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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

      赵铁军来的时候,是周四的下午。

      一辆军绿色的中型客车停在训练营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五六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搬着箱子、提着设备,阵仗不小。贺铮站在门口,看着赵铁军从副驾驶跳下来,眉头动了一下。

      “你这是体检还是搬家?”

      赵铁军没理他的调侃,回头指挥护士们把采血设备搬进临时搭建的医务室。然后才转过身,看着贺铮,声音不紧不慢。“全军体检抽查,你们营正好在名单上。不是我定的。”

      贺铮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全军体检抽查?上个月刚抽过。但他只是侧身让了让,“进去吧,人我给你集合好。”

      赵铁军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压低声音,只有贺铮能听到:“她在哪?”

      贺铮的目光扫过操场,落在一个方向。陆星辰正带着新兵做障碍训练,一条深灰色的德牧跟在她脚边,步伐稳健,眼神专注。

      赵铁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那条狗?”

      贺铮没说话。赵铁军也没再问。他只是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走向医务室。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我知道了。”

      采血是按班进行的。陆星辰的班排在第三批。她带着班里的新兵在医务室门口排队,沈沈蹲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她有点烦躁。不是因为抽血,是因为前面那个班动作太慢,等了快二十分钟。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沈,沈沈也抬起头看着她。她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手机。

      “陆星辰,你这狗养得不错啊。”排在前面的赵磊回过头,盯着沈沈看了几眼,“它叫什么?”

      “沈沈。”陆星辰的语气很平淡。

      “沈沈?好听。哪来的?”

      陆星辰皱了皱眉。“捡的。烦死了。”

      赵磊还想再问,门开了,他进去了。

      轮到陆星辰的时候,她撸起袖子,坐到采血台前。赵铁军亲自给她扎的针。他的手很稳,一针见血,陆星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铁军看了她一眼。“新兵?”

      “嗯。”

      “叫什么?”

      “陆星辰。”

      赵铁军没再说话。他采完血,按下消毒棉球,语气很随意。“你的狗也要采。军犬建档,抽血留样。”

      陆星辰愣了一下。“它不是军犬。”

      “现在不是。以后说不定。”赵铁军已经把针准备好了,蹲下来。

      陆星辰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沈沈。沈沈也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随便你。”陆星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走了。”

      赵铁军没有拦她。他蹲下来,看着那条德牧。沈沈也看着他。

      赵铁军伸出手,慢慢靠近她的前腿。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熟练的动作绑上止血带,找血管,扎针。沈沈没有动。她知道他不会害她,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认出她。

      针头扎进血管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叫。她只是看着赵铁军的脸——那张脸还是和多年前一样,沉默寡言,不怒自威,只有眼角的细纹多了一些。

      赵铁军抽出两管血,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伤口。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沈能听到。

      “……别怕。我们都在。”

      沈沈的尾巴没有摇。她不是不想摇,是摇不动。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铁军站起来,把试管放进金属箱,盖上盖子,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他知道她在看,但他不能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说太多。

      赵铁军看着那管血,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不是狗的血。他做了一辈子检验,狗血和人血的颜色、粘稠度、甚至温度都不一样。他不用等化验结果。

      他看了贺铮一眼,贺铮微微点了点头。

      采血结束,新兵们三三两两散开。陆星辰蹲在水龙头旁边洗手,沈沈趴在她脚边。几个女兵围过来,盯着沈沈看。

      “陆星辰,你这狗真的好帅啊。”

      “它会不会咬人?”

      “我能摸摸吗?”

      陆星辰头都没抬。“摸吧,咬了我不管。”

      沈沈被摸得耳朵都歪了。她不想让人摸。她是上将,不是宠物。但她不能反抗,她是狗。

      一个女兵摸完站起来,笑嘻嘻地说:“陆星辰,你要是不想养,给我呗。我小时候养过德牧。”

      陆星辰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我特别喜欢狗。”

      陆星辰张了张嘴,想说“行,你拿走”,话没出口,旁边已经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

      “我也想要!”

      “给我给我,我宿舍大。”

      “你宿舍大有什么用,又不让养。”

      “陆星辰,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收了。”

      陆星辰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的手指攥着毛巾,指节发白。她站起来,把毛巾扔在椅子上,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

      “反正我也不想养。只是营长说了要留下,你们谁爱要谁养去。我不稀罕。”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头都没回。

      沈沈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尾巴僵住了。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

      沈沈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男兵已经蹲下来,笑嘻嘻地摸着她的头。“我要我要!我养!陆星辰,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说“你行不行啊”。

      沈沈抬起头,看着那个男兵。他不高,有点胖,作训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背心。

      她僵住了。她要去这个人那里?

      她转身想跑,但男兵已经把她抱起来了。他的动作很粗鲁,一只手卡着她的前腿,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肚子。他的身上有一股汗味,混着洗衣粉没洗干净的味道。

      沈沈想挣扎。她是上将,她不能被人这样抱着。但她不能挣扎,她是狗。她只是一条狗。

      她被抱走了。一条深灰色的德牧,被一个邋遢的男兵抱在怀里,穿过操场,穿过宿舍楼,走进一间弥漫着脚臭味的营房。

      沈沈被放在地上。她的爪子踩到一双臭袜子。她缩了一下。

      她环顾四周——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地上散落着零食袋、饮料瓶。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花,花盆里还插着几个烟头。

      她的胃在翻腾。

      那个男兵蹲下来,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以后你就是我的狗了。我叫王大壮,叫我大壮就行。”

      沈沈看着他。她想骂人。但她不能。她是狗。

      王大壮从柜子里翻出一根火腿肠,剥开,递到她嘴边。“吃吧,可香了。”

      沈沈看着那根火腿肠,又看着他油腻的手指。她没有吃。她退了两步。

      王大壮没在意,把火腿肠放在地上,转身去打游戏了。

      沈沈蹲在角落里,看着那根火腿肠,看了很久。

      她想回去。想回那个小小的、干净的营房,那张铺得平整的床,那个总是说“不许上床”却会给她铺旧作训服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门没锁。她拱开了。

      她跑出去。穿过走廊,穿过操场,跑回陆星辰的营房。

      门紧闭着。

      她只好趴下,静静地等着。

      门开了。陆星辰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紧身的黑色背心,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她低头看到沈沈,愣了一下。

      “……你怎么跑回来了?”

      沈沈看着她,没有动。

      陆星辰皱了皱眉。“王大壮呢?你不是跟他走了吗?”

      沈沈还是看着她。

      陆星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他欺负你了?快走快走,不然人家说我偷狗。”

      沈沈没有动。她只是蹲在那里,仰着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陆星辰。

      陆星辰看着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蹲下来,伸出手,狠狠揉了揉沈沈的头。“你真烦。”

      她的声音很凶,但她的手指很轻。

      沈沈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她控制不住。

      陆星辰站起来,“……进来吧。不许上床。不许乱叫。不许咬我的东西。”

      沈沈站起来,走进去。她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腿上。

      陆星辰关上门,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走过去,铺在她面前。“地上凉。垫着。”

      沈沈看着那条毛巾,又看着陆星辰。她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她控制不住。

      陆星辰没有再看她,关了灯,爬上床。

      副官是在凌晨两点收到赵铁军的消息的。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三个字:「确认了。」

      副官盯着手机屏幕,那三个字在黑暗里亮了很久。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

      他闭上眼睛。确认了。她真的变成了一条狗。他想笑,笑不出来。他想哭,哭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地发消息。

      给程砚:「确认了。监控继续盯着,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

      程砚秒回:「好。」她大概也没睡。

      给顾淮南:「衣服准备好,随时可以发。」

      顾淮南:「早就准备好了。地址给我?」

      副官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复。地址?新兵训练营。但寄给谁?签收人写谁?他回:「等通知。」

      给林静:「确认了。她的身体状况,可能需要你随时待命。」

      林静:「知道了。药我一直备着。」

      给周牧:「确认了。后勤那边,盯紧物资调配,别让人起疑。」

      周牧:「放心。」

      副官发完最后一条,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下去。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

      他想,她现在是狗。一条德牧,趴在一个新兵脚边,吃着狗粮,摇着尾巴。他想起她咬徽章之前说的那句“您可真会给我找事”,现在他想对她说——您可真会给我找事。

      但他更想说——活着就好。

      贺铮是在第二天傍晚找到机会的。陆星辰的班被抽调去帮忙搬运物资,营房里只有沈沈。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沈正趴在角落里,看到他,抬起头,没有动。

      贺铮关上门,蹲下来,和她平视。

      “老赵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到。“你的血液样本,不是狗血。是你的。”

      沈沈的耳朵竖了起来。

      贺铮看着她,眼神很沉。“副官已经通知了其他人。程砚在调监控,顾淮南的衣服准备好了,林静的药也备齐了。我们都知道了。”他停了一下,“我们知道是你。”

      沈沈的尾巴没有摇。她看着他,心跳很快。

      贺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多年前在战场上那样。“你现在是狗,不能说话。但我们能想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地上。纸上画着几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圈,一个叉,一个箭头。“你认识。老规矩。圈是‘是’,叉是‘不是’,箭头是‘方向’。你想说什么,用爪子指。”

      沈沈低头看着那张纸,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这是他们从前线用的简易通讯符号。没有电台,没有信号,靠画在泥地里的图案传递情报。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用了。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贺铮把纸往前推了推。“先问第一个。军部那边,副官在稳。你有要补充的吗?”

      沈沈看着纸上的圈和叉,把爪子按在圈上。

      贺铮点了点头。“第二个。前线的战报,你需要看吗?”

      沈沈按在圈上。

      贺铮又点了一下头。“第三个。你想知道军部的具体动向吗?”

      沈沈又按了圈。

      贺铮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几秒。“我会每天来。把军部的情况告诉你。你如果有指令,用这个方式传给我。”

      沈沈看着他,把爪子从圈上移开,指向箭头。朝贺铮的方向推了一下。

      贺铮愣了一下。“你让我……转达指令?”

      沈沈按在圈上。

      贺铮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再次拍了拍她的头。

      “好。你下命令,我执行。”

      沈沈的尾巴摇了一下。她控制不住。

      贺铮站起来,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衣服在顾淮南手里。随时可以发过来。你需要的时候,告诉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营房里安静下来。沈沈趴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不是一个人。副官在替她稳军部,程砚在替她盯监控,顾淮南替她备着衣服,林静替她备着药,贺铮替她传递消息。他们织了一张网,把她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们。她是狗,她说不出口。但她的尾巴摇了。她控制不住。

      那天晚上,沈沈趴在角落里,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扇门。

      不是想象,是真的看到了。白色雾气中,一扇木门立在她面前,门板微微发亮。

      她不知道这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她的心跳很快。她走过去,用爪子推了一下。门没动。她用力推,门纹丝不动。她用头撞,用身体顶,用爪子扒。

      门终于动了。一条缝。白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咬着牙,继续推。

      门开了。白光吞没了一切。她感觉到身体在变化——不是疼痛,是酥麻,从骨头里往外渗。她的爪子发烫,腿在拉长,脊椎在伸直。

      她低头看——看到了手指。不是爪子,是手指。五根,骨节分明。

      她回来了?

      她想叫,喉咙发不出声音。白光开始消退,不是慢慢退,是猛地收回去,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她的身体在缩小,骨头在压缩,手指消失,爪子回来。

      门关上了。比推开时快得多。

      她趴在地上,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毛茸茸的,深灰色的,什么都没有变。她不是人。还是狗。

      沈沈睁开眼睛。营房里很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爪子,毛茸茸的,深灰色的。

      没有变。

      她趴在那里,把脸埋在爪子里。她不想哭。她是上将,她不能哭。但她的眼睛很热。她失败了。她推开了门,看到了光,看到了自己的手指——然后门关上了。

      她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推开门。她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如果永远推不开,她该怎么办。

      她的尾巴没有摇,摇不动。

      渐渐的,她发现陆星辰变了。不是那种“一下子变温柔”的改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让人抓不住的变化。

      她还是会说“烦死了”,还是会翻白眼,还是会在沈沈摇尾巴的时候说“你摇什么摇”。但她会给沈沈留饭了。不是“顺便”留的,是她从食堂打完饭回来,先把肉挑出来放在沈沈的食盆里,再坐下来自己吃。

      沈沈看着食盆里的肉,又看着她。

      “看什么看?我吃不下了。”陆星辰的声音很凶,耳朵红了。

      沈沈的尾巴摇了摇。她没说“谢谢”,说不出,但她用头拱了拱陆星辰的小腿。陆星辰缩了一下,没躲。

      她会给沈沈盖被子了。不是半夜被冻醒才盖的,是睡前,她会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沈沈的身体。动作很短,很快,像怕被人看到。

      沈沈看着她,她的脸在月光下有点红。

      “看什么看?我怕你冻死了没人赔。”

      沈沈的尾巴摇了。她控制不住。

      她会给沈沈留门了。以前晚上熄灯后,门是从里面锁死的。现在陆星辰会留一条缝,不宽,刚好够一条狗挤进来。

      沈沈知道了,那是给她的。

      她不知道陆星辰为什么变了。也许是因为她从王大壮那里跑回来了,也许是因为她每天夜里尝试变回人形时发出的那些细微声响,也许是因为她看她的眼神。

      也许陆星辰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沈沈趴在角落里,想着那扇门。她试了那么多次,只成功了一次。那一次,她看到了光,看到了自己的手指。然后门关上了。她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推开。

      但她不会放弃。她是沈微澜,是那个永远会打胜仗的兵。

      她闭上眼睛,继续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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