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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佘家村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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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暮春,佘君山。
正值晌午,日头大的要将人烤化。此处草木茂盛,虫声吵的要翻天,陆尽从小生在仙山琼阁里,哪见过这种架势,被烦的恨不得立刻封闭五感。
“各位仙长,前面就是佘家村了。”带路的老翁指了指前方的大树。
树后不远处矮房错落分布,确实是个村落。
他停住脚步,没再往前,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苍老却精明的眼睛扫过一脸烦躁的陆尽,最终停在另一个为首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长身玉立,许是因为天气太热,他们又走了太久,他此时面粉如桃,正展开一把折扇摇着,像戏里的粉面书生似的。
可那粉面书生一跟他对上眼,便尴尬的移开目光。
商饮雪开始朝陆尽疯狂使眼色。
陆尽没鸟他,他就抬起胳膊顶了他一下。
陆尽被这厮肘的一个趔趄,转头狠瞪了他一眼。
他撇了眼那赖着不走的老翁,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他黝黑干瘪的掌心。
老翁接下灵石道谢,立刻二话不说就走了,好像屁股后面有鬼在追。
陆尽目送他走远,转头抬起一脚冲商饮雪过去,要报那一肘之仇。不料被对方灵活躲开,身后传来零星几声笑语。
“陆师兄平日凶巴巴的,倒是很不惯着商师兄的做派。”
“不然怎会叫陆师兄和我们一同出来?听说上回叫揽月仙子跟着,把事办完后两人也不回宗,去茶楼听了三天评书,回去叫陈长老和掌门好一顿训斥。”
岂止是不惯着,陆尽怕是恨不得一脚踢死自己吧。
商饮雪苦笑了一下。
要说陆尽怎么这么看不惯他,那真是说来话长。
虽然商饮雪现在还是讨嫌的要命,但年纪还小的他比现在可混账多了,那简直是混世魔王投胎。
陆尽出身沙洲陆氏,如假包换的“仙二代”,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到天衍宗的时间却比商饮雪稍晚些。
说起陆尽刚到天衍宗时,住处也安排在了商饮雪住的守白居。新邻居入住,商饮雪这个话痨白天跟人家聊的热火朝天相见恨晚,都恨不得为对方诞下一子,结果一到晚上他就脑门一抽不知发了什么疯病,半夜想了个损招站在陆尽床头扮鬼吓唬人家。
结果是商饮雪扮鬼扮的确实成功,就是差点被陆尽真当成鬼一剑劈死。
商饮雪第二天不出所料的被商拙罚在院子里的流苏花树下跪了一天一宿,而陆尽从那以后对他再也没了半个好脸。
但商饮雪脸皮厚,一直坚持跟此人套近乎,虽然陆尽不久后就搬出守白居离得他远远的,但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总是不累的,天南海北的他也愿意去犯个贱,虽说陆尽是不胜其烦。
陆尽此时不知道是想到了自己童年悲惨遭遇还是怎的,悲愤交加之下还要继续追着他打,商饮雪连忙告饶:“好哥哥,师弟师妹们都看着呢。”
陆尽平复了一下心情,意犹未尽的作罢,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动作跟语气里都带着股气。
“快去开路吧,天才。”
佘家村在晌午的日头里略显冷清,没有寻常村落的鸡鸣犬吠,田间路上也无人语。
寻常人看去不过是如此。
可修士已开灵视,商饮雪与陆尽看到的佘家村便景象大变。
阴风阵阵,煞气横行。鬼气邪风纠缠,将整个村子裹的阴冷腐朽。
一幢幢矮房在村子里孤零零的立着,像在无声地凝望着。
凝望着出现在村口的他们。
村里没有行人。
青天白日之下,佘家村静的宛如一座巨大的棺椁,家家紧闭着门窗,那门缝中死沉沉黑洞洞的,却在有人踏入村中时,争先恐后般贴上无数窥视的眼睛。
那些视线黏在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浓烈到像是渴望的期盼,显得又湿又重。
“真、真是怪了,这地方怎么突然冷起来了……”
几个小弟子未开灵视,却也能隐约感知到此地的邪煞阴寒。
陆尽回头叮嘱他们万事小心,接着跟商饮雪搭话:“这里煞气太重,你有几分把握?”
商饮雪语气凝重:“不好说。”
他扫视四周。下一刻,神识无声向外探去。
那双澄澈的眼睛合了合,再睁开时望向村子的某个方向。
“有哭声。”
商饮雪道。
“哭声?男人女人?”
陆尽悬着的心稍微定了定,若是普通怨鬼作祟,那一切好说。
“婴儿,”商饮雪盯着那个方向。
“还有一个女人。”
陆尽一惊:“是母子煞?”
“看不清,里面我探不到。”商饮雪眼神冷下来,脸上已经没了什么表情。
“不止一个婴灵。”
前去向村民打听消息的弟子们无功而返,陆尽愁眉不展。
他们已经在村里无头苍蝇一样转了半天,他转过头,要找商饮雪一起另寻办法,却发现对方消失了。
他困惑抬眼,发现商饮雪正蹲在不远处的一株白色的小花面前。
雪白衣袍曳地,商饮雪伸出手,花簇像把雪白的小伞,在他指尖轻轻摇着。
“陆尽,这花你认识吗?”
陆尽闻言凑近看了看。
“这是蛇床草,可以入药。”
“这花怎么了?”
商饮雪没应声,拨弄着拢在手心的花簇。
又是一阵阴风,四周的花叶被拂的窸窣作响,小小的花伞轻吻着他的掌心,触感柔软却冰凉。
“商师兄……”
一道声音犹豫着开口。
“这花招蛇,师兄要小心些为好。”
商饮雪闻声望去。
从后方走来一个女弟子,身上一丝不苟的穿着天衍宗的宗服,看起来十六七岁。她长相英气,发上系着一根暗红色的发绳,坠着银珠。一双眼睛圆滚滚的,两颗星星似的。
商饮雪抬头看她,眼中的冷漠瞬间转暖,温声询问:“如何说招蛇?”
女弟子对上商饮雪的眼睛,脸颊红了一瞬:“……我上山前常听村里老人说,此花的种子为蛇类所喜食,气味也招毒蛇喜欢,常有蛇在他的叶子下睡觉,因此才得名蛇床草。”
商饮雪静静听完,了然的点点头,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他望了望眼前这条蜿蜒着不知通往何处的小路,转头对她笑了笑,“多谢乌桃师妹了。”
路的两旁长满了这种白色的伞状小花,正在惨淡的日头下无风摇曳着,不似凡物一般。
乌桃的脸又红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的老大:“师兄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商饮雪只是笑笑没说话。
天衍宗上下不过八千六百三十五号人,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他这样的人,只要有心,看过一次就不会再忘了。
一行人继续沿着小路往村里走。
越往深处,蛇床草愈发茂密,洁白的伞状花簇挤挤挨挨,在日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
忽然,商饮雪脚步一顿,沉默的望向某处:“有什么动静。”
众人停下脚步。
若有若无的歌声从某处传来,调子稚嫩而破碎,像孩童不成调的咿呀。
又转过一个弯,他们看见了声音的来源。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个襁褓。
她衣衫褴褛,赤着脚,脚踝上满是划伤结痂的痕迹。她一下一下摇晃着怀里的襁褓,嘴里反复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睡吧……睡吧……娘的乖宝……睡吧……”
呜呜咽咽,像谁的哭声。
弟子们被这突然出现的大活人吓了一跳,有人在人群中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女人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
她的脸消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瞪得极大,直直地看向他们,又好像穿透了他们,看向什么虚无之处。
她忽然咧开嘴笑。
“嘘——”
枯瘦的手指竖在干裂的唇边,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别吵,刚睡着。”
“刚睡着……”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爱怜地抚摸着,又开始哼那呜呜咽咽的调子。
乌桃看的喉咙发紧,直觉告诉她,那襁褓里应该不是真的孩子。
她看向商饮雪。
商饮雪迈步上前,陆尽没来得及拉住他。
商饮雪在众人惊悚的眼神里走近那女人,轻手轻脚的蹲在她身边。
商饮雪语气放柔:“你家孩子多大了?”
女人哼歌的嗓音一滞,抬头看他。
那眼神空荡荡的,像一片干涸的土地。她抱紧襁褓对商饮雪讷讷开口:
“三个月……不对。”
她猛的晃了晃脑袋,语气有些莫名的急切,“半岁了!我家囡囡前几日刚半岁了……”
她又嘟囔着不知说了什么,忽然对着商饮雪笑起来,伸手将包的严严实实的襁褓掀开:
“你看我家囡囡,她长得多好看呀……”
襁褓里是一段老木桩。
预想中血肉模糊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商饮雪无端的松了口气。
见他要起身回去,女人继续说到:“你也长得好看,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你不是我们村的吧,你是谁呀?”
商饮雪被夸的眉眼一弯,耐心回复:“我们是天衍宗的人。”
商饮雪见女人扬起的嘴角忽然耷拉下来。
还没等商饮雪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笑又狂喜般裂到耳根:“天衍宗……你们是天衍宗的仙人!”
她重重的拉扯住商饮雪的衣裳,力气大的几乎让商饮雪一个趔趄。
商饮雪有些莫名的看着她的眼睛。
“仙人,你快看我家囡囡,她有仙缘吗?”
那双干涸的双眼忽然逢了甘霖,只一瞬间,仿佛是商饮雪的错觉。
商饮雪只能顺着她的话哄:“她年纪太小,还看不出什么的……”
“柳青,撒开人家。”
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岣嵝的身影。
陆尽正专心看着商饮雪那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要拔剑。
那身影似乎有些行动不便,他脚步声拖沓着,拐杖敲在地上,像人心跳的鼓点。
须臾间,那老人近前。
他掀起一只浑浊的眼,看了看陆尽一行人,最后又落在商饮雪和疯女人身上。
他的另一只眼眶处深深凹陷下去,似乎被什么东西缝上了,如同一道疤,狰狞扭曲着挂在他垂老的脸上。
他声音沙哑如朽木,又唤一声:“柳青。”
疯女人仿佛得了应召,没再管商饮雪,起身走到那老人身边,嘴里絮絮叨叨:“爹,囡囡今日可听话了,刚刚喂完奶就睡着了,没哭也没闹。”
柳青是她的名字。
独眼老人没理会她,问商饮雪:“你们是什么人?”
商饮雪笑吟吟的一作揖,刚要开口解释,又被柳青急匆匆的打断:
“爹,他们是天衍宗的仙人,我还从来没见过仙人嘞!”
商饮雪没恼,语气温和的继续:“仙盟得知佘家村遭了祸事,特命我等前来相助。”
独眼老人扯了扯干瘪的嘴唇:“原是几位仙长到访。”
那只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转到商饮雪的脸上,与他的眼睛稳稳对上。
那双眼澄澈非常,如一汪清澈见底的冷冽清泉,仿佛在昭示着眼睛的主人内心的坦然纯善。
可明明是这样一双清浅的眼睛,却又给人一种反被看穿的错觉。
老人的目光停留一瞬,垂下眼帘。
“请诸位到寒舍一叙。”
越到村子深处,各处越是长满了蛇床草,瘟疫般传播蔓延,好像已经无处不在。
到那老人的院子时,蛇床草已经漫进人居住的院落里,洁白的花团如白纸伞,花叶摩挲恍若活物般轻声低语。
“蛇胎……”
商饮雪坐在院中的案几旁,呢喃咀嚼着这两个字。他侧着头,轻轻抚弄着恰巧生在他身边的一株蛇床草。
身侧,陆尽正与同坐的独眼老人交谈着。
“佘家村中供着一位送子仙,名曰‘榴娘’。新妇们会去拜香,一般不出三月便会诊出喜脉。”
“而半年前开始,凡是拜过榴娘的女子,就开始诞下蛇胎。”
独眼老人原是佘家村的村长。
陆尽问:“蛇胎的意思是……产妇生下的不是胎儿,而是小蛇?”
独眼村长点了点头:“怀胎一月临盆,诞下死蛇。有些产妇分娩时便死了。有些产后虚弱,一病不起。也有被吓疯的。”
“后来此事愈演愈烈,凡是路过榴娘庙的女子,回去三日内必会见喜,三月后诞下蛇胎。”
说话间,他为几人斟上茶。
商饮雪向他点头致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听他慢悠悠的吐出最后半句话。
“……时至今日,佘家村因此丧命者一人,疯癫失智者十七人,伤者三十一人。”
村长那只浑浊的眼珠望向远方某处,一阵阴风拂起他洗的发白的衣物。
陆尽满脸不悦:“出了人命,没上呈官府?”
他嗫嚅:“报官了。”
这种事报官又能如何。
商饮雪释然一笑,不玩那蛇床草上的小花了,收回手看了村长一眼。
“那榴娘现供奉在何处?”
村长:“村北头。”
话音未落,陆尽拍案而起,抓着商饮雪就要往村北头过去:“有什么好怕!速战速决。”
商饮雪来不及反应,几乎整个人被他提起来,慌张的开口嚷嚷:“且慢!好哥哥!且慢!”
他力气没陆尽大,被硬拽着走了好几步才勉强停下。
商饮雪附在陆尽耳边:“好哥哥,若是邪神作祟,我们这般贸然闯入打草惊蛇,动起手来……”
陆尽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我们打不过那东西,你也打不过?”
商饮雪:“?”
我是人吧?就算我以后会飞升的,但是我现在还是个人吧?我大概也是只有一条命,需要稍微保护一下吧。
“你怎知道那东西有无发觉我们已经进入村里?若是成了气候的邪神,捏死全村的凡人连同我们,岂不是易如反掌。”
商饮雪“啪”的一展扇子,举在身前摇着:“你我尚有自保之能,他们可不一定。”
陆尽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他生在仙门世家的保护之下,头一回下山历练,虽有商饮雪这种元婴期修士护着,但小心些总是没错。
且商饮雪此人,平日烦是烦人了些,但也从不拿这些事情当玩笑。
陆尽沉吟一瞬,转了个话头:“那麻烦村长,先带我们去那些被邪物所害的妇人的家里看看情况。”
屋内。
一众弟子不敢吭声,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
柳青倚在榻上,那襁褓不在怀里抱着了,只紧紧挨着她放好。商饮雪手搭在柳青腕上,在诊她的脉。
她的眼睛在屋里的一群人身上转着,不知在想什么。
村长说:“我家儿媳嫁过来不足月余,我儿便死在了山上,那时她先前去拜过榴娘,有了身孕,本以为能留下一儿半女……谁知道却诞下如此秽物。”
他语气冰冷:“她生下那东西后便疯了,你们也看到了。”
“百脉空虚,气血耗尽。”商饮雪叹了口*气。
很显然,她生产后恐怕也遭了虐待,否则不可能虚弱至此。
独眼村长仿佛没听懂一般,默不作声。
乌桃性子却急,一双圆眼怒瞪了那独眼老头一眼,却不想现在就恶语相向,从人群里上前去扶着女人轻声安慰。
柳青好像根本看不懂他们这是怎么了,只老老实实的被乌桃拉着,安静的听她说话。
“乌桃师妹,扶稳她。”
商饮雪道了句冒犯,随即将一丝灵力汇在指尖,开始探查女人的经脉。
外人的灵力进入经脉的感觉实在说不上好受,柳青痛苦尖叫一声,消瘦的身子不安的扭动着,所幸有乌桃按住。
片刻过后,商饮雪收回灵力。
他起身拿起还带着鞘的苦絮剑,轻柔的将她俩隔开,淡淡开口:
“站远些,她身上被种了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