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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本道和他真是有缘 二人皆以为 ...

  •   莫无心将剩下半块糖糕用油纸叠好收进袖中,指尖凝出一缕浅白灵力浮在半空,顺着气流追踪残留魔气的走向。方才荒宅只是魔气溢散的小据点,稀薄黑雾源源不断往西北群山深处绵延。

      镜归收了玩笑神色,走到他身侧闭目凝神感知片刻,很快睁开眼,指向远处层叠的鹿山:“浊气源头都沉在西山山谷里,那片地阴气太重,最容易藏污纳垢。”

      莫无心微微颔首,银发随动作轻垂肩头,与落肩细碎白雪相融,几不可分。灵力凌空舒展,细细梳理整片鹿界的气息脉络。

      整片山川只有零散恶祟浊气,气息杂乱微弱,并无任何足以撼动天地的凶煞底蕴。

      “只是散落人间的残余魔息在此盘踞,并非大患。”他语气平淡,“肃清此地便可保一方安宁。”

      镜归亦是这般想法。

      自上古封印定下之后,魔王沉眠万古,踪迹全无,世间留存的从来只是零星溃散的魔气余孽,散落各处滋扰凡人。

      寒冬凛风掠过山岗,卷起满地碎雪。

      他侧头望向身侧银发清冷的少年,目光轻轻在那点朱砂痣上掠过一瞬,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悦,转瞬便压下,只余坦荡温和:“那就顺路清了,也算不虚此行。”

      “嗯。”

      二人简单敲定主意,动身踏入西山鹿山。

      入山之后,人间仅存的暖意彻底散尽,彻骨冬寒扑面而来。

      深冬山林早已荒芜死寂,漫山枯枝嶙峋裸露,覆着一层薄薄冻雪,灰白苍茫,毫无生机。密林遮日,天光惨白沉郁,山风穿林而过,卷起碎雪簌簌作响。

      凛冽寒风之中,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腥冷浊气,压在雪下,沉而不散。

      山道冰封打滑,沿途荒草尽数冻枯,整片山林不闻鸟兽啼鸣,死寂沉沉。唯有丝丝缕缕的黑雾,隐覆在白雪枯枝之下,缓缓浮动,在寒冬冷色里显得格外阴诡刺目。

      厚厚的积雪掩埋了乱石与荒土,底下积年腐土混着残骨,阴冷郁结。寻常冬日只会冰封山野、肃杀万物,可此地被魔息盘踞,寒雪之下藏着躁动的邪祟,死寂中藏着暗流。

      行至乱葬谷入口,脚下积雪忽然微微下陷。

      下一瞬,冻土轰然开裂!

      白雪纷飞间,数只骨魔冲破冰层雪层,惨白骨躯覆着薄冰,带着刺骨寒气与腥臭魔气,嘶吼着朝二人扑杀而来。黑雾翻涌,冻气逼人,山谷一瞬阴风大作。

      镜归脚步稳稳踏出,松青衣袖在风雪里猎猎轻扬。他身姿挺拔利落,灵力骤然铺开,清冽灵光瞬间压盖整片谷底的阴寒魔气,主动挡在前方承接所有攻势。

      “小心冰寒煞气。”他低声提醒一句。

      莫无心立在风雪之中,一身素白衣衫落满碎雪,满头银发与天地霜色融为一体,唯有眼尾那一点朱砂痣艳色独明,清冷中缀着一点极淡的鲜活。

      他素袖轻抬,铺开一层温润灵力结界,稳稳将周遭风雪与溢散魔息尽数隔绝。结界范围下意识偏覆镜归半分,细微偏袒藏得极浅,无人察觉。

      “颅顶骨珠为核。”他声线清淡平稳,落于风雪之中。

      有他精准提点,镜归出招愈发干脆。龙力凝于指尖,化作锐光,次次直击魔物灵核。不过片刻,接连几声破碎闷响,骨魔头颅的骨珠尽数碎裂。

      漆黑魔烟四散而出,却被莫无心的结界稳稳锁住,随即被灵力涤荡、消融殆尽。

      谷中魔物一只不剩,尽数肃清。

      待到最后一缕黑雾消散谷底,压在山间的阴诡气息彻底散去。凛冽冬风依旧穿林吹雪,可山林死气却散了,终于只剩纯粹干净的冬日严寒。

      镜归收了灵力,轻轻拂去肩头落雪,抬眼环视空旷死寂的山谷,松了口气:“彻底干净了,一点残留都没有。”

      莫无心凝立片刻,灵力漫扫整座山谷,确认魔息尽除,轻轻颔首。风雪吹动他雪白的发丝,眼尾朱砂痣随眉眼微动,淡漠如常:“只是零散魔祟盘踞于此,如今肃清,此地往后岁岁寒冬,皆能安宁无扰。”

      一场困扰鹿界数年的祸乱,就此终结。

      二人顺着冰封山道缓缓下山,冬日天光短暂,此刻日头已经西斜,淡金残雪铺在山野之间,冷清却安稳。

      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

      短短数日结伴,踏冬雪、除魔祟、共历风雪,是莫无心这么多年孤寂悬空岁月里,第一次有人同他并肩走过人间寒冬。他不懂人情缱绻,只隐隐觉得,和镜归同行的这段时日,比独自看遍山河风雪,要踏实许多。

      这点微弱的异样,他无法归类,只能默默收在心底。

      镜归走在身侧,余光时常不经意掠过他雪色银发与眼尾朱砂,心底藏着一点浅浅的、不自知的欢喜。他知晓这只是历练途中一场短暂相逢,缘起于路遇祸乱,缘尽于祸乱平息,从无长久相伴的道理。

      行至村口岔路,冬日晚风萧瑟,落雪微扬,正是别离之地。

      镜归停下脚步,望着一身霜雪清冷的少年,语气坦荡平和:“这段时日,多谢相伴。此地祸乱已平,也算不负此行。”

      莫无心抬眸看他,眼底澄澈空淡,无波无澜:“彼此。”

      风雪一程,结伴一程,如今事了,便当各赴前路。

      “我打算往南行,去南方暖地看看冬日夜市。”镜归弯了弯眉眼,依旧是那副开朗坦荡的模样,“你呢?还是继续随意云游?”

      “嗯。”莫无心轻点下头,银发落雪簌簌而落,“随处而行,看尽人间冬夏。”

      没有许诺,亦没有追问归期。

      仿佛只是两个恰逢陌路的修行之人,并肩做完一场善事,而后礼貌别离,各自奔赴山海。

      “有缘再会。”镜归抬手,随意挥别。

      “再会。”

      镜归转身,踏着残雪往南方山道走去,青衫背影渐渐消融在茫茫冬日暮色里。

      莫无心立在原地,静立许久。

      寒风拂动他满头银发,碎雪落满。心底那片常年空茫死寂的地方,掠过一丝极浅的空落,快得抓不住、辨不明。

      他不知何为离别怅然,只当是风雪太冷、孤身太静。

      片刻后,他敛了心绪,调转方向,孤身踏入另一侧茫茫雪原,继续无拘无束、无人相伴的人间游历。

      彼时风雪太平,人间安稳。

      二人皆以为,此番别离,不过是无数江湖萍散里最寻常的一次。

      他们尚且不知,这世间真正的浩劫从未被他们窥见分毫。

      冬日风雪落尽,春归草木浮生。

      距离二人鹿山分别,已有几个月的光景,如今正是阳春三月。

      暮春江南连日细雨初歇,天青水软,临河古镇正办春祭庙会。两岸柳絮漫天纷飞,粉白落桃铺满青石板长街,暖风裹着淡淡的花香,绕着往来游人飘散开,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莫无心不耐长街上人声喧嚷,独自绕开拥挤的人群,缓步走到镇子外侧僻静的石拱桥边。
      一身素白长衫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及肩银发如雪,沾了零星细碎柳絮,左眼尾下那一点朱砂痣,在一片温润春色里格外惹眼。

      他只扶着石桥栏杆静静垂眸,望着桥下缓缓东流的春水,安静打量游船往来、市井嬉闹,慢慢琢磨旁人眼底藏着的喜乐烦忧。

      身后传来轻快细碎的落步声,一道清朗熟悉的少年嗓音轻轻响起:“这位道友,借过一下。”

      熟悉音色撞入耳膜,莫无心单薄的身形微微一顿,缓缓侧首回身,满头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扬起。

      石桥另一头立着镜归。
      松青色长衫背着简易行囊,肩头沾了不少飞絮,眉眼依旧是半年前那般明亮坦荡,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跳脱随性。这数月他独自遍历山河,只是夜半总反复做零碎破碎的怪梦,梦里冰封山谷、黑雾翻涌,惊醒后心口莫名发闷,脑海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从前只当是行路劳顿滋生的心魔,从未细想缘由。

      抬眼望见莫无心的刹那,镜归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眼底漫开浓重的错愕。
      时隔数月未见,四目相对的一瞬,心底骤然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暖意,往日的零碎画面不受控制翻涌上来。从前他只把这人当作合得来的同道同伴,此刻重逢,心底那股下意识想要靠近、不愿就此擦肩而过的念头格外清晰。这份情愫尚且清淡克制,只悄悄藏在眼底,不敢外露半分。

      镜归缓步走上石桥,眉眼扬起温和坦荡的笑意,目光不自觉在莫无心眼尾那粒朱砂痣上多停留片刻:“真巧,万万没想到能在江南遇见你。”

      莫无心静静望着他,眼底澄澈无波澜,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分别之后总是想起两人并肩同行的日子,不知不觉间便朝镜归说的南方走去,但他只淡淡吐出二字:“偶遇。”

      镜归走到他身侧,并肩倚在石桥栏杆上,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桥下春水,语气松弛,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我逛了大半日庙会,正打算往前方青山游历,没想到能撞见旧伴。你也是专程来江南游春?”

      “随处走走,体察人间百态。”莫无心轻声应答。

      “巧了,我也是孤身赶路。”镜归微微侧头看向他,不自觉往他身侧轻靠半寸,心底藏着不愿再别离的私心,温和开口邀约,“独自游历未免冷清无趣,看我们前路方向相近,不如结伴同行一段时日?”

      莫无心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长久孤身漂泊的空洞寂寥,他早已习惯,可只要镜归陪在身侧,心底那片空茫便会淡去大半,他说不清这细微差异从何而来,只顺从心底本能应下:“好。”

      镜归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春风吹起松青色衣摆,少年开朗的模样衬得满城春色都柔和几分,“怎么每次我们相遇都是这番说辞,你也不腻我?”

      莫无心默默低下了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

      二人相伴离开石桥,寻了一间临山小客舍落脚。暮色漫上山头,屋内刚点起一盏油灯,莫无心袖中贴身存放的一枚玉质传音符骤然亮起柔和白光,温温的光晕透过衣料透出来。

      他抬手取出那枚莹白符玉,指尖轻触,少年带着几分别扭傲娇的声线立刻传了过来,正是莫驰逸。

      “喂,莫无心,听见没有?别整日在外游荡连消息都不回。再过两日就是三月十二,你的生辰,我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我到日子再传符显得我特意记着你。”
      少年语气听着不耐烦,藏着别扭,话锋一转又软了几分,只是依旧不肯放软语调,“我寻了块暖玉,托飞禽给你捎过去了,别自作多情,不是专门给你挑的,只是库房堆着没用顺手拿了一件。在外游历照顾好自己,别一身伤回来,我可是会狠狠嘲笑你的。”

      话音落下,传音符白光缓缓褪去,归于沉寂。

      莫无心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符玉,银发垂落颊边,眼尾那点朱砂痣衬得淡漠眉眼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

      一旁静坐的镜归将这番传音一字不落听进耳里,默默把三月十二这个生辰牢牢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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