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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本道觉得世间要不太平了 天光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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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过层层林叶,筛下细碎光斑,落在蜿蜒的山道上。
两人并肩走过石桥,涧水叮咚,顺着山壁蜿蜒向下,流水较往年浑浊,裹挟着少许枯败草屑,悄无声息淌入深谷。
镜归目光扫过周遭山林,指尖轻动,一缕浅淡灵气漫出,拂过四周草木。灵气浮动间,周遭紊乱浑浊的气机短暂平复下来,只是这份安稳极浅,转瞬便又被山野间游荡的阴滞气息覆盖。
“各地异象渐多,看来世间积弊,早已根深蒂固。”镜归轻声道。
他语气平静,只当是千年岁月里寻常的世道衰微,心中所想,不过是往后多陪莫无心奔走四方,清扫邪祟、稳固天地气机。
莫无心垂眸望着流淌的涧水,长睫轻敛,神色依旧清宁平和。
他能比寻常修士更敏锐地感知到天地的变化。空气里游荡的阴浊、日渐不稳的灵气脉络、大地深处隐隐翻涌的晦暗气息,皆昭示着世道将乱。只是这些变化隐晦绵长,藏在山河风月之下,寻常人只能窥见零星怪事,无从察觉内里牵连。
“顺其自然,尽力而为便好。”莫无心淡淡开口。
话音清浅,听不出半分凝重,仿佛眼前日渐崩坏的天地气机,于他而言只是寻常行道历练。
镜归侧头看他,见他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心底方才积压的沉郁,悄然散了些许。
方才老者的话虽晦涩压心,可或许真是他多虑了。世间修行之人,各有造化,所谓宿命枷锁,未必便是凶劫,大抵只是旁人看不懂的道途羁绊。
他不愿再揪着莫名的疑虑为难彼此,便弯了弯眉眼,拾起轻松语调:“前方山势平缓,再往前走,便是青芜古道。传闻道旁遍生忘忧草,花期正好,可稍作歇息。”
莫无心微微颔首,随他一同稳步前行。
山道绵长,清风徐徐,吹散了茶寮间听闻的纷乱流言,也暂时掩去了老者留下的那点莫名滞涩。
一路行去,山野静谧,林鸟啾鸣。
道旁草木郁郁葱葱,只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连片青碧中,零星夹杂着提前枯黄的枝叶,明明尚是暖春时节,却生出了暮秋衰败之态,突兀又诡异。
沿途偶有零星修士匆匆赶路,皆是神色匆忙,步履仓皇,彼此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不安。
无人驻足山水,无人静心修行,天地间那股无形的躁动与惶惑,早已浸透三界众生。
镜归听着周遭细碎低语,指尖微拢,轻声道:“看来乱象早已蔓延四方,只是此前我们居于江南古镇,未曾真切窥见。”
莫无心默然前行,银发随步履轻轻晃动,眼尾朱砂沉静如水。
他未曾接话,只是心底深处,那点被老者勾起的微茫异样,始终未曾彻底散去。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无悲无喜,无惊无惧,只是前路茫茫,似蒙着一层淡淡薄雾,看不真切,却又隐隐让人心头空落。
这份心绪极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与他千年不变的清冷道心格格不入。
镜归见他不语,便不再多提世间乱象。他刻意放缓步调,陪他徐徐慢行,时不时指点远方云峦奇石、山间野趣,只想让这一路时光安稳松弛。
柳絮早已落尽,山间新叶初盛,满目清翠连绵不绝。
天光温柔,风色和暖,两个身影并肩行于青山长路,一静一温,身影相融,落在满目春光里,安稳得仿佛可以定格岁岁年年。
行至半山开阔处,果然见大片忘忧草铺展遍野,嫩黄小花缀满碧叶,随风轻摇,清香浅淡袭人。
镜归止步,侧身看向身侧之人,语气温和:“在此歇片刻吧。”
莫无心应声驻足,抬眸望向漫山遍野的浅黄繁花,清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漫山忘忧草的香气淡而绵长,二人寻了块干净青石并肩坐下,山间风声平和,一时倒看不出什么凶险征兆。
镜归抬手拂开落在肩头的草叶,正打算说起接下来要去往的地界,远处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兽吼,声响嘶哑粗重,不像是寻常山林走兽。
吼声过后,整片山林里原本清脆的鸟鸣瞬间尽数沉寂,连风流动的节奏都慢了几分,空气里渐渐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腥浊之气。
莫无心神色微凝,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指尖轻轻抵在衣襟内侧的岫玉簪上。
“不对劲。”
话音刚落,不远处成片的忘忧草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嫩黄花色,碧色叶片边缘飞快发黑、蜷曲枯萎,短短片刻,一片长势完好的花草就变得蔫败暗沉,被一层薄薄的灰雾裹住。
镜归当即起身,一身清冽灵力在周身悄然流转,目光沉了下来:“是外泄的魔气。”
之前在茶寮听旁人闲谈,只知晓各处灵气不稳、怪事频发,此刻才算亲眼见到乱象具体模样。这种魔气不会立刻化作成型的凶魔,却会悄悄侵染草木生灵,打乱一地地气灵机。寻常温顺走兽一旦沾染,便会彻底迷失本性,变得狂躁嗜血、心智尽失。
没过多久,三四只体型比寻常山狼大上一倍的凶兽,拖着灰扑扑的暗沉皮毛,从树林深处缓步走了出来。双眼覆着浑浊猩红,死死锁定青石上的二人,喉咙滚出低沉压抑的低吼,满是攻击性。它们周身萦绕着薄薄一层漆黑雾霭,皮毛斑驳溃烂,肌理间浸透晦暗气息,显然是被地底溢散的魔气长期浸染、彻底异化所致。
莫无心静静立在原地,银发被山风拂得轻晃,眼尾一点朱砂清冷沉静。他指尖微抵衣襟内侧的岫玉簪,清透神识漫开,细细探查周遭气息。
不同于寻常山野阴邪、鬼魅浊气,这股气息阴冷、黏滞、带着极强的侵蚀性与腐化力,隐隐裹挟着一种荒古沉寂的肃杀,绝非世间寻常妖邪所有。
镜归眉心微蹙,心底疑虑渐深。
此前各地传出的异象、修士闲谈的怪事,灵气紊乱、灵草枯萎、人心躁乱,全部都能对上根源。原来自始至终,扰乱天地的从不是岁月损耗的自然浊气,而是地底溢出的魔气。
只是二人此刻尚且不知,这般源源不断、暗中侵蚀三界的魔气,皆源自封渊深处那位沉眠千万年的上古魔主。对方隐于黑暗,不现身、不造势,只凭一缕缕细碎魔意顺着地脉游走,蚕食天地封印,搅动四方乱象,悄然磨损整座三界的气机根基。
镜归正要上前,脚步刚动,便被莫无心抬手轻轻拦住。
“不必下重手。”
莫无心缓缓抬袖,一缕纯白温润的道力悠然散开,澄澈干净的道韵刚好克制阴邪魔气,温柔却极具威慑力,缓缓笼罩住失控的凶兽。
狂暴的低吼渐渐低沉、平息。
那些被魔气异化的山狼,眼中猩红一点点褪去,周身缠绕的黑雾被层层剥离、消散殆尽。狂乱的身躯渐渐恢复安稳,迷失的灵性缓缓归位。
片刻后,几头山狼彻底恢复寻常模样,怯怯垂首,不敢再挑衅,转身窜入密林深处逃去。
山间那股阴冷黏滞的魔息,却没有就此散尽,依旧沉沉浮浮,飘在风里。
镜归望着山林深处暗沉的阴影,低声道:“魔气扩散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更广,而且藏得极深。若是任由蔓延,用不了多久,凡人村落、修士道场都会被逐一侵染。”
莫无心颔首,眸光望向远山层层叠叠、愈发暗沉的雾色。
林间风色愈发凉滞,原本清爽的春风彻底失了暖意,裹挟着细碎的魔息,贴在皮肉上,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阴寒。
方才被净化的山林看似恢复平静,可地面土层之下,依旧有极细的黑丝气息顺着地脉缓慢游走,藏得隐秘至极,若非二人神识远超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镜归垂眸看着脚下草地,方才还鲜亮的嫩草,此刻叶尖尽数发灰,生机被悄无声息的魔气啃噬殆尽。
“这股邪气太稳了。”他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凝,“寻常邪祟作乱,必定戾气冲天、张狂肆虐,可它只藏在地底慢慢渗,不张扬,偏偏润物无声地染遍山河。”
太过规整,太过有章法。
绝非山野散邪盲目作乱该有的样子。
只是念头止于此处,他尚且想不到千万年封渊之下,沉眠着一位蓄意谋断、静待破局的上古魔主。只当是某处远古封禁的凶煞苏醒,本能外泄邪气侵扰世间。
莫无心指尖凝着一点残余的清道光韵,垂眸探查地底脉络,眸色淡淡:“它在避人耳目。”
魔气扩散的节奏极有规律,专挑荒山野岭、人迹罕至的地界渗透,先腐草木、乱地气、惑走兽,层层铺垫,慢慢蚕食天地根基,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形迹。
像是有人在暗处耐心布局,一点点磨碎三界的屏障。
“之前各地灵草枯死、修士心神失守,根本不是灵气自然紊乱。”莫无心缓缓抬眼望向远方重峦,“是魔气入脉,乱了天地道机,继而乱人心神。”
他们想起之前水下遇见的魔卒,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二人不再停留,循着地底魔息流动的脉络,向着气息最浓重的西南深处行去。
越往前走,周遭景致越是荒芜。
原本连绵不绝的青碧山林渐渐断了绿意,入目草木大半枯灰,空气里的魔息愈发稠密,风掠过空荡山林,连鸟鸣虫啼都彻底绝迹,整片天地死寂得诡异。
行出数里,前路出现一道断裂的山壑。
壑底幽深漆黑,望不见底,丝丝缕缕的黑雾源源不断从裂隙中蒸腾上浮,正是这一片山林魔气外泄的源头。
裂隙边缘的岩石尽数发黑,石面布满细密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流转着暗沉的乌光,带着古老又凶戾的气息。
镜归驻足在壑边,目光沉沉望向谷底:“是封印裂口。这里本该是稳固的地脉节点,不知何时被邪气蚀出了漏洞。”
他能清晰感知到,壑底深处连通着更庞大的幽暗区域,源源不断的阴邪之力从下方涌出,蔓延三界。
莫无心缓步走到裂隙旁,俯身抬手,纯白道力垂落,轻轻覆在破裂的封印纹路之上。
道力所及之处,发黑的石纹微微震颤,古老、斑驳、早已被魔气侵蚀大半的封印纹路,缓缓显露残形。
“是上古锁地阵。”莫无心声线微沉。
留存自上古战乱时期的封印阵法,横跨万年岁月,镇守地底幽暗,隔绝无尽阴邪。岁月消磨之下本就岌岌可危,如今又被魔气针对性啃噬,才会崩开这般缺口。
镜归看着残缺斑驳的封印,心头微凛:“若是这处裂隙彻底崩开,底下积压的邪气尽数涌出,周遭百里都会沦为死地。”
话音未落,幽深壑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响动。
不是石落风啸,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黑暗中缓缓翻了个身。
整道山壑轻轻震颤,上浮的黑雾骤然浓稠数倍,一股苍茫、霸道、带着统御万邪的威压,自深渊底部一闪而逝,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