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心，捡了故人当徒弟》时蔷薇

22、本尊一定会护住你的 多耽搁一日

　　一晃，便是八月。

　　天界清玄台终年霜风彻骨，没有人间盛夏的蝉鸣暑气，只有亘古不息的罡风一遍遍刮过白玉台沿，卷起满地细碎霜屑。镜归登台之后，第一时间就封死了连通人间的灵识感知，不是刻意斩断念想，而是为了彻底摒除杂念，不让思念分心耽误修行进度。

　　镜归已经在这里闭关整整两月。

　　他不是不想好好跟莫无心说一声再见，甚至在闭关之前，他在竹舍门外站了很久，好几次都想回人间，把心里所有担忧和打算和盘托出。

　　可他终究忍住了。

　　一旦开口细说莫无心注定要自爆神魂的宿命，以对方淡然的心性，多半只会平静接受，反而会徒增无谓的牵绊；更要紧的是，每多耽误一刻，距离日后封印崩裂的死局就更近一步，他必须争分夺秒，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全都用在淬炼真血上。

　　他只能选择不告而别，把牵挂压在心底。

　　两个月里，他没有过半分松懈动摇，一心扑在淬血功法上。
　　自身修炼天赋没有任何问题，每一步流程都走得稳妥顺畅，引罡气洗炼经脉、凝聚本命精血，全程都十分顺利，不存在修为卡关的情况。

　　眼下唯一的难点，只有真血需要沉淀的底蕴厚度。
　　想要拥有解开神器本源献祭封印的力量，不能只做到功法入门，必须日复一日打磨精血质感，一点点把力量堆到足够撼动上古神器枷锁的层次。

　　镜归抬手看向掌心凝成的一缕赤红精血，成色已经远超普通修士，可他心里清楚，这点强度，根本不足以对抗刻在神器神魂里的宿命死契。

　　距离来年三月十二莫无心的生辰，还有七个月的时间。
　　他估算着进度，只要保持眼下的节奏稳步积累，就还有机会赶回去为他准备生辰，毕竟这是自己早就答应他的。

　　压下心底偶尔翻涌的牵挂，镜归再次凝神入定，任由凛冽罡风冲刷自身血脉，争分夺秒继续苦修。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灾劫到来之前练成力量，回去护住莫无心，让对方不必走上神魂俱灭的结局。

　　人间八月，暑气正盛。
　　莫无心一路往北行进，目的地是早前和镜归闲聊时约定好的北疆边城。
　　两人从前游历时便说起过，北边城镇老店特制的桂花蜜糕用料讲究，蜜香清甜、口感细腻不腻，当时说好等往后乱世安稳下来，结伴专程过去品尝。如今镜归迟迟没有归来，他便打算独自先过去一趟，也算先赴一半当初的约定。

　　他自小起居饮食都精致妥帖，口味一向养得偏细腻温润，粗粝干硬的食物并非咽不下去，只是没必要刻意勉强自己将就，赶路途中都会尽量选择口感合意的吃食。

　　进入北疆地界，沿途多是起伏平缓的草原和连片的燕麦农田，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青草气息，和南方温润潮湿的环境差别很大。

　　清晨路过城外一处村落，连着多日烈日无雨，田里的燕麦苗都被晒得蔫耷下来，几位农户蹲在地头，看着干裂的田垄一筹莫展。
　　莫无心站在远处坡地上，悄然引动高空水汽，降下一阵绵长柔和的细雨，水分刚好浸透土层，又不会大水冲刷毁坏田地里的作物。等村民反应过来想要道谢时，他已经沿着官道继续往城镇里走。

　　正午时分走进北疆城内，街巷两边大多是售卖肉食、奶制点心的商铺，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奶味。
　　他一路循着众人的夸赞找到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子，进店点了一碟招牌桂花蜜糕，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食用。糕体松软，桂花蜜的甜香恰到好处，正是当初和镜归说起的味道，吃到一半，动作下意识顿了一下。
　　往常遇到这种合口味的精致点心，镜归肯定会凑过来分走大半，一边吃东西一边不停说笑，桌边安安静静的，反倒让他有一点不习惯。
　　莫无心神色没什么明显起伏，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等到开春临近生辰的时候，镜归应该也会回来了，那个人答应他的，到时候两个人可以再来这里一次。

　　吃过点心，外面日头毒辣，他没有顶着烈日赶路，就近开了一间客栈客房，打算等到下午气温降下来再出门闲逛。
　　打坐静养的时候，胸口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阵沉闷压抑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说不清缘由，持续片刻之后又慢慢消散了。他只当成是南北气候差异，长途赶路有些心神不宁，没有放在心上，闭目调息片刻，不适感便彻底消失。

　　下午出门沿街散步，路边小摊摆着当地人日常充饥的粗粮麦饼，外皮干硬，口感粗糙。莫无心只是脚步顿了一下，没有上前购买，转身走到另一家糕点铺子，买了几块口感绵密的奶酥糕充当晚间的吃食。

　　途中经过一段上坡石阶路，一辆装载着皮毛货物的马车卡在陡坡上，车夫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没法把车子推上去。他走上前，借着衣袖遮掩，暗中送出一股灵力托住车身，帮着车夫顺利把马车推到平坦路段，婉拒了对方递过来的风干肉干，继续沿街慢行。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会继续在北疆一带的城镇缓步游历，一边散心赶路，一边等着镜归归来。心里只觉得对方大概是寻到了合适的修行秘境，一时沉浸其中，暂时没有打算返程。

　　天色渐昏，北疆晚风带上凉意，莫无心没再在外久逛，折返客栈取了寄存的行囊。原本打算多留三五日走遍周边小城，可夜里打坐时心口沉闷的异样反复袭来，那转瞬即逝的金色碎影晃得他心神难安，索性改了主意，次日一早就离开这片北疆城镇，往更辽阔的边境草原深处走。

　　草原没有连片糕点铺，沿途牧民多以风干肉、粗麦饼果腹。他随身备了一罐密封桂花蜜与几盒酥点，每日只取少许佐茶，从不去随便碰路边粗糙干粮，不必勉强将就。

　　路上遇游牧部落羊群被山洪冲散、孩童困在浅滩，他只隐在远处引水流分洪，待牧民回头寻道谢之人，只能依稀看见一袭白衣，久而久之牧民也都知道这就是传闻中的无心道人。

　　白日漫行草野，夜里寻背风岩穴歇脚，打坐时脑海里金色巨扇的虚影愈发清晰，耳边偶尔飘来模糊的碎裂轰鸣，他只当是边关地界天地灵气紊乱，调息片刻便压下不适感，依旧没深究根源。

　　他在北疆草原游荡了近两月，待到草木枯黄、霜气初落，便彻底折道南下，一路往温润的南方古城行进，不再停留北境。

　　天界·清玄台

　　镜归闭关已六月有余，罡风终年不息，霜雪覆满白玉台。
　　前两月稳步淬血时，他尚笃定三月生辰前足够炼出解封真血，可半年打磨下来，掌心赤色精血虽凝实厚重，离撼动上古神器本源封印的底蕴还差一截鸿沟。
　　他日夜推演修行进度，算清按当下速度苦修，到三月十二那日也无法达标，心底第一次翻涌滔天焦灼。
　　往日只埋头洗脉铸血，如今每日分出大半时辰泡在天界藏书阁，翻遍尘封上古残卷，搜寻能速成真血的旁门心法，哪怕功法会折损自身灵脉根基，他也不愿坐视莫无心落入既定结局。
　　从前还能偶尔分神回想北疆桂花蜜糕的约定，如今杂念刚起，便被他强行掐断，只一遍遍告诫自己：多耽搁一日，莫无心便多一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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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霜落之前，莫无心便抵达这座四季温和的古城，租下一座带小院的静宅。

　　他本想四处游历寻找魔气，却不知为何，近来人间十分太平，太平的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会有更大的风暴来袭。

　　小院厨娘按月采办精致点心，桂花蜜糕常年摆于案头，不必再奔波街巷寻觅；白日临窗翻山水杂记，傍晚在后院调息养气，极少再外出奔波，只偶尔出城，帮城郊村落化解暴雪封路、河水结冰的小灾。

　　体内异样早已不是短暂闷堵，打坐时金色灵力会不受控漫遍四肢，闭眼便是山河崩碎、金扇自毁的完整幻象，他反复内视探查，只能察觉经脉深处蛰伏一股磅礴未知力量，始终寻不到源头。
　　分开半年有余，镜归半点音讯全无，他时常对着碟中桂花蜜糕发怔，指尖摩挲袖中的玉簪，心底的牵挂一日重过一日，甚至暗自担忧镜归修行遇险被困秘境。

　　冬雪一场接一场覆满古城院墙，屋内炭火温软，案头的桂花蜜糕换了一碟又一碟。莫无心时常静坐至深夜，指尖轻按心口，那股潜藏的金色力量每到夜半便躁动几分，幻象也愈发清晰——天幕开裂，万千魔物涌出，一柄横贯天地的金扇燃烧自身，将整片黑暗死死镇压。

　　他曾去往城中道观寻访老道，询问自身灵力异动的缘由，老道观他气息半晌，只道他身负天地厚重气韵，只需静心静养，不必过分忧思。莫无心只得作罢，依旧按部就班筹备生辰事宜，甚至提前备好两身远行的素色衣衫，打算等镜归归来，过完生辰便结伴再游北疆。

　　而清玄台的寒霜从无消融之日，镜归闭关已过半载。
　　他将天界藏书阁所有淬血古籍翻遍，试过借星月之力、天罡罡气双重淬炼，本命真血虽比八月浓郁数倍，可距离撼动上古神器本源封印的厚度，依旧差了一截。
　　反复推演进度后，他彻底认清一件事：仅凭常规苦修，三月十二之前绝对无法达标。

　　焦虑日夜啃噬心神，如今只要念头触到莫无心，心底便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他不愿坐以待毙，开始翻阅记载禁术的残破卷轴，哪怕损耗自身灵脉根基，也要寻一条速成之路。

　　日复一日不眠不休的压榨血脉，镜归周身时常布满细密血痕，可掌心的赤色精血，始终差最后一层关键底蕴。
　　待到古城冬雪快要消融，距离三月生辰只剩三日，他终于放弃寻找捷径。再多的古籍、再多秘法都无法填补时间的缺口，与其继续耗在高台赌虚无的突破，不如先回到人间，陪莫无心过完这场他期盼已久的生辰。

　　镜归收好那枚打磨数月、本打算当作生辰礼的白玉扇坠，破开天界云海，朝着人间南方古城疾驰而去，他心底尚存一丝侥幸：封印的危机不会来得这般仓促，过完生辰，他还有大把时间继续寻找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