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冰三分糖》kikyosan

7、第 7 章 消息发出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舒涵盯着屏幕等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十秒。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心想刘淼大概在写字，手机开了静音没听见。这个解释很合理，舒涵接受了，但接受不代表不在意。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坐在最后一排的唯一好处是，你做什么都不太会被别人注意到。舒涵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刘淼的后脑勺上。舒涵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又回到扣在桌上的手机上。

　　手机震了一下。舒涵翻过手机，屏幕上弹出刘淼的微信消息，“什么重点？”

　　舒涵嘴角动了一下。她撑起身子，靠在椅背上，打字。

　　“开学摸底考的重点。你们一中的老师出题有什么规律？有没有什么必考的题型？救救孩子。”

　　这次刘淼回得快了些。

　　“数学看函数和数列，英语看阅读理解，历史看中国古代史，政治看第一单元，地理看自然地理。”

　　舒涵看着这行字，愣了两秒。她问的是“重点”，刘淼给的是“考点”。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大概隔着一张期末考试卷。

　　她回了一条：“你这是把整本书都给我画了一遍。”

　　“你不是要重点吗。”

　　“我要的是重点，不是全部。”

　　“那就是重点。”

　　舒涵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想了想，换了个方向。

　　“你知不知道我转到一中来了？”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直了。她本来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我们一个班”，但打出来的字变成了“一中”，好像是在刻意绕弯子。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关键时刻总是不太听使唤。

　　过了大概半分钟，刘淼回了。“知道。”

　　舒涵等着刘淼再说点什么，但对面安静了，像一潭水投了颗石子进去，涟漪散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这次等了更久。舒涵盯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好几次。她几乎能想象刘淼在屏幕那头的表情——大概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样子，一定跟她平时写字的时候不一样。

　　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我以为你会先找我。”

　　舒涵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刘淼说“我以为你会先找我”，刘淼等了她一整个上午，从早读到第一节课到第二节课到第三节课到第四节课，等她自己走过来。

　　舒涵没有走过来。

　　但她又反应过来，打了一行字。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你明明知道我们一个班。”

　　发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质问，甚至像一个女朋友的质问。她跟刘淼什么关系都不是，她们只是在同一个书法教室上了几周课、一起走过几次回家的路、在微信上聊过几十条练字心得的两个人。她没有立场问这句话。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舒涵盯着屏幕，等着刘淼的回复。时间过得很慢，慢到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几秒钟里把之前的人生重新过一遍。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又亮了起来。

　　“不太好意思。”

　　舒涵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钟，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不好意思。

　　刘淼。

　　不好意思。

　　舒涵觉得自己可能被太阳晒出了幻觉。她在脑子里翻了一遍暑假里跟刘淼相处的每一个画面——刘淼介绍自己的时候，表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刘淼发私信说她“之”字捺画收得太急的时候，语气跟老蔡点评作业一模一样。

　　这个人居然会有不好意思的事。

　　舒涵笑着打字。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是什么都不怕吗？”

　　刘淼这次回得快了。

　　“谁说我什么都不怕。”

　　“那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找我？”

　　“下了晚自习。”

　　“那可不巧，我今天跟林泉约好了，我们好久没见了。你要提前预约，我的档期很满的。”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欠揍，但她就是想说。她想让刘淼知道，她不是一直在等的那个。

　　刘淼的回复很短。

　　“好。”

　　舒涵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课本，假装在看。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晚自习是六点半开始，十点结束。一中的晚自习管得不严，方依来转了两圈就走了，剩下的时间靠学生自觉。舒涵坐在最后一排，把刘淼中午发的那几条消息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数学看函数和数列，英语看阅读理解，历史看中国古代史，政治看第一单元，地理看自然地理。”

　　她把这几行字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

　　舒涵把函数和数列的部分仔细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了一份。她整理笔记的方式跟大多数人不一样，喜欢把知识点压缩成最精简的框架，然后在旁边标注考点和易错点。这个方法是从C城的时候一个老师教的，她用了快两年，已经成了习惯。

　　整理完之后她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笔记本。

　　她抬眼看了一眼刘淼的位置。刘淼坐在第三排，从舒涵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脸。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她正在写什么，笔尖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舒涵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英语是她的短板。这个短板不是因为她不努力，而是因为她天生对语言的敏感度不够。语文她能考一百二十多，但英语永远在一百一十几到一百二十几之间晃荡，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背了半小时单词，又做了一篇完形填空，对答案的时候发现错了四个。四个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在C城的时候这个水平够用，但在一中够不够，她不知道。

　　她把错题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标注了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红色的笔迹工工整整，不像是在改错，像是在写一幅小楷。

　　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舒涵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林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林泉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她把其中一杯递给舒涵，说：“三分糖，少冰。”

　　舒涵接过来，吸了一口。芋泥从吸管口挤上来，甜得刚好。她忽然想起暑假第一天，刘淼给她买的那杯奶茶。。

　　她们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那面优秀学生照片墙的时候，舒涵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她已经不需要看那张照片了，刘淼的轮廓、线条、神态，她已经在脑子里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墙上那张照片更清楚。

　　“你在你们班感觉怎么样？”林泉一边下楼一边问。

　　“上课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舒涵说。

　　“那倒是。”林泉笑了，“你跟刘淼说话了没有？”

　　舒涵咬着吸管，想了想，说：“发了微信，我问她要考试重点。”

　　“好没新意”

　　舒涵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淼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舒涵看着这三个字，在路灯下站了两秒。林泉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过头看见她站着不动，喊了一声：“走啊，发什么呆？”

　　舒涵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跟上去。等到家的时候才把手机拿出来，“到了。”

　　刘淼的回复来得很快，“嗯。”

　　她把书包放下，洗了澡，坐在书桌前，把刘淼给的考点和林泉的笔记并排摆在桌上。她把刘淼说的每一个科目对应的重点拆开，结合林泉笔记里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数学的函数部分她本来就熟，但方依出题的风格她摸不准，她找了几道一中期中期末的真题来做，做完之后发现难度确实比C城高了一个档次。倒数第二题的大题她花了很长时间，而且中间卡了一次，差一点就要翻答案。

　　英语她把自己整理的错题本翻了一遍，又把明天要背的单词提前背了。她的单词量不算小，但她发现自己总是会在一些细节上丢分——一个词有两个意思，她只知道第一个，考到第二个她就懵了。她把这种词单独列了一张表，写了正反两面，贴在英语课本的扉页上。

　　历史和政治是她的强项，花了一小时左右把知识点都过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舒涵揉了揉眼睛，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她看了一眼手机，刘淼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嗯”。她想起刘淼说“下了晚自习”会找她，但今天她跟林泉一起走了，刘淼没有等到那个“下了晚自习”。

　　摸底考试在两天后。

　　考试那天早上，舒涵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杯奶茶。她坐下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芋泥从吸管口挤上来，甜得恰到好处。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刘淼的位置。

　　刘淼正低着头看书，余光都没有往这边瞟一眼。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舒涵没有戳穿。她把这杯奶茶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桌角，拿起笔，等着考试铃声响起。

　　摸底考试的考场座位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列。舒涵是转学生，没有上学期的期末成绩，被安排在了最后一个考场。

　　数学考完的那天下午，舒涵走出考场的时候，林泉在走廊上等她。

　　“数学怎么样？”林泉问。

　　“还行。”舒涵说。

　　“你每次都说还行。”

　　“这次是真的还行。”

　　舒涵没有谦虚。她把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而且她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错误。倒数第二题的那道函数题，她用了十五分钟，最后找到了一个很干净的解法。她不确定答案对不对，但她知道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英语考完的时候，舒涵的脸色不太好。

　　她把答题卡交上去的时候看了一眼阅读理解的部分，有一道题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选项，但交完卷她就觉得那个选项不对。她的直觉一向很准，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你怎么了？”林泉问她。

　　“英语没考好。”

　　“多不好？”

　　“一百一左右吧。”

　　林泉看了她一眼，想说“一百一也不算差啊”，但看见舒涵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舒涵对自己的要求不是“不算差”，是“够好”。

　　成绩是考完第二天后出来的。

　　方依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这次摸底考试，我们班总体情况还不错。”方依推了推眼镜，“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六个。年级第一在我们班，刘淼，总分六百五十七。”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舒涵坐在最后一排，鼓了两下掌，目光落在第三排刘淼的后脑勺上。刘淼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好像方依念的不是她的名字。

　　“年级第二在三班，六百四十一。第三也在三班，六百三十八。”方依继续念，“第四是我们班的陈屿白，六百三十五。第五是三班的，六百三十二。第六是我们班的，舒涵，六百二十七。”

　　舒涵听到自己的名字，没什么表情。这个成绩在她的预期之内——数学考了一百四十二，英语只有一百一十六，语文一百二十三，历史八十七，政治八十四，地理七十五。地理拖了她的后腿。

　　她看了一眼刘淼的成绩单——数学一百二十一，语文一百三十，英语一百二十八，历史九十一，政治八十九，地理八十四。每一科都稳得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没有短板。

　　舒涵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她的英语能考到一百二十五，地理能考到八十，她就能超过刘淼。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现在换座位。按照这次摸底考试的成绩排名，从第一名开始选，每个人选自己想要的座位。”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要选哪个位置。舒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等刘淼选。

　　刘淼会选哪里？她会不会继续坐在第三排那个视野最好的位置？还是会选别的地方？舒涵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紧张。她把这点紧张压下去，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是快了两拍。

　　“刘淼，你先来。”方依说。

　　刘淼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中间组的第三排，舒涵看着其他人陆陆续续地选好座位，盘算自己要坐哪

　　方依念到了第六名，“舒涵。”

　　舒涵走到第四排中间，刘淼的正后方。坐下的时候，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件事——刘淼的耳朵尖，又红了。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红得不像话。舒涵没有看第二眼，她怕自己看了就忍不住笑出来。

　　教室里的座位重新排好了。舒涵坐在刘淼的正后方，前面是刘淼的后脑勺、刘淼的头发、刘淼的校服领子、刘淼的脊背。她抬起头就能看见，低下头就看不见。但她发现自己的头抬得比平时高了。

　　舒涵拿出手机，给刘淼发了一条消息，“考得好高呀，大学霸。”

　　“少贫。”

　　舒涵看着这行字，嘴角翘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刘淼的头发上，把发尾染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像秋天的颜色。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淼”。

　　她把那个字又看了一遍，觉得刘淼给她发“你”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一笔一划都是那个人，每一笔都落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