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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怎么不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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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一旦缠绵病榻,心思总是多疑又敏感。
用不着蔡夫人直白的挑拨,她光是透露出刘琦迫不及待赶往江夏这个讯息,刘表就能自动脑补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得出长子与他离心的结论。
他不知道自家的门吏早已经被蔡瑁买通,根本无从探听刘琦的真实动向,更不知道刘琦曾被“自己”拒之门外多少回。
比起刘琮的无能,被蒙蔽的刘表更为憎恶刘琦的“不孝”。
因着蔡瑁、张允从中作梗,刘表与刘琦之间的误会到后期越来越深,这对父子俩到死也没有把话说开。
荆州内部矛盾丛生,本就保守的战略更加收缩,连与吴郡相邻的防线,也被孙权以清剿山越的名义趁机蚕食下几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北方势强,强在曹氏。不少人如刘琮一般,畏惧曹操讨伐群雄,灭吕布、败二袁,横扫乌桓的赫赫战功,只想着望风而降。
可偏偏立于风暴中心的许都,还存有一批不甘心皇权就此旁落的硬骨头。
荀彧临到邺城,首先注意到的,是井然有序的街市。
阳春时节,万物竞发,柳垂荫绿,萋萋蔼蔼,到处都是浓郁的生机。
一路从郊外行到城内,荀彧见到广袤无垠的耕田,见到往来如织的商队,更见到城内一派安宁和乐的景象。这副车水马龙的场面,比之国都更加繁华。
他在司空府前下了车,怀里满揣从许都捎带来的公文。
最上面的一封,是天子追封郭嘉的诰书。
当日天子阅毕曹操亲手写就的奏表,以手覆面,良久才叹出几声感慨:
“曹司空文采一如既往,澎湃感人。”
…… ……
“朕也曾有过一众像郭奉孝这样忠贞的烈臣,可朕如今,只能在心中悼念他们。”
“现下孔少府身陷囹圄,朕欲救之而不能。”
“令君,天底下为何会有这样的事?”
奉迎天子十余年,荀彧见证过刘协一路的抗争。从最初的锋芒毕露,到如今的温和内敛,刘协对待荀彧这位曹公心腹的态度,也越发沉心静气:
“令君既心向司空,为何又要待朕至诚?”
而荀彧的回应,只能是沉默伏首,无言以对。
天子的言下之意,与孔融困于囚牢时,诘问荀彧的斥责不约而同:
“荀令君如今,算是事汉,还是事曹呢?”
这个问题,已经容不得荀彧继续逃避了。
早早候在门口的曹操,远远见到荀彧的车马,便上前相迎。
他一把挽住挚友的臂膀,语气是一贯的热切:
“文若你来得正好,我欲往南征荆州,正想问你寻良策。”
两人且行且议,刚迈入书房,善思能辨的荀彧便已给出无懈可击的答复:
“现今中原平定,南土自陷困境,您可明面出兵宛叶二城,暗地轻装简行,出其不意。”
“善!”
曹操大笑着接过荀彧递来的公文,与他分享刘表已经病入膏肓,其子嗣不和的好消息。
“有文若在,孤何求子房!”
这个比喻细究起来,其实是有些僭越的。
昔年留侯散尽家财行刺秦皇未果,又屡出奇谋助高祖开国。若把他荀文若比作子房,那么当世刘季,指的又是何人?
荀彧静静看着眼前献宝似的向他夸耀自己操练的水军如何威武雄壮的曹操,渐渐觉得这个男人,与他记忆里那个志在匡扶汉室的青年,有些不太相似了。
他不自觉将目光移向桌案那叠从许都而来的公文。
不知何时起,天子沦为了他曹孟德的人肉图章,只能按照他曹家人的心意,号令天下。
除却追封郭嘉的诰书,剩余的两封公文,一封是命曹操讨伐荆州不供贡职的诏令,另一封则是加封曹操为丞相的敕书。
一统河山,独步天下;废除三公,自立丞相,然后呢?
他的挚友能忍受得住再进一步的诱惑吗?
即使他本人能按捺下野心,那些押上身家性命,跟随曹家南征北战的拥趸,会容他曹孟德功成身退吗?
或许从一开始,荀彧就为曹操谋算错了。奉天子以令不臣,本就是一条根本无法回头的路途。
荀彧眸光微动,神使鬼差地,在这君臣相洽的时刻,问出一句不合时宜、没有头尾的话:
“若能擒得江左白虎,明公会如何处置?”
正对着玄武池美景滔滔不绝,自得于两个儿子文采不输老子的曹操,骤然被打断话头。
仿若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曹操猛然抬首,不可置信地望向荀彧,眼里满是不解:
“文若,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试探我,来伤我的心呢?”
心思缜密的曹司空,很快联想到许都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讽喻诗事件,面上不由带出几分悲怆。
“我一心为汉室效力,不敢懈怠半刻。”
“可恨那孔文举躲在天子身后,数年如一日地毁谤我、羞辱我,这桩桩件件,你都看在眼里。你非但置若罔闻,现在还要拿着捕风捉影的谣言来敲打我。”
“文若啊文若,难道连你也要怀疑我的为人吗?”
曹操实在是有些生气,说激动了还要扶上书案稳住身形。
他的手指摩挲到那封真心为郭嘉求来的诰书,一时悲上心头,越发念起郭嘉的好:
“若是奉孝在,一定不会像文若你一样,偏帮外人委屈我。”
荀彧与郭嘉同出颍川,后者还是荀彧亲自举荐给曹操的人才。可若论同心同德,唯有郭嘉最能体察曹操的心意。
若是奉孝还在……荀彧心思转过一瞬,便暗自摇头。
凭郭奉孝对曹孟德的了解,他必不肯对孔文举出手相帮。
孔文举说话确实难听。可曹孟德真的没有他所点明的那点心思吗?
从董承吴硕骂到刘备孔融,曹操当着荀彧的面,事无巨细统统抱怨过一通。
总结一下曹司空长篇大论的中心思想,无非是:这些卑鄙小人真是太坏了,各个心怀鬼胎,蒙蔽天子视听,挑拨天子与他这位大汉忠臣离心,一个个简直罪该万死——胆敢欺骗他感情的刘备尤其该死一万遍。
最后曹操冷下脸,显出平常那份独断专行:
“你用不着拐弯抹角地劝诫我。这孔文举,我是一定要杀的。”
不仅要杀,依照曹操的脾气,说不准还要杀孔融全家。
面对正在气头上的曹操,荀彧心知再劝只会是火上浇油。
进退有度的荀令君行过一礼,悄然告退,留大为光火的好友独坐于室。
屋外春光明媚,照在身上,顷刻间便有了融融的暖意。
男人俊雅的身影溶在韶光中。
荀彧且行且思,心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隐隐的担忧:
恐怕他与孟德,终归会走向歧路。
不知不觉路过一处校场,荀彧听见有一阵阵喝彩声从里头传出。他驻足遥望片刻,捕捉到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校场里,有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手拿一根甘蔗,闪身伸臂,电光石火间,直击对手面门。
此时的缠斗已经接近尾声。少年以蔗作剑,神采飞扬,打得对方节节败退。
“奋威将军,这下你总该服气了吧?”
“公子剑术过人,展甘拜下风。”
邓展拱了拱手,心服口服,认真向曹丕讨教起方才施展的剑法。
毫不藏私地展露过一手绝技,打发走意犹未尽的邓展,曹丕将手中的甘蔗交给身边的随从,命其削皮切块,分与众人。
偏头叮嘱的间隙,曹丕眼尖瞧见校场外那道留香的身影,高声喊住正要离开的荀彧。
少年快步走到长者身边,语气满含孺慕:
“令君为何走得如此匆忙?父亲为了您的到来,特意置下酒宴。您不留下来,与我们欢饮一番吗?”
“事忙,彧只怕要拂了明公好意。”
曹丕识趣地不再追问荀彧所忙何事,也不探究今日荀彧匆匆离府的反常。
他神色自若地接过话茬:“既如此,那便让丕送您出府吧。”
荀彧没有再多推辞,侧身让了一让,与曹丕并肩走了一路。
走动间,荀彧注意到少年额角正冒出些许细汗。
回想方才少年舞弄剑法的身姿,荀令君略微松弛下心神,与他闲闲聊了几句:
“听说您左右手都擅长射击,这是很难得的事啊。”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令君您还没看过我骑在马上,咬缰背箭,俯身能射中马蹄靶,仰首能射中月支靶的本领呢!”
“这么厉害啊。”荀彧笑着惊叹了句,给予年轻人恰到好处的真诚赞扬。
得了赞赏的曹丕心中得意,一时口若悬河,与荀彧讲述起自己曾经奔驰追猎时,仍能箭无虚发的经历。
说到兴头上,少年恨不得立刻亲身为荀令君展示一番。
他的口才过人,将往事说得绘声绘色,引得荀彧也对习以为常的游猎多了几分兴趣。
两人于是约定,等有空闲,要彼此较量箭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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