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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贺铮每天傍晚都来。不是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是训练间隙,有时候是晚饭后,有时候是熄灯前。他来的时候从不空手,有时揣着一份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战报摘要,有时是一张画满箭头和标记的作战地图,有时只是口头几句话——军部的动向、前线的态势、参谋部的讨论。

      他蹲下来,把纸铺在地上,沈沈用爪子指。圈是“是”,叉是“不是”,箭头是“方向”。他问得快,她答得也快。几天下来,她的爪子已经能准确地指出她想要的位置。

      贺铮的理解能力是真的好。沈沈有时候指得含糊,爪子偏了半格,他也能猜出她的意思。“你是说第三旅往东移,不是往北?”沈沈按圈。贺铮点头,在纸上改了方向。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慨。如果他不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不能说话,不能写字,连最简单的“向左走”都表达不清楚。但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奇怪。他是贺铮,侦察兵出身,最擅长的就是从残缺的信息里拼出完整的情报。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她只是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是那个“残缺的信息源”。

      那天傍晚,贺铮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密封的防水袋。他蹲下来,把袋子放在地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制服,折叠得方方正正,材质摸起来很奇怪,不像棉,不像化纤,像某种流动的、有温度的东西。

      沈沈的耳朵竖了起来。她认识这套衣服。

      “顾淮南让我转交的。”贺铮的声音很低,“她说,这是最新版。比之前那套更贴身,伸缩性更好。你穿上之后,无论体型怎么变,它都会跟着变。”

      沈沈看着那套衣服,尾巴没有摇。她想起顾淮南,想起她蹲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的样子,想起她每次递上装备时说“沈姐,这次肯定没问题”的语气。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她会不会也像贺铮一样,红了眼眶但不说?

      贺铮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站起来。“明天我给陆星辰,说是上面配发的。她不会多问。”

      沈沈点了点头。她不能说谢谢,但她想,他们都知道。

      第二天下午,贺铮把陆星辰叫到办公室。陆星辰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贺铮把那套衣服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上面配发的。给你那条狗穿的。”

      陆星辰接过衣服,愣了一下。“狗穿衣服?”

      “军犬。有特殊任务的时候需要。”贺铮看了她一眼,“你给它穿上,尺寸应该刚好。”

      陆星辰皱了皱眉,没再问。她把衣服叠好,夹在腋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衣服什么材质的?摸着不像普通的布料。”

      贺铮面不改色。“纳米材料。防弹的。”

      陆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拉开门,走了。

      贺铮看着关上的门,拿起手机,给顾淮南发了条消息:「衣服给了。她说摸着不像普通布料。我说是防弹的。」

      顾淮南秒回:「你倒是会编。」

      贺铮:「不然呢?我说是智能穿戴?」

      顾淮南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沈沈趴在角落里,看着她把衣服抖开,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这什么材质?摸起来好奇怪。”陆星辰嘟囔了一句,蹲下来,把衣服往沈沈身上套。

      沈沈没有动,任由她把前腿塞进袖口,把后腿塞进裤腿,把拉链从脖子拉到尾巴。衣服贴着她的身体,不大不小,刚好。

      陆星辰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还挺帅。”

      沈沈的尾巴摇了一下。

      陆星辰低头看着那条摇动的尾巴,又看了看那套衣服,忽然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耳朵。“别摇了,跟螺旋桨似的。”

      沈沈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她控制不住。

      陆星辰受伤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障碍训练,翻越高墙。她翻了无数次,从没失手。但那天她的手滑了,也可能是墙上的沙子没清理干净,总之她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下来,右手先着地。

      她没有叫,但沈沈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不是骨折,是脱臼,或者严重的扭伤。陆星辰坐在地上,左手握着右手腕,额头上的汗往下淌。她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嘴唇发白。

      教官跑过来,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事,站起来,用左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教官看了看她的手,皱了皱眉。“去医务室看看。”

      陆星辰点了点头,走了。沈沈跟在她脚边,她没有赶她走。

      医务室的医生说是韧带拉伤,需要冰敷,需要包扎,需要休息。陆星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拿了药膏回了营房。

      她坐在床边,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拿着药膏,拧了两下没拧开。

      沈沈站起来,走过去,用嘴叼住药膏的盖子,拧开了。

      陆星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你还会开瓶盖?”

      沈沈没有回答,只是把药膏放在她膝盖上,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右手。陆星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想帮我涂?”

      沈沈按了一下她的膝盖。

      陆星辰摇了摇头,自己用左手挤了药膏,涂在右手腕上。她的动作很笨拙,药膏涂得到处都是,缠绷带的时候左手怎么都按不住绷带头。

      沈沈看不下去了,用嘴叼住绷带头,帮她按住。

      陆星辰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缠完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营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沈沈趴在她脚边,看着她的右手,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她想起自己以前受伤,从来不让人帮忙。咬咬牙就过去了。不是不想让人帮,是不敢。怕被人看到脆弱,怕被人说“你不行”,怕被人觉得“她也不过如此”。

      她不是这样的。她是上将,是永远打胜仗的兵。她不需要人帮。

      但现在她看着陆星辰笨拙地用左手缠绷带的样子,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不需要,是不敢承认需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她是上校,她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关心新兵有没有涂药的。

      她关心她,是因为她是好兵,是因为她不想让好兵因为伤病耽误训练。

      ……她这样告诉自己。

      贺铮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没有进去,只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想起很多年前,沈微澜还是连长的时候,有一次演习他扭伤了脚踝,坐在路边自己擦药。沈微澜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自己揉开,别耽误明天的任务”,然后走了。没有帮忙,没有慰问,连“疼不疼”都没问。

      他当时觉得她冷血。后来他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把整个连队的战术方案改了三遍,凌晨两点才睡。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会说。

      现在她会了。她对一个新兵,比对他们所有人都好。

      贺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吃醋。他想,大概是因为她变了。也许不是她变了,是她终于敢了。

      那天晚上,沈沈独自趴在角落里,闭上眼睛。那扇门又出现了。还是白色的雾,还是那扇木门。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用爪子推。门比上次好推一些,也许是因为她有了经验,也许是因为门本身就松了。她推开一条缝,白光涌出来。她咬着牙,继续推。

      门开了。白光吞没她。骨头开始重组,爪子发热,腿拉长,脊椎伸直。她看到了手指,看到了手掌,看到了手腕。

      她想出来——她想从白光里走出来。她用尽全力,往前迈了一步。白光猛地收回去,比上次更快,更猛,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她的身体在压缩,骨头在缩回去,手指消失,爪子回来。

      门关上了。

      她趴在地上,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指甲裂了。两个前爪的指甲都有裂纹,边缘渗着血。不是很疼,但很刺眼。

      她用力太猛了。

      她把脸埋进爪子里,闭上眼睛。她不想哭。她是上校,她不能哭。但她很累。

      陆星辰被细微的声响弄醒了。不是很大的声音,是那种压抑的、不想被人听到的喘息。她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沈身上。沈沈趴在地上,把脸埋在爪子里,身体微微发抖。

      陆星辰看了几秒,坐起来,走过去,蹲下来。“你怎么了?”

      沈沈没有动。

      陆星辰伸出手,拨开她的前腿,看到了那几根裂开的指甲。血已经干了,但边缘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你怎么弄的?”

      沈沈没有说话。她不能说话。

      陆星辰皱了皱眉,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蹲下来,握住她的爪子。“别动。”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沈沈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她没有叫。陆星辰的动作很轻,比上次轻,比上上次更轻。她低着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

      擦完了,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把药膏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沈沈,叹了口气。“真烦。”

      沈沈的尾巴没有摇。她不知道陆星辰是在说她烦,还是说她受伤烦,还是说她自己烦。

      陆星辰走过来,把被子拉下来,盖住沈沈的身体。“没治好之前不许乱跑。”她的声音很凶,但她的手指很轻。

      沈沈的尾巴摇了。

      陆星辰没有再看她,关了灯,爬上床。

      黑暗中,沈沈听到她的呼吸声。不是平时那种均匀的、平稳的呼吸,是那种带着叹息的、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的呼吸。

      沈沈趴在她的脚边,闻着她身上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她想,她大概是越来越奇怪了。她不关心自己能不能变回去,她关心她的右手什么时候能好。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是趴在那里。睡着了。

      第二天,贺铮来了。他看到沈沈爪子上的纱布,皱了皱眉。陆星辰不在。他蹲下来,压低声音。

      “你昨晚又试了?”

      沈沈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把爪子按在圈上。

      贺铮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沈沈的尾巴没有摇。她不是不想摇,是摇不动。她知道他们有的是时间,可是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时间。外面还有一场仗在等她。她不能永远当一条狗。

      但她点了点头——用下巴点了一下地面。

      贺铮懂了。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无奈地笑一笑,虽然变成狗了,但是那倔脾气还是没有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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