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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闻雪 康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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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和四十六年冬,黑风岭。
北风淬了冰,山雪簌簌而下,天色将晚。
自山中走出一行人,约莫二十人不足。为首男子穿一身月白衬底雪青色道袍,腰间佩一长剑。
那剑上悬着一枚磨的锃亮的铜钱,撞着腰间的玉珏,在风雪中凌凌作响。
“商师兄今日这身衣裳,配上那张脸……啧啧。”
一个圆脸弟子搓着手,眼神直往前面飘。
旁边人笑他:“你一个男的,老看人家作甚?”
“我就看,怎么了?”圆脸翻了个白眼。
山风呼啸,将他们说话的声音盖的很低。
那圆脸压了压声音:“诶,你们说,他长得这么……当年真修过无情道?”
“这能有假?”那人凑过来,语气里带着点卖弄,“我听我师兄说过,他可是天生无情心,何等天骄!”
另一个人有些惋惜的啧啧了两声:
“天生道心又如何?还不是道心破碎,毁道重修了。”
“毁道重修?”
圆脸瞪大眼睛,脑子被这几个字震的嗡嗡响。
队伍拉的不紧,几个人步调放慢,踩的山路积雪嘎吱作响。
那人看了圆脸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他毀道重修,好像是……跟那位有点关系。”
几个人同时噤声了一瞬。
“哪位?”有人嗫嚅着发问。
“还能是哪位!”
圆脸的嗓子有点发紧:“你是说……康和元年的……”
“嘘!”
“别提那个名字!”那人堵住圆脸的嘴,“……就是失踪的那位。”
“他们有什么关系?”
“还能有什么关系!”
无情道碎……还能有什么原因。
圆脸顿时心如擂鼓:“他俩难不成……”
“难不成什么?”
一路风尘仆仆,陆尽身上落了不少雪。
他一双剑眉拧着,眼神利的像刀。
聊天的那几位被他眼神一激,立马四散开来,闭紧嘴巴做鹌鹑。
这位是掌门的亲传,对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向来刻薄严厉,可没有商饮雪那么好说话。
陆尽懒得跟他们计较,转头继续向队伍前方走去。
商饮雪与陆尽领他们出宗历练,今日本该返程了,却没想到忽降大雪。
雪大风急,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修为低,在这鬼天气里御剑多半要出事,只能先徒步下山,找到落脚地后第二天再做打算。
陆尽走到商饮雪身边:“方才我放神识探路,此方向下山,约莫一里处有一破庙,可做落脚。”
山风寒冷,商饮雪双颊酡红,却衬的一双眼水润明亮。雪花覆上眼睫,玉雕雪砌。
他点点头,拂了拂落在头顶的雪,略带倦意的开口:
“刚刚后面怎么了?”
陆尽不屑:“几个碎嘴子。”
“你跟我装什么呢?”他话锋一转,眼神向刀子一样刮过来,“我可不信你没听到。”
商饮雪如今的修为,耳听八方之能不在话下。
他讪笑一声,呼出一团暖融融的白雾:“这不是想哄哄我们陆公子。”
陆尽板着脸没吭声。
商饮雪的语气带着安抚:“让他们说去又能如何,再说了,他们说的也……唔!”
陆尽一把捏住他的嘴。
商饮雪:……
陆尽神色紧张的撇了眼身后。
已经有弟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正好奇的竖着耳朵。
他气不打一处来,从识海向商饮雪传声:
“能不能小点声!你很骄傲吗!”
商饮雪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表情,被抓的疼了,用眼神示意对方先松开。
陆尽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手上卸了劲。
商饮雪嘴巴周围浮现一圈明显的红印。
他皮肤本来就白,嘴边又红了一圈,活像化了妆要登台唱戏似的。
陆尽只假装没看到,继续传声:“三言书铺里销量最顶的话本就属你跟他的!人家都快给你俩单独分一类出来了,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商饮雪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他对陆尽传声道:“你是觉得写我们两个的话本子就很少吗?”
商饮雪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陆尽大惊失色。
他满脸嫌恶的跟商饮雪拉开半步距离:“你别这样好吗?我要吐了。”
商饮雪额上青筋突了一下。
他皮笑肉不笑的把手抵在六出剑上。
“你小子别太过分了。”
破庙的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好一些。
雪已停了,院内积雪满地,墙围倾颓,屋瓦漆黑,像是从前经历过火灾。
正殿内供奉的神像被火烧黑,完全看不清样貌,焦黑炭化的神像立在高台上,静默着几乎要跟黑黢黢的夜色融合。
商饮雪看了一眼这神像,又移开目光。
外面,几个弟子围在院门处,盯着上方的牌匾,在认上面的字。
“这地方居然叫闻雪观。”
“哎呀,倒是十分应景了。”
“应景个屁,怎么没把你冻死在山里!”
几个人闹做一团。
说到底不过是几个半大的孩子,虽然被大雪耽搁了路程,但总归是看什么都新奇,在院子里叽喳的像麻雀。
陆尽略过他们,走进屋看到神像,嫌恶的骂了句晦气。
他转身对其他人说:“大家先在此安顿,我们明早御剑回宗。”
那几只麻雀听见他发话,纷纷都收了心。几个人应过声后三两结伴的进了屋里,简单整理后便纷纷靠着墙歇下了。
在外面吵的要翻天,进了屋后便静了,一开始还有细微的交谈声,但很快也消失。
众人都睡去,只留下些清浅的呼吸声。
山风呜咽。
殿中的神像被火烧的浑身漆黑,静静的在众人上方坐着,同样在虚无的黑暗中安然而睡。
此时似有风过。
神像上片片黑屑无声而落,抖落出面部一角慈悲又妖异的眉目。
诡谲不祥,并不似神像。
夜过半。
院子里支着一个小小的火堆,商饮雪从随身的芥子里掏了件披风,毛茸茸的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火光荧荧照亮他的眉眼,商饮雪望着火堆,怔怔出神。
“你很冷?”
一股蛮力从侧面推搡了他一下,商饮雪正蹲着,好险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商饮雪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他堪堪拿剑鞘支住身子,张口欲骂:“你……”
还没等他骂出口,被推的地方就隐隐散发出一股暖意,很快流遍他的全身。
商饮雪低头一看,是陆尽往他身上拍了张取暖符。
骂人的话从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下去:“……你怎么出来了?”
商饮雪不擅写符篆,身上带的几个取暖符白天早早用光了,陆尽竟然知道。
“睡不着。”
修士每日不必长久入睡,而修为越高者,入定时间越短。
下了一整个白天的大雪厚厚的积在寺院的黑瓦上,今夜月光倾泻,落在雪上亮的刺眼。
“而且你应该察觉到了吧。”陆尽的神色有些古怪。
“这地方有些不太好。”
殿内。
黑暗沉的压人,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邓小宝合着眼,却一丝睡意也无。
从一进来时,他便感觉这屋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舒服。只是见别人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便也没有提出来。
他有些不安的贴在常乐身旁,感受着对方熟睡中传来的呼吸声与平稳的起伏,活人的体温让他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这时,他感觉到身旁靠着的人突然动了动。
他以为常乐醒了,抬眼轻声询问:“怎么了?”
可常乐的两眼紧闭着,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邓小宝正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下一秒,常乐突然直愣愣的站了起来。
邓小宝被吓了一跳。
只见常乐闭着眼,抬腿就直愣愣的向某处走。
……梦游?
邓小宝看着他的动作,只是思考了几息的时间,对方就已经走出好几步路了。
修士梦游十分罕见,做梦时极易生出梦魇心魔,危及性命。
邓小宝在天衍宗就常乐这么一个知心好友,他怕对方出现意外,来不及深思,壮着胆子就追了出去。
邓小宝和常乐一前一后,两人一路行至院外。
夜色四合,院外的雪好似被月华洗过了一遍,如玉如银。
常乐身体板的笔直,两只脚却好像抬不起来一样,在雪地里拖行着,说不出的怪异。
邓小宝也不敢惊扰他,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小心的观察着他的反应。
咔嚓、咔嚓。
踩进雪地里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可辨。
常乐忽地停住。
“别再跟着我了。”
邓小宝吓了一跳。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听见常乐继续说:
“你……”
这次的声音显得有些奇怪。
常乐板的笔直的身子忽然开始慢慢的向后转。
邓小宝的心脏狂跳起来。
常乐转过身来,眼睛紧闭着,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宛若熟睡一般。
突然,那平静的睡颜上裂开一个夸张的笑容。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着,笑容像是被外力硬扯出来的一样,几乎要扯到耳朵根。
邓小宝瞬间感觉浑身都僵了。
不对……!
他煞白着脸,在天寒地冻里出了一身冷汗,潜意识中想要逃跑,可是一双腿脚好像都失去知觉,怎么也抬不起来。
只听那裂开到极致的嘴里发出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轻轻回荡在夜色里:
“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
邓小宝只觉两耳嗡鸣:
“啊——!!!”
剑光忽至!
顷刻之间,寒光雪色缭乱。
一股强劲的剑意劈进两人中间,带着股入骨三分的寒气,如仙山万年的冰雪。
邓小宝一双抬不动的腿被这剑气扬的跌坐在地,他捂住眼睛不敢看。
六出剑通身寒芒大盛,直直钉入雪地之中,剑身为界,在邓小宝面前化出一层无形却坚固冰冷的屏障。
屏障另一边,常乐也跌在雪里,他的眼睛睁开了,眼神茫然却带着一丝恐惧和茫然。
邓小宝偷偷挪开手。
一道雪白的人影落在他们中间。
衣袂飞扬间,剑风雪意稍歇。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扫过他们,仿佛带着雪光,衬的月华都黯淡了几分。
是商饮雪。
邓小宝怔怔的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感觉天神下凡也不过此了。
商饮雪唤剑归鞘:“你们没事吧?”
商饮雪一手拉一个,将他俩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邓小宝愣了半晌才摇摇头。
常乐原本神情恍惚,对上商饮雪的目光,似乎还被吓了一跳。
他又突然抓住商饮雪的衣袖,面露惊惧:
“商师兄……商师兄,有恶鬼!此处有恶鬼!!”
他怒目圆瞪,失声尖叫起来,发出了女人般尖细的声音,凄厉的好像要把嗓子喊破。
邓小宝被他吼得几乎要跳起来,瞬间找回了自己的力气,跟个猴子似的缩到商饮雪身后去。
常乐尖叫着再次跌倒在雪地里,疯魔般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
商饮雪脸色一变:“遭了!他生了魔障!”
生魔障者形似癫狂,多会自残自毁至死,修仙者更有可能爆体而亡。
商饮雪上前去眼疾手快的点了他的麻穴。常乐身上立刻就卸了劲,他软软绵绵的倒在地上,身上的血在雪地里洇开。
刺耳的尖叫戛然而止。
商饮雪松了口气。
等等……
他看着常乐紧闭着的嘴。
他要咬舌自尽!
商饮雪不想伤他,情急之下朝他扑去,将两根手指强行塞进他口中,试图阻止他。
一股锐痛从商饮雪手上传来。
“唔!”
商饮雪感觉他的牙已经穿透了血肉,磕上了自己指骨。他一时痛的冷汗直冒,几秒内便已双唇泛白。
只是他还没想好接下来的对策,就忽然感觉浑身灵力都被迫流动起来。
他的灵力开始从被咬的地方泄出,呼吸之间便已流失了小半!
这不是魔障……
“他”在吸收商饮雪的灵力!
这种能够吸食他人灵力的诡异的禁术商饮雪闻所未闻,竟让人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商饮雪脱身不得,全身灵力极速溃散,不够他挣脱,也不够他反击。
关键时刻,他咬紧牙关,另一只手缓缓抬起,颤颤巍巍的掐出一个决。
“师兄小心!”
只听身后的邓小宝突然一声惊呼。
商饮雪堪堪回头。
勉强自保的护心决还未凝在掌心,他此时更来不及召出六出剑。
而一股森寒的煞气已至他眼前,直冲他命门而去!
“铮!”
一柄煞气萦绕的长剑破空而来!
它以更加邪狞森寒的力量将那股煞气狠狠击碎,而后如设定好的一般,直直插入商饮雪身前的雪地之中。
煞气击碎的瞬间,咬住商饮雪手指的常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当场晕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那叫声雌雄莫辨,老少不分,一听就不是常乐自己原本的声音。
商饮雪浑身冷汗涔涔,分不清是痛的,还是差点被暗算的劫后余生。
他心有余悸的将手抽回来,上面已鲜血淋漓。
胭红的血顺着他白皙的手指蜿蜒,红珠般滴落,在雪地上烧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他又侧头看向那把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剑。
浑身漆黑,煞气纵横,显然不是什么正道修士会用的东西。
而剑柄上,一枚被磨的锃亮的铜板正带着穗子随风轻扬。
黑剑在商饮雪的目光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似是十分愉悦。
它仿佛知道商饮雪此时灵气微弱,怕他抵挡不住自身强劲的煞气,于是默默将气息减弱。
“你……你是谁?”
邓小宝被刚刚那一出吓的差点尿了,他面露惊恐的望着来人。
商饮雪没有回头。
他听着身后有人踏入雪地的脚步声,停在了一丈之外。
没有人理会邓小宝的询问。
这让惊吓过度的邓小宝更加惶恐,连滚带爬的站商饮雪身边去,向商饮雪求助:
“师兄……”
商饮雪的眼捷颤了颤。
滴着血的指尖微动,牵扯着疼痛蔓延,他如梦初醒。
商饮雪侧头递给邓小宝一个安抚的眼神,敛了敛眼眸,终于转了身。
几乎同一时间,在他的识海中,一道声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与主角再次相遇。」
「请宿主尽快完成主线任务:阻止主角毁灭三界。」
「新增支线任务:杀死主角。」
那人自雪夜中走来,黑衣玄袍却不沾风雪。
自夜幕中露出一双沉黑的眼,好像来自许多许多年前。
那双眼与商饮雪对上。
商饮雪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双眼睛赤裸的好像一团火,把他浑身的血都煮沸了,又好像把他当成了助燃的薪柴,要同他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商饮雪忽然又些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想哭还差不多。
他眸光清浅,望着那人的眼睛。
可他们离的太远,商饮雪已经看不清了。
月色也无言。
邓小宝略带警惕的看着对方。
他身姿挺拔高大,周遭气质肃杀,可细看有煞气环身,一眼就不是寻常修士。
眉心却有一点胭脂记。
只见那人将手一伸,黑剑便隔空飞入他手中,安稳的归入剑鞘。
邓小宝凝神一看,才发现这人的剑上竟也挂着一枚铜钱。
他下意识的看向商饮雪腰间的六出剑。
那枚没什么重量的铜板正在夜风中乱飞,连坠着的穗子都是同色的。
这种货币对修士来说几乎毫无价值……怎么会这样巧?
常乐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见那人唇边缓缓盈上了一抹笑意。
时光无常消磨,商饮雪已辨不出那笑的喜怒。
“师兄?”
他抿着唇缓缓开口,语气莫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这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落入商饮雪耳中。
……那大抵不是喜了。
他面无波澜,目光落向别处。
那声“师兄”如石投深井,再无回应。
二人无话,邓小宝也不敢作声。
那黑袍人似乎没有敌意,可身份实在可疑,而且……
他紧张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他隐约感觉自己似乎不应该在这里。
邓小宝心中纠结发愁之际,一旁的院墙上忽然跳下一道身影。
邓小宝顿时心中大喜,如见救星般呼唤着:
“陆师兄!”
陆尽先是拍了拍衣襟上沾的墙灰,在看到那黑袍人后愣了几秒。
旋即,在邓小宝茫然的目光中,他突然暴起拔剑,口中怒喝:
“温吹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