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本道原是偷来一段岁月 孤身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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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积雪渐渐消融，院墙墙角冒出嫩绿新芽，时序走到三月初十，距离约定好的日子只剩两天。
一连好几日，莫无心都心绪难平，没法再像寒冬时节那样，安安静静守在宅院里读书打坐。大地深处时不时传来低沉的震颤，哪怕待在房间里，都能清晰感觉到地面一阵阵轻微晃动，空气里时不时飘来一丝阴冷刺鼻的黑气，普通人完全无法分辨，修为稍有根基的修士，都能察觉到这股气息里裹挟着浓烈的凶煞戾气。
他打算动身前往魔气涌动的群山深处，亲自查清异象爆发的缘由。
出发前，他将随身的护身玉牌、凝神玉佩一一收好，贴身妥善安放，换下平日里居家穿着的宽松衣袍，换上一身更适合山路行走的素色长衫。一路上的口粮依旧按着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厨娘准备了一盒口感细腻的云片糕随身携带，没有选择山野赶路常见、口感粗硬的粗粮饼子。
一路向西，朝着连绵群山行进，越是靠近深处山脉，周遭环境的异常就越发突出。
道路两侧成片的花草毫无征兆地发黑枯萎，山间溪水变得冰寒刺骨，林中飞鸟走兽尽数仓皇逃离，整片山林死寂压抑，只剩下风声来回穿梭。走到半山腰位置，地面裂开数道狭长漆黑的缝隙，一缕缕黑雾不断从地底升腾飘散，凡是黑雾沾染过的草木，都会在很短时间内失去生机。
莫无心立身站在高处岩石上，缓缓催动灵力，试着探查裂隙深处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躁动。
就在灵力触碰到黑雾的刹那，无数尘封了万古岁月的画面与记忆，如同潮水一般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终于看见，这片天地最原始、最惨烈的上古过往。
混沌初分，人魔两界对峙，深渊魔主率领万魔大军入侵人间，天地崩塌，山河倒悬，苍生蝼蚁般惨死。彼时世间尚无神器阵法，无人可挡魔主浩劫，人间濒临彻底覆灭。
危急存亡之际，一尊镇守天地的无上神兽现世。
神兽身负天地气运，体魄通天，灵性冠绝四海，以一己之力抗衡整座魔界。千年鏖战，血染八荒，神兽浴血厮杀，硬生生将魔主逼回深渊，以自身身躯，死死压住了魔界裂隙的入口。
可魔主戾气无穷无尽，深渊魔气腐蚀万古不休。
神兽最终力竭濒死，为永镇魔渊、护住人间万世安稳，它甘愿以身殉道，自碎通天体魄，散尽千年灵韵。
神兽一身皮毛、骨筋、灵血、心魄，尽数崩解，化为四件镇世上古神器，分立天地四方，死死锁死魔界裂隙的四道命门，代代镇压魔主残余力量，守住人间千秋安稳。
而他，莫无心。
便是承载了神兽山河皮相、镇世本源的第一件神器——山河扇。
怪不得，怪不得其他三大宗门都背靠神器，只有望月山靠他，原来、原来他也是神器，怪不得他和神器同时降生，怪不得他无情无欲，怪不得他天赋远超常人，怪不得他不畏寒不惧魔气.......怪不得父母与他不亲近。
这一刻，所有缠绕他许久的异样，尽数有了归宿。
那些深夜打坐时突如其来的窒息胸闷，是神兽残魂跨越万古的悲鸣，是镇世本源感知到魔主苏醒的震颤；
那些反复闪现的天地崩塌、金扇镇魔的幻境，是刻在神器骨血里的上古记忆，是代代镇守的宿命烙印；
那些经脉深处不受控翻涌的磅礴金灵，是沉睡千万年的神兽筋骨之力，在浩劫临头之际，本能苏醒。
万古之前，神兽以身殉苍生。
万古之后，山河扇要续神兽旧命，重镇魔渊。
魔主破封在即，浩劫近在咫尺。
世间再无神兽现世，再无新的神器补天。
其余三器各司其职，可退万魔、可平戾气、可滋养山河，却皆承不住天地倾覆之重。
能挡下这场灭世之祸的，自始至终，只有他这一柄残存神兽本命本源的山河扇。
山风猎猎掀起白衣，深渊之下魔吼滚滚如雷。
莫无心静静立在崖边，眼底少年温润的澄澈一点点褪去，余下的，是跨越万古、无人可替的沉重与孤静。
他终于懂了。
不是天道针对他。
是千万年前那尊神兽留下的最后一道天命，本该、也只能由他走完。
过往十七将近十八年，他活得太累、太重、太孤冷。
自幼虽被妥帖供养，衣食精致，起居周全，却鲜少有过半分安稳温情漫长年月里，唯有年纪尚小的弟弟，会不带任何目的、真心实意惦记他的冷暖起居，除此之外，偌大圈子里再无一人会真正在意他过得是否顺心，会不会觉得孤单。性情清冷淡疏，惯于独处避世，厌人情功利，厌假意逢迎。
他踏遍南北山河，看尽世态凉薄，在遇到镜归之前始终以为自己只是天地间独行修道的寻常仙客，无牵无暖，无依无眷。
原来不是。
他只是在千载安稳的间隙里，偷来的一场人间寻常。
真正的他，从诞生之初就没有选择。
神兽殉道那一刻，这条命、这躯骨、这柄山河扇的宿命，就已经被钉死在深渊关口。
他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
底下蛰伏的金色本源缓缓搏动，温和却霸道，流淌着千万年前神兽护世的决绝。
那是刻入骨血的本能——苍生为重，自身为轻。
莫无心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迷茫尽数落尽。
他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不甘。
只是清醒、透彻、安静地接纳了自己的命。
他抬手凝出一层淡金结界，稳稳覆在整片西山裂隙之外。金光轻薄，却极为坚韧，暂时锁住外泄的魔气，压住地脉躁动，延缓魔主破封的速度。
这是他能给人间、给世人，最后一段安稳时日。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缓步下山。
山路依旧死寂，草木枯颓，阴风穿谷。
他一路走得极慢，像是在最后好好看一看这片他要以命相护的人间春色。
人间很好。
温柔、热闹、烟火绵长。
他很喜欢。
所以值得他再替天地殉一次道。
一路回城，落日西垂，晚霞铺满街巷。
城中百姓依旧如常生活，炊烟袅袅，笑语声声，无人知晓咫尺之外，天地浩劫已然悬顶，更无人知，那个眉目温润、气质矜贵、看似不经风雨的少年，已经独自扛下了整片天地的死局。
回到小院，暮色已深。
院内安静雅致，庭前新草初生，晚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
屋内干净整洁，茶盏微凉，书卷静摊，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这里是他数月来安身静养、最安稳温柔的小小天地。
也是他最后一段俗世光阴。
莫无心轻轻合上院门，落了一道轻锁。
他没有慌乱，依旧是那副清淡温雅的模样，安静落座灯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所有物件。
他将贴身玉佩、护身玉牌、修行法器一一整齐叠放，收好所有书籍卷轴，归置好衣物陈设。件件妥帖，样样规整，像是在认真交代一场长久的别离。只是袖子里那只岫玉簪，始终不愿这样放下。
他不清楚镜归正在天界苦修，日夜淬血，耗尽光阴，只为将来有一日能护他周全。
也不清楚少年在九天罡风里熬了近一年，熬得灵脉紧绷、心神俱疲，赌上所有修为，只为改写他的命运。
他只知道若是镜归归来，亲眼看见裂隙崩塌、魔主出世、他燃尽本源消散天地，必定会疯。
以镜归执拗刚烈的性子，定会不惜逆乱天道、血拼魔主、倾覆三界，也要寻他一缕残魂。
莫无心舍不得。
他舍不得那个日日夜夜为他牵挂、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最后落得逆天殒命、永世癫狂的结局。
所以他不能等。
不能让镜归看见、不能让镜归阻拦、不能让镜归背负余生无尽的执念与悔恨。
他要在魔主彻底破封之前，独自奔赴祭坛。
悄悄来，静静去，替天地了结这场万古宿命。
只是可惜，自己听不见镜归想亲口说的话了，那个人也听不见他的答案了。只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还会记得去一趟北疆，履行他们未完的约定，还会记得自己的生辰是三月十二，会在这一天想起他，他便足够了。
至于莫驰逸，只当自己从未来过莫家，他本就是莫家唯一一个孩子，没了自己，父母一定会更看重他的，他最想要的愿望——能够成为望月山的骄傲，只要我莫无心死了，就没有人能阻挡他了。
思虑既定，心意便再无动摇。
莫无心抬笔，墨落素纸，字迹清隽平稳，不见半分波澜，一如他素来温和淡泊的性子。
只短短数行：
「我远游寻道，归期未定。
世间安稳，不必寻我。
岁岁如常，各自安好。」
刻意留白所有真相，刻意留给镜归一场寻常的离别。
他只想让他好好修行、好好活着、岁岁平安，永远不必背负天地重担，永远不必承受他的结局。
写罢，他将信纸压在案头砚下，轻轻看了一眼这座温柔小院，看了一眼满院春色。
至此，人间眷恋，尽数藏底。
他最后整理衣衫，素衣清白，身姿挺拔温润，依旧是那副不染尘煞、娇养温柔的模样。
可眼底，已经是赴死的沉静。
夜色渐深，远山魔气翻涌如浪，地脉震颤愈发急促，魔主苏醒的戾气铺天盖地逼近人间。
莫无心转身，推门而出。
孤身一人，白衣踏夜，独自走向群山深处那座镇压万古黑暗的祭坛。
他替神兽，再守一世人间。
替天地，了结一场注定倾覆的浩劫。
也替镜归，守住余生安稳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本道原是偷来一段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