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冰三分糖》kikyosan

8、第 8 章 摸底考试之

　　摸底考试之后的座位表，像是给舒涵的生活画了一个新的坐标系。

　　她在第四排中间，刘淼的正后方。这个位置的好处是，她抬起眼就能看见刘淼。坏处是，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

　　开学第一周，舒涵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适应新学校上。

　　一中的节奏比C城的学校快，作业多，考试多，老师讲课的进度也快。方依的数学课上，讲到一道导数题，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整个思路过完了，底下一大半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翻到了下一页PPT。舒涵在C城的时候数学是强项，但到了这里，她发现自己需要更快的反应速度。

　　她把每天的时间表排得很满。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到教室，早读之前先做一套英语阅读理解。上午的课间不再玩手机，用来整理笔记。中午午休半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写历史政治和地理。十点下课回家，再学一个小时，十二点半睡觉。

　　这个节奏在第二周就变成了习惯。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它让一切变得理所当然，让努力看起来毫不费力。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方依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成绩单薄薄一张纸，但捏在手里的分量像是拿着一块砖。

　　“这次月考，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七个。”方依的语气很平，“年级第一还是刘淼，六百六十三。”

　　教室里响起掌声。舒涵跟着鼓掌，目光落在刘淼的后脑勺上。刘淼没有任何反应，低头翻着课本，好像台上的方依在说一件跟她完全无关的事。

　　“年级第二，舒涵，六百五十一。”

　　这次掌声比刚才大了一些。舒涵听到自己的名字，没什么表情，在心里算了一下——和刘淼差了十二分。上次摸底考试差三十分，这次十二分，追了十八分。

　　方依又念了几个分数，没再继续念，然后把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课间的时候，一群人围过去看。舒涵没有挤过去。她从抽屉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开到昨天做标记的那一页，开始背单词。她的英语这次考了一百二十一分，比摸底考试高了五分，但还是拉分项。刘淼的英语考了一百三十，比她高了九分。

　　九分。

　　舒涵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然后把它变成动力，继续背单词。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历史。历史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扯闲篇，能从秦始皇扯到□□，再从□□扯回汉武帝。班上的人喜欢他的课，因为不用怎么动脑子，听听故事就能过去。

　　但舒涵不喜欢。她觉得周老师讲得太散了，知识点不系统，听完之后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她从上周开始就不听课了，自己看课本、看教辅。

　　今天她照例低着头看自己的书，笔在笔记本上画着时间轴。忽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刘淼发来的消息。

　　“周老师在看你。”

　　舒涵抬起眼，就看见周老师时不时往她这里看。舒涵低下头打字，“我知道，让他看呗。”

　　“他在瞪你。”

　　“那他眼睛挺大的。”

　　刘淼没再回了。舒涵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自己看书。

　　下课铃响的时候，舒涵收拾好东西，准备去找林泉。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刘淼也刚好走到门口。

　　“历史课怎么没听？”刘淼问。

　　“他讲得太散了，我自己看效率更高。”

　　刘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舒涵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刘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不是故意的，是太忙了。舒涵忙着追成绩，刘淼忙着保成绩，两个人的时间表都被塞得满满的，连中午吃饭都不在一层楼——舒涵跟林泉在一楼吃，刘淼据说每天自己在二楼吃，吃完就回教室看书。

　　她想找刘淼说话，但又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事。她不想发“你在干嘛”这种没话找话的消息，也不想发“今天中午一起吃饭”这种会被拒绝的邀请。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但这种“什么都没做”的状态，让她觉得自己很怂。

　　晚上回到家，舒涵洗完澡出来，发现刘淼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历史课自己整理的东西，能发给我看看吗？”

　　舒涵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拍了照片发过去，一共六页笔记，时间轴、对比表、易错点，整理得整整齐齐。

　　过了大概十分钟，刘淼回了。

　　“你画的时间轴比周老师讲得清楚。”

　　舒涵窝在沙发上，抱着手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那你下次历史课别听课了，看我的笔记。”

　　“我不能不听，我是历史课代表。”

　　舒涵笑出了声。她几乎能想象刘淼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依然是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大概在说“你以为我不想吗”。

　　“那你把笔记借给周老师看看，让他学着点。”

　　刘淼没回这条。过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舒涵点开一看，是她发过去的那六页笔记里的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写了几句批注。

　　她回了一条：“你把我六页笔记都看了？”

　　“嗯。”

　　“看了多久？”

　　“十分钟。”

　　“十分钟看六页还写了批注，你是扫描仪吗？”

　　刘淼没回这条。过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舒涵点开，刘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说话快一点，像是在赶时间。

　　“你的笔记写得很清楚，但有几个地方可以再深化一下。我帮你标出来了，你看看。明天我把我的历史笔记本带给你，你可以对照着看一下。”

　　舒涵听完，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回了一条语音。

　　“好。谢谢大学霸。”

　　发完之后她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客气了，但又不知道用什么词代替。她想说的是“你真好”，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表白了，她说不出口。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刘淼的批注。那些小小的、红色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刘淼的痕迹。她想起暑假的时候刘淼说她“之”字捺画收得太急，想起刘淼说“你的字在桌上，我抬头就能看见”，想起刘淼说“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了”。

　　这个人啊，从来不会说“我想你”或者“我在乎你”，但她会看你的六页笔记，会在上面写满批注，会告诉你“明天我把我的笔记本带给你”。

　　舒涵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下。

　　九月过得很快。

　　一中的节奏像一个上了发条的钟，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考完出成绩，出完排座位，排完继续学，学完接着考。舒涵在这种节奏里如鱼得水——她喜欢有规律的生活，喜欢明确的规则和目标，喜欢在每一次考试之后看见自己的进步。

　　第二次月考，她考了六百五十八，刘淼六百六十一，差三分。

　　第三次月考，她考了六百六十二，刘淼六百六十一，反超一分。

　　成绩出来那天，教室里炸开了锅。

　　“卧槽，舒涵把刘淼超了？”

　　“一分而已，下次刘淼肯定又超回来。”

　　舒涵听着周围的议论，没什么表情。她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但也没有特别高兴。因为她知道，这次能超过刘淼，有一部分原因是运气——英语的阅读理解她蒙对了好几道，没有英语拉后腿，刘淼的成绩也没那么遥远了。

　　舒涵拿出手机，给刘淼发了条消息。“下次你肯定又超回来。”

　　过了几秒，刘淼回了。“你这是在挑衅？”

　　舒涵看着这行字，嘴角翘起来。“不是，我是陈述事实。”

　　“那你等着。”

　　舒涵盯着“那你等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遍。刘淼从来不会说这种话——这种带着一点点不服气、一点点较劲、一点点“我不会输给你”的话。在舒涵的印象里，刘淼对什么都不在意，成绩也好，排名也好，别人的评价也好，她统统不在乎。

　　但她在乎这个。

　　或者说，她在乎舒涵。

　　这个认知让舒涵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英语课本，继续背单词。她要让这个“一分”变成“十分”，让刘淼追不上来。

　　十二月的时候，A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城市被一层薄薄的白盖住了，不厚，但足够让所有人兴奋。教室里的人都在往窗外看，有人在讨论放学要不要去打雪仗，有人在抱怨路滑不好走，有人兴奋地拍照片发朋友圈。

　　舒涵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雪。她想起C城，C城几乎不下雪，冬天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A城的雪不大，但每年都会下，细细密密的，像一个一个小心思，落下来就化了。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淼发来的消息。

　　“放学等我一下。”

　　舒涵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干嘛？”

　　“有事。”

　　“什么事？”

　　“放学再说。”

　　舒涵盯着“放学再说”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可能要等不到放学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政治。政治老师姓吴，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讲课语速很快，喜欢提问，喜欢叫人站起来回答问题。今天她讲到“矛盾的特殊性”，忽然点了舒涵的名。

　　“舒涵，你来举个例子。”

　　舒涵站起来，想了想，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和经历，这就是矛盾的特殊性。”

　　“嗯，可以，坐下吧。”吴老师推了推眼镜，继续说，“矛盾的特殊性要求我们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一刀切……”

　　舒涵坐下来，发现刘淼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低下头，给刘淼发了条消息。

　　“你耳朵红了。”

　　刘淼没回。但她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把耳朵盖住了。

　　舒涵咬着嘴唇，忍住笑。

　　放学铃响的时候，舒涵收拾好东西，坐在座位上等刘淼。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林泉在门口探了个头，看见舒涵对她比了个“先走”的手势，点了点头走了。

　　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刘淼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舒涵桌旁。

　　“走吧。”

　　她们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把雪染成暖色调，像一个加了滤镜的电影画面。

　　她们沿着操场边的小路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操场拐角的时候，刘淼停下来。

　　舒涵也跟着停下来，看着她。

　　“你要说什么？”舒涵问。

　　刘淼没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操场边的雪地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寒假你还去老蔡那儿吗？”

　　舒涵愣了一下。她以为刘淼要说点什么重要的事，结果是问这个。

　　“去。老蔡说寒假有个集训，一周，我报了。”她说，“你呢？”

　　“我也是”

　　“哦。”

　　安静了几秒。

　　“那……就这个？”舒涵问。

　　刘淼点了点头。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舒涵忽然停下来了。

　　“刘淼。”

　　刘淼回过头。

　　“你放学留我下来，就为了问集训？”

　　刘淼没说话。

　　“你可以在微信上问的。”舒涵说。

　　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刘淼说。

　　舒涵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半句。

　　刘淼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最后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等一下。”

　　说完她转过身，走进了雪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一地的白上面。

　　舒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不觉得冷。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满到她必须咬住嘴唇才能忍住不笑出声。

　　她低头给刘淼发了一条消息。

　　“你下次想让我等，直接说就行。”

　　过了几秒，刘淼回了。

　　“好。”

　　舒涵把手机揣进兜里，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家走。雪越下越大了，她想起暑假的时候，她在老蔡的小楼门口闻到了桂花香。那时候是六月，桂花还早，是她的错觉。

　　现在是真的下雪了。

　　舒涵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教学楼的墙上，反光柔和得像一层纱。

　　寒假要来了。

　　集训要来了。

　　刘淼也要来了。

　　她想，这大概是她十六年来最期待的一个寒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