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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本道一个人的生辰 镜归只想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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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二。
是莫无心的十七岁生辰。
他本人向来对时日生辰、贺岁祝祷一类俗事漠不关心。心性寡淡超然,春秋起落、年岁更迭,于他而言从无特殊意义。
旁人却不会忘。
他自年少修为通天,一身本事冠绝同辈,撑起了整个门派的安稳与荣光。养父母一家之所以能顺风顺水、受人敬重、安稳无忧,尽数依仗他的实力与庇护。
因而望月山上下,年年都会牢牢记着他的生辰。
只是这份记挂从不是纯粹的亲情疼爱,是深谙所有顺遂、体面与安稳,皆系于莫无心一人之身。是讨好,是依附,是不敢怠慢的维系,藏着成年人精打细算的功利与周全。
偌大一个家,真心记挂他冷暖的,从头到尾居然只有那别扭傲娇的弟弟莫迟意。
也正因如此,除了莫驰逸,莫无心从不将家中的记挂放在心上。他是不懂俗世的感情,但不是傻,看得通透,懒得戳破,亦无半分期待,岁岁生辰皆是淡然处之。
除此之外,修士地界亦有他与镜归的声名流传。
去年深冬鹿山冰封幽谷,数十年魔物盘踞为祸,百里村落生灵涂炭、香火断绝。是他与镜归结伴入世,一冷一温,联手肃清整片瘴气魔祟,雪净山河、救尽一方百姓。另外分开这数月两人也在妖魔手下救下无数人。
自此天下便有了专属二人的名号:
镜归,世人称无尘道人,性子明朗温润,济世渡人。
莫无心,世人称无心道人,神骨清冷淡漠,出手即安山河。
世人合称为——尘心双星。
只是这些俗世虚名、旁人敬重,从来入不了莫无心的心。
清晨江南风软天清,柳絮满城轻扬。
莫无心一袭素白长衫静坐客舍窗边,及肩银发被暖风拂得轻晃,眼尾一点朱砂痣在明媚春色里清浅分明。今日一过,他便彻底褪去十六岁的末尾年岁,踏入十七岁。心境依旧止水无波,只当是人间寻常春日,寻常一日。
镜归一早便独自去往市集采买。
院落骤然清净,莫无心独坐窗边,听着街面零星修士闲谈,偶尔掠过“尘心双星”的字句,面色无澜,听如未闻。
他早已习惯世人敬畏、家人依附,早已习惯所有温柔里藏着的目的。
唯独与镜归同行的这半载,是不一样的。
同行山水、共渡危难,镜归待他坦荡纯粹、干净热忱,无功利、不依附,只是单纯觉得投缘、真心想要护他、待他好。
这份不带任何算计的亲近,让早已习惯人情冷暖、世态功利的莫无心,心底生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弛与安稳。
镜归归来时,肩头、发梢、衣襟,尽数沾着柔软白絮,像载了满身春雪。
他手中提着一方素色雕花木盒,臂间挽着一捆极细的银线,串着上百盏米粒大小的琉璃星灯。是他清晨天未亮便下山,跑遍古镇所有铺子,一件件挑回来的细碎温柔。
没有盛大宴席,没有宾客满堂,没有世人追捧称颂的排场。
镜归只想要给他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生辰。
无人附庸,无有功利,无人所求。
只为他。
指尖灵力轻扬,银线顺着院角老桃树枝桠缓缓延展,上百盏琉璃小灯逐一点亮。暖白微光悬浮在漫天柳絮之中,随风轻轻摇曳。
风动,絮飞,灯晃。
整座小小的院落,瞬间化作一片坠落人间的细碎星河。
晚风穿过檐角,星灯流光错落,白絮漫舞纷飞,晚霞落在两人肩头。
安静、温柔、盛大,却又私密至极。
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人间盛景。
镜归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走近,眼底盛着晚霞与星灯的柔光,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生辰快乐,莫无心。”
木盒轻启。
一支浅青岫玉簪静静卧在棉絮中央。
玉质通透温润,素净极简,不刻繁花,不雕云纹,只在簪身最底处,细细刻了一个极小的“心”字。
极淡,极隐,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是镜归悄悄藏在礼中的心意。
旁边一屉刚蒸好的江南蜜桂软糕。
春日无桂,却是古镇老店用秋日封存的糖桂花蜜揉入新米,蒸得软糯清甜,入口即化,带着绵长不散的淡香,是江南一年四季最温柔的甜。
镜归捏起一块,递至他掌心,声音轻稳克制,温柔却郑重:
“我没有什么贵重东西能给你。”
“你世人称颂、山河敬仰、家族依仗,什么都不缺。”
“但往后每一年的今日,只要我还在你身侧,我都陪你过。”
“年年有星灯,岁岁有我。”
没有许诺天地,没有妄谈余生。
只承诺当下,只守他一人。
漫天飞絮落在莫无心的银发与肩头,琉璃星光映亮他清冷的眉眼。
他这一生,见过山海倾覆、见过魔物滔天、见过世人谄媚、见过家族依附。
他接受过千万人的跪拜感念,承受过整个圈层的敬畏仰望。
可从未有一刻,像此刻
有人看透他高高在上的道衣、看透他无心无情的名号、看透他背负的山河责任。
只温柔待他,疼他孤身一人。
莫无心垂眸看着掌心软糕,看着木盒里那支藏字玉簪,再抬眼望满院随风流转的细碎星河。
常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被温柔撞出层层涟漪。
他淡漠的眉眼微微舒展,眼底掠过极浅极淡的暖意,轻声吐出二字,音色清和,是罕见的柔软:
“多谢。”
晚风徐徐,星灯摇曳,飞絮漫庭。
两人并肩立在漫天春色里,静静分食一碟软糕。
两人坐在阶前闲谈半年各自游历的山水见闻,氛围松弛安然。
可就在须臾之间,莫无心的心神骤然一凝。
他感知天地气机的天赋远超寻常修士,甚至远超镜归。
方才瞬息,整片天地的灵气毫无征兆地骤然滞涩、空塌半息。
无风起浪,无云生雾,不是天象异变,是天地最本源的流转规则,莫名错乱了一拍。
快得微不可察,寻常修士、市井凡人终生都不可能察觉。
但莫无心捕捉得一清二楚。
空洞、沉寂、压抑的一丝异动,从极北万古无人的禁地深处遥遥漫来,转瞬消散,天地立刻恢复春日温柔的模样,仿佛方才的诡异紊乱,只是虚妄错觉。
身侧的镜归也敛起了眼底笑意,脊背微绷,眸底浮起一层浅淡凝重。他居然同样捕捉到了这丝不祥异动。
“你也感觉到了?”镜归低声开口。
莫无心轻轻颔首,抬眸望向沉沉沉沉北空,银发在月色下泛着微凉清光,眼尾朱砂静得明艳。
他声线清淡无波,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审慎:“天地气机乱了。”
太过隐晦,太过遥远。
无人知晓源头,无人知晓预兆。
当下世人只知山河安稳、春和景明,无人能料,万古沉寂的黑暗桎梏,正在一点点松动、苏醒。
镜归望着北方沉沉夜色,低声沉吟:“这半年游历山河,多处灵气都时有紊乱,无迹可寻,查无缘由。”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只觉得或许有什么要变了。
第二日天光微亮,满城柳絮还未停歇。
镜归早起收拾行囊,打算今日便动身往西南赶路。临行前镇上百姓听闻尘心双星在此落脚,纷纷拎着自家米面、蜜糕围在客舍门外,想要敬献物资答谢二人从前除魔救命之恩。
一众凡人修士围得街巷水泄不通,嘴里不停称颂无心道人、无尘道人功德,句句不离“依仗您二位护佑苍生”。
莫无心立在门内,神色平淡无澜,对众人递来的馈赠分毫未动。镜归上前温和婉拒了所有礼品,只轻声劝百姓安稳度日,不必多礼。
等人潮散去,镜归回头看向身侧银发垂肩的少年,轻声道:“你向来不喜这般追捧,我们趁早动身,避开喧闹。”
莫无心抬眼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将那支岫玉簪妥帖收进衣襟内侧贴身放好。
身后满院昨夜点亮的琉璃星灯还悬在桃枝上,随风轻轻晃动,成了这座江南古镇里,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隐秘印记。
二人刚踏出古镇南门,一位须发花白的算命老者守在路口,见到二人身影,主动上前拦路,语气带着几分晦涩忧虑。
“两位小道长,老朽观天象数年,近来北天星辰暗淡,地脉浊气滋生,怕是世间要生大变故。”老者压低声音,目光落在莫无心一身素白衣衫上,欲言又止,“这位银发小道人身负极重宿命枷锁,往后前路,注定辛苦万分。”
镜归心头一紧,刚想追问详情,老者却只是摇了摇头,转身便消失在纷飞柳絮之中,转瞬不见踪迹。
前路山林连绵,暖风裹挟白絮扑面而来。
镜归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指尖不自觉攥紧几分,心底的不安被方才老者一番话狠狠放大。
“此人绝非寻常街边卜卦凡人。”他低声开口,体内与生俱来的血脉隐隐躁动,方才靠近对方时,自己自幼修行的探识之能,竟半点探查不出对方修为根骨,周身气息淡得如同山野清风,完全无迹可寻。
三界之中各族生灵,他大半都有所耳闻,天界各部、四海灵族、隐居仙山的老牌地仙,哪怕刻意敛去锋芒隐匿身形,身上总会透出一丝独属于自身族群的本源气韵。可方才那老者身上干干净净,无半分神族清息、妖类浊气、魔类凶煞,轻飘飘一缕,仿佛只是无根无凭的人间浮气,一时间竟猜不透对方来路。
镜归眉心微微蹙起,脑中飞速翻涌往日读过的各类上古卷宗、山野部族名录,一条条逐一对照,翻遍所知所有族群记载,却始终找不到能与老者气息、言行对上的存在。
身侧的莫无心静静立在纷飞柳絮里,银发被暖风吹得轻扬,眼尾一点朱砂静冷,只遥遥望着老者遁走的巷弄深处,一语未发。
镜归侧头看他,轻声发问:“方才那人谈吐、眼界皆非同常人,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莫无心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声线浅淡:“世间藏着不少游离三界规制之外的人,不必深究。今日他所言只需记在心底,也不必执着探寻其根底。”
镜归虽心底满是疑云,可也识趣地压下追问。他素来心思通透,知晓有些天机若是时机未到,强行寻找只会徒增烦忧,只得暂且按下心底纷乱的揣测。
只是老者那句“身负极重宿命枷锁”,如同一根细刺,牢牢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身旁的莫无心,目光落在对方素净单薄的道袍、随风散落的银发上,心口莫名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