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无心，捡了故人当徒弟》时蔷薇

10、本道渴望情感但我不说 这便是莫无

　　莫承锋心中飞快思索得失——养子在外除妖，只要别人知道他是莫无心，依旧能够为望月山积攒声望，同时还能让他避免今天这样的宗门纷争，也能化解宗门中许多同辈青年被长期打压的怨念。

　　心里这样想，他脸上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语气客套周全：“在外切记保重自身，若是遭遇难以应付的险境，即刻传信回来，望月山永远是你的后盾。”

　　莫承锋最初收养莫无心，确实始于私心——一来他和妻子始终没有子嗣，二来彼时的望月宗在宗门里算垫底的存在，这孩子身上灵力深厚，又是和三大神器一起降临人间，让他不得不猜测此人绝非一般孩童。

　　可朝夕相伴十余年，人心终究不是顽石。他对莫无心的感情也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只不过这份温情很稀薄，始终排在家族与宗门利益之后，也排在莫驰逸之后。莫承锋习惯了掌门的身份，即便心底存有一丝父爱，也依旧会优先考虑保全自己一脉，保全宗门利益罢了。

　　莫无心也能听出这不过是客套的关怀，自然也看出了对方的盘算，他平静地开口补充道：“我会用无心这个名号历练。”世人皆知他莫无心来自望月山，此番用本名行事，不过顺水推舟成全对方想要这番功绩的算计。反正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想寻找自己迟迟不飞升的原因。

　　说完之后，转身回到居所，准备第二日破晓时分动身离开。

　　庭院廊柱外，莫驰逸一直默默听着二人的交谈。得知兄长即将远行后，少年心里满是不舍，可直到父亲离去，直到兄长房内传来绵长的呼吸声，他还是别扭地藏在阴影里，不愿意去告别。

　　第二日，天光还浸在青灰色里，山间晨雾漫过望月山层层叠叠的砖瓦。

　　莫无心收拾好一只素锦缝制的轻薄行囊，锦囊料子是难得的云纹软锦，触手温润，里面寥寥几件贴身衣物，皆是云海冰绡织就，寒暑不侵。那枚常年伴他左右的寒玉玉佩，是千年凝霜古玉，玉色澄澈通透，终日萦绕着一缕沁骨的微凉。

　　自他有名气以来，宗门向来将最顶尖的器物悉数供他取用，锦衣玉食、珍器法宝早已化作深入骨髓的日常。他并非挑剔骄奢，只是举手投足间的精致已是习惯，并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骄矜。

　　莫无心常年孤身练剑、彻夜栖于寒峰、浴血斩尽山间凶妖，最苦的修行、最险的厮杀、最熬人的绝境，他尽数踏遍。他能受刀光入骨的痛，能熬风雪露宿的苦，能扛尸山血海的绝境，只不过寻常起居，从不将就粗糙俗物而已。

　　这便是莫无心，贵的是皮囊教养，硬的是杀伐本心。

　　整座山门尚沉在拂晓最深的静谧里，山中弟子依旧酣眠。
　　莫心火曳着衣摆，步履轻盈，冰绡料子擦过青石板，连一丝细碎声响都未曾激起，本意便是悄然离去，不必惊动旁人。
　　正当他踏上山门石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急促的脚步声。

　　莫驰逸怀中紧紧抱着一件叠放齐整的披风，立在氤氲不散的晨雾之间。山间拂晓的寒意浸染上少年的面颊，衬得他肤色泛红。
　　昨夜他彻夜辗转无眠，天未破晓便守在此处。少年满腔不舍，却碍于一身傲气，不肯直白吐露挽留之意。

　　“这....这是父亲让我给你送的！山外寒冬凶险，妖兽遍地，没人惯着你！”
　　莫驰逸上前，将暖软狐裘稳稳送入他的掌心，鼻尖冻得微红，眉眼却绷得紧紧的，带着几分炸毛似的凶气，“莫无心我警告你——你别死外面了，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兄长，天天去你的坟前叫你莫无心，气死你！”

　　莫无心垂眸，施法将狐裘和行囊一同收入储物玉环，他自然懂得这位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别扭的牵挂，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念头：眼前的人正因为自己的离去而难过。
　　他下意识想去模仿旁人离别时的动容，试着流露一点不舍，可心底依旧一片平静。他隐约有些怅然，自己始终无法生出真切的离愁。

　　于是莫无心依旧维持着一贯清冷平淡的模样，声音温和，语气毫无波澜的讲出回击：“倘若真到了那一天，反倒是日日守着孤坟的你舍不得离开吧。”

　　一句话精准戳破少年口是心非的牵挂。莫驰逸骤然一怔，耳根瞬间烧得滚烫，原本准备好的赌气话语全部哽在喉咙，窘迫地往后退了半步

　　廊檐深处，莫承锋静静伫立。他远远望着那个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很早就察觉到，莫无心异于常人。他能看懂人情世故，能分辨善恶好坏，却始终无法生出凡人的七情六欲。
　　纵然锦衣玉食被精心养育多年，依旧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隔阂。他既欣赏对方杀伐果断的心性，又隐隐为此觉得惋惜。隔着一层茫茫晨雾，他最终只是抬手，遥遥一拜。

　　莫无心迈步踏下层层霜阶。他此行入世，既是外出历练，解开自身迟迟无法飞升的谜团，心底又有别的打算。
　　他打算借着游历红尘，继续学习体会人情悲欢，同时远离望月山长久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桎梏。

　　前路风雪漫漫，他依旧是那个外表冷冽如霜的无心道人。

　　走出望月山绵延的山林之后，山间凛冽的寒风渐渐柔和下来。

　　莫无心放缓了脚步，抬眼望向炊烟四起的城镇。周遭往来的行人衣着朴素，尘土沾染衣衫，和他常年精致无尘的装束格格不入。
　　他身上一袭素白长衣料子上乘，袖口暗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纵然一路穿行荒野，衣摆依旧整洁利落，没有沾染半点泥土污渍。手腕上的储物玉环藏在衣袖深处，所有随身物件尽数收纳其中，丝毫没有奔波赶路的狼狈。

　　他沿着街边缓步慢行，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来往之人。与生俱来的冷静心思，让他下意识地观察来往路人藏在眉眼间的悲欢。
　　街边一对普通姐弟正在争执，弟弟赌气闹着离家，姐姐嘴上厉声呵斥：“小心怪物把你抓走！”，手上却将温热的干粮塞进少年怀中。

　　莫无心驻足片刻，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看得懂少女口是心非的牵挂，一如方才的莫驰逸。可他试着向内搜寻，心底依旧一片漠然，无法体会这种血肉亲情带来的羁绊。他心底暗自思忖，自己此番游历红尘，第一件事便是试着弄懂这些普通人与生俱来的情绪。

　　莫无心不想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于是寻了一处临街酒楼的二楼雅间，靠着敞开的木窗静坐。这间客房价位不菲，陈设雅致，被褥柔软干爽，大致符合他一贯的习惯。
　　他本打算在此休整半日，顺便近距离看一看市井众生。靠着窗边，莫无心不动声色地打量楼下往来行人：归家的商贩、嬉闹的孩童、拌嘴的夫妻。他静静揣摩众人形形色色的情绪，试着归纳喜怒哀乐的缘由。
　　并非特意蹲守，只是莫无心察觉到整座城镇弥漫着一股阴冷不散的妖气，便打算留下来，弄清楚作祟之物的底细。

　　暮色沉沉压向这座边陲小镇，快要入冬之后的黄昏总是来得极快。夕阳刚隐入远处连绵的群山，浓重的阴影便顺着街巷蔓延开来。

　　近日镇上一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慌。每到入夜，街巷的暗处便会悄然浮现一团若有若无的黑雾，不少住在城郊的百姓接连无故失踪，活不见人，尸骨无存。
　　幸存之人只说，那妖物藏在所有阴影之中，只要天色足够昏暗，它便能借着影子游走，悄无声息缠上孤身之人，吞噬活人的魂魄。
　　镇上一众修为浅薄的修士轮番守夜，可始终抓不到它的踪迹，好几次蹲守，最后只在地面留下一滩冰凉的雾气。

　　夜幕缓缓落下，家家户户早早紧闭门窗，整条长街死寂冷清，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微弱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

　　一阵短促的惊呼骤然自西侧的窄巷炸开。

　　一团浓稠如墨的暗影贴着墙壁流动，它并不具备固定形体，融入房屋、墙体、地面投射出的所有阴影之中。肉眼只能看见一团不断扭曲、飘忽不定的黑雾。
　　它避开微弱的灯火，顺着墙角，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一个贪玩晚归的孩童。
　　孩童吓得僵在原地，双腿发软，连呼救的声音都卡在喉咙，浓重的寒意顺着后背席卷全身，魂魄仿佛就要被这阴冷的力量抽离。

　　周遭埋伏的几名修士慌忙拔剑，剑光划破夜色，可攻击尽数穿透了散开的黑影。影妖借着地面的影子骤然散开，化作细碎的黑雾，躲开所有攻势，反倒借着众人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向着受惊的孩童骤然收拢。

　　几乎在同一瞬间，莫无心身形一晃，自二楼窗口纵身跃下，白衣掠过昏暗的天际，稳稳落在青石地面。

　　而在巷口对面的屋檐阴影处，另有一人一直隐匿于此。镜归来到这座镇子更早，这些天夜里，他始终在四处游走排查妖物踪迹，今夜同样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