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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梦 一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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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七年前,清都山天衍宗,破妄峰。
星子稀疏,月如刀锋。
“魔头现世……”
无妄殿的几案边,一位年迈的老者在中衣外披了件外袍,看起来是刚被吵醒。
他眉头紧锁,正思量着什么。
坐在另一边的人语气焦灼。
“师尊,我入道以来从未做过梦。”
修仙之人本就鲜少做梦。
通常修士若有梦境,不是幻象便是魔障,修为更高的,也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梦。
山中树影轻摇,似是风起又歇。
按理说,做梦这件事,对商饮雪来说,应该是很遥远了。
自从修炼之后……
不,准确来说,是自从穿书之后,他就很少做梦了。
他在现代病死在疗养院里,死前走马灯光怪陆离,现在回忆,确如大梦一场。
再醒来时,他已经成为清都山下一个农户家的孩子,还伴生了一个系统。
那个系统说话干干巴巴的,只指引商饮雪直到他拜入天衍宗修炼,然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也就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做过梦了。
系统虽然很久以前就消失了,但是它曾经提过,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商饮雪虽然一直不知道小说的主角是谁,不过也从来默认这个所谓的“主角”就是自己。
这种猜想确实有商饮雪自恋的成分,不过他的配置也实在是太顶级了:
童年凄惨,草根出身,天生道心的无情道天才。
最重要的是还长得好!
想到这里,商饮雪满意的暗自点头。
怎么看都是主角吧!
“……你傻乐什么呢?”
商拙抬了抬满是褶子的眼皮,打量的眼神里带着点嫌弃。
商饮雪惊醒后慌张赶来,身上本就是乱穿一通的。
描金的腰封被他当作发带系在头上,外裤没来得及穿,靴子也不知是没穿还是跑丢了一只。
这人平日里修炼不勤,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打扮自己然后下山玩乐,若是被那些倾慕者看到这幅模样,怕是要当场失恋心碎。
商饮雪顾不上自己现在穿的多恶心,忙不迭的膝行到商拙身旁,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胳膊上:“好师尊,徒儿怕是修炼生出了心魔。”
他眼里两泡不存在的泪泫然欲下,毫无表演痕迹。
“你能有什么心魔。”
商拙被打断了思绪,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斜睨了他一眼。
“有事师尊长师尊短,平日里不见你想起我。”
话落,他手中灵光一现,召出了一面六角银镜。
六道阴阳镜。
商拙的师父九曜剑尊从玉浮山秘境中得此法器,能照恶鬼妖邪本相,连结三界万物因果,世事无常,一镜即明。
“你不是说,连续几日噩梦缠身,怎么今晚才想起过来砸我的门?”
商饮雪正对着六道阴阳镜整理额发,瞥见头上被自己慌乱中当成发带的腰封,不由惆怅的闭了闭眼。
“今日之梦,与以往稍有不同。”
镜面上微光乍现,柔和的灵光映在商饮雪眼睫上,落了层银霜似的。
他的眼睛生的透亮明澈,像高纯度的琉璃,又像块刚凝的冰,一眼就望见底了。
世人常说观眼如观心,商拙说这是他本心至纯的表现。
“那魔头以往不过一剑杀了我了事,今夜梦里,却活剖了我的元婴……”
“还叫我将道心还给他。”
说到道心。
商饮雪天生道心,是修真界无人不知的无情道天才。
昌宁元年,仙盟大比。
彼时的商饮雪刚入道八年,苦絮剑出,势如千山风雪。
八年金丹,一人一剑,杀入紫薇榜前五,名动天下。
苦絮剑的前任主人,是以无情道飞升的九曜剑尊,也是这几千年以来唯一历过天劫,成功飞升的修士。
商饮雪被苦絮剑认可,等同于被剑尊认可,被天道认可。
此后,无情剑首,天下识君。
不过这位无情剑首……与其他无情道修士倒是十分不同。
其他无情道修士整日清心寡欲克己复礼,稍有放纵便会滋生心魔。可或许是商饮雪有天生道心的缘故,他天生性格跳脱,最爱人间游乐,与‘清心寡欲’‘克己复礼’这几个字毫不沾边。
但就算如此,他的道心依然稳的发邪。
可谓天纵奇才。
什么叫商饮雪把道心“还给”他?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是老天爷追着我喂饭吃,硬塞我嘴里的呢!
“老天爷给我的,我凭啥给他。”商饮雪嘟囔了一句。
“少说两句吧。”
“六道阴阳镜能连通上界,叫剑尊听到,收走你的剑。”
“……”
商饮雪两手捂住苦絮剑,怕它听了难过。
六道阴阳镜里忽而灵光大盛。
镜中。
一只飞鸟掠过天空,天色晦暗,不辨昼夜。
清都山下万民哀歌,仙盟支离破散,仙门百家死伤惨重,人间流血漂橹,生灵涂炭。
天衍宗内,寒风穿堂,只留商饮雪独守破妄峰空殿。
梦中的商饮雪神情木讷,提线木偶般枯坐高台,恍如人之将死,神魂已散。
‘商饮雪’灰败无光的眼眸动了动,下一刻,一把煞气缠绕的魔剑破空而来,直直刺穿他的胸口!
血花飞溅!
‘商饮雪’正坐的姿势歪了歪,伤口处血流如注,衬得他脸色更加惨白,面对将死的结局也无动于衷。
无妄殿外漫天飞雪。
一黑袍男子披雪而来。
他踏入无妄殿步步走来。玄色的衣摆处一路滴着血,落在白玉地砖上。
嘀嗒、嘀嗒。
“道心天成?无情剑首?”
他语气戏谑。
“这天之骄子,你也该当够了吧。”
那人到了‘商饮雪’面前。
下一刻,他左手聚力,一把刺向‘商饮雪’的丹田处!
血肉翻绞,一枚淡紫色的元婴泛着微光,出现在黑袍人手中。
‘商饮雪’面如白纸,不发一言,似乎是忘记了自己平生最怕痛。
只听黑袍人狞笑两声:“这颗天生无情心,你也该还我了。”
‘商饮雪’残破不堪的身体终于脱力,从高台滚下,一阶又一阶。
坐妄殿外风雪呼啸。
鲜血漫上冰冷的白玉地砖,浸过他的白衣,映出他苍白的死相。
梦境至此终结。
六道阴阳镜的光芒逐渐黯淡下来,商拙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商饮雪不敢打扰。
片刻过后,他见商拙起手掐诀,再次向六道阴阳镜中注入一股灵力。
镜中微光又现,映出一片桃花漫山的春景。
春风如许,桃粉接天,山中鸟雀嬉闹,花影阑珊无绝。
下一瞬,天翻地覆。
镜中忽而风雪骤来,桃花万瓣飞落如雨,桃花春雪齐落,异象丛生。
“这是何处?”商饮雪问。
商拙起身,一边披衣一边回他:“别怕,这不是你的心魔。”
他头也不回,似是真赶上了急事要走。
“这是未卜先知之梦……此事重大,我要立刻面见掌门,再商议是否要报予仙盟……你先回去罢。”
商饮雪顿时惶恐:“那岂不是……这魔头短时间内就要现世了。”
“?”商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此话怎讲?”
“既然掏的是我的元婴……那岂不是在我突破化神境之前,那魔头就要动手了!”
商拙无奈:“你才结婴几日?用不着想这么长远的事。”
商饮雪把眉毛一竖:“万一呢!”
商拙冷笑:“若一年内突破化神境,我认你做师尊好了。”
商饮雪竟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你要这么说的话,倒也……诶!”
六道阴阳镜兜头砸来!
商饮雪好险两手接住,保住了自己的俊脸,长舒了口气。
“师尊小心些,这法宝可是剑尊留给你的。”他使衣袖小心的擦了擦镜面,轻轻的摆回桌上。
“他老人家在天上看着呢。别一下子摔了,他一气之下给你收了去。”
商拙年事已高,长得一副无欲无求的严肃样,平日在宗门不苟言笑。此时他却被商饮雪的话气的嘴角抽搐:“赶紧滚回守白居睡觉,别逼我大晚上的动手打你。”
成吧。
商饮雪灰溜溜的御剑回到守白居,却没立即回屋睡觉。
时值四月,他院中有一颗流苏树,现在开的正好。
商饮雪站在树下,满树莹白。
他上山前这树已在了,年纪或许比天衍宗的所有人都大,已成参天之势。这棵树经年受灵气滋养,常年盛放无衰,花香沁人,千百年间已浸透了守白居的每个边角。商饮雪很喜欢在这棵树下瞌睡,常常醒时花落满怀,芳华满目。
人间文人雅称流苏树为“四月雪”。
此时月光黯然,流苏花白如照夜。商饮雪望着那一树繁花,确实恍然间如见春雪。
“站着作甚?”
商饮雪看花入了迷,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转头寻声望去,不远处立着一素衣劲装女子。她面如秋霜冷冽,青丝高束,背上有一无鞘长剑,只用布帛裹着,一身风尘仆仆。
这是商拙的大弟子,商饮雪的嫡亲师姐,萧尽欢。
天衍宗有位常驻仙盟的长老,萧尽欢近几年常与这位长老在外走动,很少回宗门。
天衍宗今年七月要进行宗门大比,她前几日来了信,提到要回来参加,没想到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商饮雪大概有三年没见她了,语气故作激动:“好师姐,原是你回来了。”
“知你要回来,我当然是提前出来迎你了!”
萧尽欢掀了掀眼皮,不想听他贫嘴,要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可她的眼睛盯着商饮雪,脚步迟迟没动:“山下……如今时兴这副打扮?”
商饮雪:“啊?”
他后知后觉的去摸被自己系在头上的腰封。
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只穿了一只靴子的脚。
“……”
想到自己穿的这么恶心还在这故做深沉的赏花望月,商饮雪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树干上。
“师姐你不懂……”
商饮雪的脸热乎乎的。
萧尽欢未应声,走到他身旁,弯腰在树下捡起一朵被风吹落的小花,淡淡道:
“明日晨课,该轮到你去经堂主讲了。”
她将那花细细摘净,收入袖中。
商饮雪悟性很高,有过目不忘之能,参悟心法经学几乎是信手拈来,因此他去不去经堂都没什么区别。
但商拙觉得无规矩不成方圆,同掌门和一众长老商量后,打算将他强行塞进每日晨课的讲经轮值之列。
这原因说到底也很简单,一是他确实有此才能,二是为了让他稍微老实点别到处乱跑,上蹿下跳的惹人烦。
第三就是,如果再多把他一人排进去,各位长老们就都能多歇一天了。
于是全宗上下一致通过。
萧尽欢面无波澜:“快回屋休息去吧。”
“明日若是迟到,可真就丢脸丢遍全宗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