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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接下来几天 ...

  •   接下来几天,刘淼每天都来舒涵家。练字、学习、偶尔交流几句,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待在一起。这种安静让舒涵觉得很舒服,有时候写累了,刘淼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舒涵就偷偷看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刘淼的睫毛上,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舒涵看着那些影子,心里那团东西越涨越大。

      第五天的时候,刘淼来得比平时早。那天舒涵刚洗完头,头发还滴着水就去开门。刘淼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到一边。

      “不吹干会感冒。”

      “懒得吹。”

      刘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进客厅放下包,然后去了卫生间。舒涵听见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来,然后刘淼拿着吹风机走出来,拍了拍沙发示意她坐下。

      舒涵坐下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刘淼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温热的风拂过头皮,她的动作很轻,比写字的时候还轻,像是怕弄疼她。舒涵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朵烫得不像话。

      “你耳朵红了。”刘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点笑意。

      “你手太热了。”舒涵嘴硬。

      刘淼没有拆穿她。吹完头发之后,刘淼把吹风机放回去,回到书桌前坐下。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之前近了一些。两个人坐在书桌前看书。舒涵侧过头看刘淼的笔记本,想看她刚才在写什么。刘淼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一页纸,肩膀贴着肩膀,舒涵能闻到刘淼身上的味道,像冬天的雪后空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集训结束了。

      集训开始的前一天晚上,舒涵趴在床上给刘淼发消息。

      “集训一周,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带了几本字帖?”

      “四本。”

      “你不是说带三本?”

      “嗯,多带了赵孟頫的《赤壁赋》。”

      舒涵看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暑假的时候,她有一次随口说过她最喜欢赵孟頫的字,说他的字"温润里有一种很稳的力道"。那天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书法教室里,刘淼趴在桌上,像是在睡觉。她以为刘淼睡着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舒涵问。

      “上周。”

      "怎么突然买赵的?你不是不喜欢临他的吗?"

      “路过书店看到了,顺手。”

      舒涵盯着"顺手"这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个人啊,从来不说“我是因为你喜欢才买的”,也不说“我记住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她会带一本赵孟頫的《赤壁赋》去集训,因为她记得舒涵说过喜欢。

      集训地点在老蔡的一个朋友开的书画院里,A城郊外的一个小镇上,来回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地方不大,但有专门的创作室,有院子,有厨房,吃住都在里面。去的路上,舒涵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刘淼坐在她旁边。车颠簸得厉害,刘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要睡着了。舒涵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想起刘淼在书法教室里趴着睡觉的样子,想起刘淼在教室里埋着头看书的侧脸,想起刘淼在她家书桌前低头写字的轮廓。这个人啊,从夏天看到冬天,从六月看到一月,从燥热看到下雪。还是看不够。

      集训第一天,老蔡站在创作室前面,看着底下十几个学生,脸上带着那种"你们又来了"的表情。"集训一周,强度很大,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吃饭休息。我不管你是什么水平,来了这里,就当自己是个初学者。"底下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已经开始铺纸了。老蔡讲完话开始分组练习,舒涵和刘淼理所当然在同一组。

      整整一周,她们从早到晚地写字,偶尔交流心得,偶尔相互指点。有时候写累了,两个人就靠在椅子上喝杯茶,看院子里的麻雀跳来跳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集训第三天,休息的间隙里,舒涵去院子里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走廊,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你发现没有,刘淼跟那个舒涵,天天坐在一起。”

      “对啊,吃饭也坐一起,休息也坐一起,以前刘淼从来不跟人挨着坐的。”

      “她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暑假的时候我看刘淼谁也不搭理。”

      “谁知道,反正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声音不大,但舒涵听得清清楚楚。她端着水杯走回了创作室。坐下来的时候,刘淼正在低头调墨,余光瞥了她一眼。

      她没有把听到的话告诉刘淼。但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墨汁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讨厌被这么说。甚至有一点高兴。因为这说明连旁人看出来了,她和刘淼之间和暑假的时候不一样了。

      集训最后一天,老蔡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点评。轮到舒涵和刘淼的时候,老蔡站在她们中间,左边看看舒涵,右边看看刘淼,笑得很意味深长。

      “你们两个啊,”老蔡慢悠悠地开口,“暑假的时候一个趴着睡觉一个坐着发呆,现在倒好,坐在一起写了七天,我看你俩的字啊,也都长一个样了。”

      “没那么夸张。”舒涵说。

      “就是没差多少。”老蔡指了指舒涵刚写的那张字,“你看你这个‘永’字,点画的处理方式跟她一模一样。你以前不这么写的。”

      舒涵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永”字,又看了一眼刘淼写的。确实,点画的处理方式有点像。

      “你俩是不是偷偷换笔法了?”老蔡问。

      刘淼没有说话。舒涵也没有说话。老蔡看了她们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他没有追问,拍了拍手让大家散了。

      晚上回程的大巴上,舒涵和刘淼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厢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打瞌睡。舒涵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刘淼。刘淼没有睡,正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轮廓被灯光勾得很淡。

      “刘淼。”舒涵轻声叫她。

      “嗯?”

      “集训结束了。”

      “嗯。”

      “接下来要过年了。”

      “嗯。”

      舒涵想了想,又说:“过年的时候你会干什么?”

      “在家待着。”

      “不来我家了?”

      刘淼转过头看她,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很深。“你想让我来吗?”

      “想。”舒涵说。

      刘淼看着她说:“那我年后来。”

      舒涵回到家的第二天就开始想刘淼。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刘淼的脸、刘淼的声音。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想给刘淼发消息,又不知道发什么。想叫她来家里,又觉得太急了。想问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又问不出口。

      过年的那几天,A城到处都挂着红灯笼,街上喜气洋洋的,小区里的树上缠满了彩灯,晚上亮起来像一条光的河流。舒涵家还是老样子,她爸妈各忙各的,除夕晚上三个人吃了顿年夜饭,席间她妈他爸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吃完饭妈妈回书房开视频会去了。爸爸就穿了外套走了。舒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春晚在演小品,观众在笑,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热闹得有点空。她拿起手机给刘淼发消息:“除夕快乐。”刘淼回得很快:“除夕快乐。你在干嘛?”

      “一个人在客厅看春晚。你呢?”

      “跟家里人吃饭。”

      舒涵看着“家里人”,心里滋生了一些情绪:“她什么时候能成为刘淼的家里人呢?”她又发了一条:“年后早点来我家。”

      “好。”

      大年初三,刘淼来了。那天A城下着小雨,刘淼站在门口的时候,羽绒服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今天头发是散着的,比暑假的时候长了不少,发尾搭在肩上,被雨水打湿了一点,颜色深了一截。舒涵拉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个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所有的台词都忘了。

      “进来吧。”

      刘淼换鞋的时候,舒涵注意到她又带了一杯奶茶。少冰三分糖,每一次都是一样的奶茶。

      “你怎么每次都买这个?”舒涵接过来问。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喝的是这个。”

      舒涵愣了一下。她想起暑假第一天,她坐在书法教室里,桌上放着一杯少冰三分糖的奶茶,标签上的下单时间是四十分钟前,收货人写的“舒han”。她喝第一口的时候,芋泥从吸管口挤上来,甜得恰到好处。

      “你记得?”

      “记得。”

      刘淼换好鞋走进客厅,舒涵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从帆布袋里拿出字帖和笔记本,看着她坐在书桌前铺开毛毡、摆好砚台、倒墨汁、泡毛笔。动作还是一样熟练,一样安静,一样好看。

      舒涵坐在她旁边,也把字帖和笔摆出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写字。窗外在下雨,雨声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个小小的念头落到地上。舒涵写了一行字,又写了一行字,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纸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从暑假想到冬天、从六月想到一月、从第一杯奶茶想到今天的问题。

      她放下笔。刘淼感觉到她的动作,也停下了笔,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舒涵看着刘淼,忽然觉得整个寒假都在准备的那句话,到了这一刻反而说不出口了。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说。她已经等了太久了,从夏天等到冬天,从第一杯奶茶等到第无数杯奶茶。

      “刘淼。”

      “嗯。”

      “我喜欢你。”

      刘淼看着她,睫毛微微垂了一下。书桌上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细细密密的,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舒涵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她的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发白,但她没有躲开刘淼的目光。

      舒涵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说实话,我被爸妈塞回老蔡的书法班时,觉得假期就那样了,但我认识了你。第一次见到你,你趴在斜对面,睡觉比写字多,说话比挤牙膏难。老蔡还和师娘说你是水我是火,要么浇灭了要么烧干了。我不信邪。但我又控制不住,做了一件十六年来最不擅长的事。”

      “我第一次主动说‘顺路’想和你一起回家,第一次把练习的字给你看,想和你多说几句话。”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着刘淼的眼睛,声音忽然轻下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主动?我怕收不住,怕你说不要。但我今天不想怕了。”

      她说完这句话,书桌上安静了好久。久到她几乎以为刘淼不会回答了。

      然后刘淼开口了。

      “我本来今天也想跟你说的。”

      舒涵愣住了。

      “我本来想好了怎么说,来的路上还想了一遍。”刘淼的声音很低,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但舒涵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得不像话,“刚做好开口的准备你就说了。”

      “那你现在说。”

      刘淼看着舒涵,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她很少这样犹豫,写字的时候从来不犹豫,但这一刻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刘淼说,“我其实关注你很久了。那天第一次见到你,我很开心。”

      舒涵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起暑假第一天,刘淼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她以为刘淼在睡觉。原来刘淼早就注意到自己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

      刘淼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不知道我排不排得上。”

      舒涵忽然想起暑假的时候自己问林泉“刘淼‘到底是无趣还是真的有意思’”。现在她知道了,刘淼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藏到很深的地方,等一个人来挖。

      “你排得上。”舒涵说。刘淼抬起头看她,舒涵觉得她的眼睛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水光淡淡的,映着窗外的雨。“你排第一个。”舒涵又补了一句。

      刘淼看着舒涵,过了几秒,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舒涵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做出这个动作。舒涵反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住。

      “你手怎么这么凉。”舒涵说。

      “你帮我捂捂。”

      窗外还在下雨。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谁都没说话。舒涵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刘淼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起来。她心想这大概是她十七年来做过的最勇敢的一件事。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仿佛能看见这一切开始的那个夏天,六月的老城小巷,木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墨香在空气里浮动,一杯少冰三分糖的奶茶静静地放在她桌上。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杯奶茶会把她带到这里。

      后来刘淼问她:“你怎么追人追得跟写字似的,一笔一划都有章法?”舒涵想了想,说:“因为怕写错,怕收不住,怕你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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