。

　　不等他开口辩解半句，镜归眼底猩红一片，没有丝毫迟疑，右掌狠狠抵住自己的心脉，万古真龙本源轰然涌动，一截莹白璀璨、流转着千年光华的龙骨，硬生生从肉身之内剥离而出。

　　磅礴纯粹无比的龙元如同潮水一般，尽数渡入莫无心摇摇欲坠的神魂之中，硬生生熄灭了正在燃烧的扇灵本源，汹涌肆虐的混沌魔气被至高龙气压得节节败退，深渊裂隙一点点缓缓合拢。

　　镜归伸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单薄的人紧紧扣进怀里，胸腔起伏剧烈，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十八生辰，你就打算瞒着我，独自在此以身殉劫？”

　　深渊之中一声暴戾狂啸冲天而起，翻涌不散的浓黑浊气拧成一尊遮天蔽日的巍峨魔影，沉沉悬浮在万古祭坛半空。

　　魔物张口的刹那，两道截然相悖的声线死死重叠纠缠，一道粗粝沙哑，裹挟万古炼狱戾气震得群山轰鸣；一道阴冷柔婉，带着空洞诡谲的胸腔回音，两重人格的语调混杂在一起，穿透漫天狂风砸在二人耳畔：
　　“万年布局——你这一缕残缺山河扇灵，当真要毁掉本座出世的机缘？”

　　镜归手臂死死箍住身前单薄的白衣身形，指节深深嵌进莫无心的衣料里。眼底翻涌着真龙与生俱来的凶戾，浩荡青金色龙气源源不断灌入莫无心体内，拼命压制他躁动沸腾的扇灵本源。

　　可刻入神器骨血的镇魔天命，从不是外力能够撼动的。莫无心生来就身负封印裂隙的宿命，这道枷锁，谁都替他卸不下。

　　莫无心垂着眼，长睫微微颤抖，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执拗。他周身灵力剧烈冲撞，一遍遍挣扎着想要挣开这道温暖的桎梏，奔赴深渊完成献祭。

　　镜归周身气息骤然溃败，万年清冷自持的龙眸泛起红潮，喉间滚着压抑许久、藏了整整数年的酸涩与慌乱。这是他隐忍许久、从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此刻生死关头，终于全盘剖白。

　　“莫无心，别去。求你别去。”
　　他声音沙哑发颤，脖颈处隐淡的青金色真龙纹路缓缓浮现，尊贵肃穆的天界储君威压不受控制漫溢开来，压得周遭魔气纷纷退散。

　　“我有两件事，瞒了你很久很久。”
　　他低头，将人紧紧拥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胛，字字恳切，剖白肺腑：
　　“其一，我心悦你。从初见第一眼起，我便对你动了心。这些年陪在你身边，陪你漂泊俗世、看你孤身隐忍，我从来都不是随口相伴。我喜欢你，舍不得你受苦，更舍不得看你赴死。”

　　“其二，我从来不是闲散修行的世外散仙。我是镜归，九天天族正统嫡储，三界名正言顺的天族太子。”
　　“执掌三界天道序位，手握命格修改之权。这天道定下的镇魔劫数，我有资格强行篡改、替你承担。”

　　“不要拿你的命去填这道深渊，我可以护你，我本该护住你。”

　　他藏了身份，是怕天界繁文缛节、三界礼法束缚心性干净的莫无心；是怕储君一身枷锁，给向往自由的他平添纷扰。可到了生死关头，他才悔恨万分，恨自己的隐瞒，没能早点拦住他赴死的决心。

　　莫无心身形骤然一僵。

　　眼底漫开错愕，心底掀起滔天波澜。原来朝夕相伴之人，竟是高高在上、执掌天道的天族太子。

　　可错愕转瞬即逝。
　　十八年来刻入神魂的宿命，早已让他没有退路。天道既定，神器必须殉道，天族太子也逆转不了万物本源。

　　他抿紧泛白的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长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两下。

　　素来清冷无波的漆黑眸底，破天荒泛起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涟漪。心底生出一点微弱的不忍——他知晓镜归待他极好，知晓这人数年相伴毫无私心，知晓他是真心想护住自己。

　　这是他活了十八年，极少生出的柔软情绪。

　　可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心动，没有贪恋，更没有动摇分毫。
　　山河扇是他的本源，镇魔封印是他与生俱来的天命。天道法则刻在他神魂深处，从降生之日起，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儿女情长、旁人庇护，都抵不过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使命。

　　更何况，他还没有学会这一种感情。

　　莫无心眼帘轻轻垂下，掩去眼底那一点细碎的动容，神色重归一片漠然清冷。
　　他薄唇轻启，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你护不住我。天命不可违。”趁着镜归心绪震荡、臂间禁锢微微松动的一瞬，用尽全身灵力猛地挣开怀抱。

　　周身莹白圣洁的扇灵神光轰然炸开，十八年山河扇本源骤然引燃。他没有回头，决绝纵身，朝着漆黑无底的深渊裂隙一跃而下。

　　镜归心脏碎裂，所有理智尽数崩塌。
　　他再也顾不上半空叫嚣的魔主，不顾天道反噬、真龙道基尽毁的代价，一掌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腥甜龙血漫开，万年修行凝成的真龙龙骨，被他硬生生从神魂肉身之中剥离而出。温润璀璨的龙元凝成一层无坚不摧的柔光结界，牢牢包裹住下坠的莫无心，把自己毕生修为、真龙本命气运全部渡给他，只求护住他神魂不灭，肉身无虞。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滔天浩劫与天道反噬瞬间吞没镜归。
　　尊贵的天族太子，一身青金色龙袍寸寸溃散，伟岸身形化作漫天细碎的星点流光，随着山间冷风四散飘零。看似神魂俱灭，消散于这万古荒山之中。

　　万丈圣洁白光自深渊底部轰然迸发。
　　莫无心燃烧全部神器本源，以自身为祭，用真身硬生生将暴怒嘶吼的魔主死死镇压回裂隙深处。上古祭坛的封印符文层层合拢，震颤的地脉归于平静，漫天暴戾魔气顷刻消散，天地重归安宁。

　　祭坛石台中央，唯有被真龙龙骨结界包裹的白衣道人，双目轻阖，安然沉睡着。

　　待到天地尘埃彻底落定，深渊阴暗的侧壁阴影之中，一道身形单薄的少年，缓缓从黑雾里走了出来。

　　他是魔主座下仆从，默默立在裂隙边缘，静静凝望结界之中那张清隽苍白的眉眼。
　　他牢牢记住了这张温柔又决绝的面容，记住了这个以肉身镇压魔王的白衣仙人。

　　少年把这道身影刻进灵魂深处，而后悄无声息隐入深渊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