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冰三分糖》kikyosan

11、第 11 章 刘淼第一次

　　刘淼第一次见到舒涵的照片，是在她刚到老蔡书法教室的那天。

　　那时候她刚被妈妈送来，整个人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环境的猫，浑身写满了“别靠近我”。老蔡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落在了墙上。

　　那面墙上挂满了照片。老蔡和他的名家朋友、老蔡和他的领导、老蔡和他的学生们。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目光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举着一张毛笔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起来憨憨的，但那种开心隔着一张照片都能被感染到。

　　刘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当时想的是：哦，老蔡的学生，市一等奖，挺厉害的。

　　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

　　后来她慢慢发现，这面墙上不止一张舒涵的照片。

　　左边那张，舒涵大概十一二岁，个子抽长了不少，马尾扎得高高的，站在一幅大字旁边，表情比八岁的时候收敛了一点，但嘴角还是翘着的。右边那张，应该再大一点，已经褪去了小女孩的稚气，眉眼长开了，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头发散着，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很干净的轮廓。

　　再往右，一张被老蔡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衬衫，低头写字，神情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张纸。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这张照片拍得极好，好到刘淼觉得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个人手里的笔在用力。

　　她后来知道，那张照片是舒涵十四岁那年拿省赛金奖的时候拍的。

　　刘淼花了大概半个月，才把这面墙上所有舒涵的照片认全。那个笑容太亮了。在书法教室里来来去去那么多学生，照片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舒涵的从八岁一路挂到十四岁，像是老蔡特意留出来的一条时间线。

　　刘淼有时候会想，这个人现在长什么样了？应该还是很爱笑吧。

　　但刘淼从来不问老蔡“舒涵去哪儿了”。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打听别人的人。只是偶尔在铺纸的时候多看一眼那面墙，看见八岁的舒涵、十一岁的舒涵冲她笑，十四岁的舒涵低着头写字，专注到看不见镜头。

　　她也没想到，这些照片会在某个下午突然活过来。

　　那天是暑假的第一堂课，刘淼还是老样子，早到了十分钟，挑了斜对面的位置，把脸埋进胳膊里准备补觉。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脚步声、椅子挪动声、翻书声，混在一起，她懒得抬头。

　　然后她听见了老蔡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来来来，舒涵，站起来让他们看看。”

　　刘淼趴在桌上的身体顿了一下。

　　舒涵。这个名字在老蔡嘴里被念叨过无数次——“你看舒涵这个字处理得多好”、“舒涵八岁就能写出这种结构”、——老蔡提起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那种“我教出来的学生”的得意，刘淼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但那是照片里的舒涵，是墙上的舒涵，是老蔡嘴里的舒涵。不是教室里的舒涵。

　　她悄悄把头侧了一点，从胳膊的缝隙里看出去。

　　那个人站在讲台上，头发散着，五官比照片上还要浓烈。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冷，但她朝台下扯出一个微笑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点亮了一样——眉眼弯下来，那种明媚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于是八岁、十一岁、十四岁，通通都叠在了这一刻的十六岁上。

　　刘淼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心跳有点快。

　　她想的是：哦，原来她长这样。比照片好看。

　　然后老蔡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刘淼，来介绍一下自己。”

　　她抬起头的时候故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迷迷瞪瞪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她不想让任何人发现她刚才在偷看——尤其不想让舒涵发现。

　　“刘淼，三水淼。”她说完就趴回去了。

　　趴回去之后她其实没有睡。她把脸埋在胳膊里，闻着宣纸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脑子里全是舒涵刚才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看过那张照片上百次，从来没想过八岁的小女孩长大后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

　　那天下午，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她听见舒涵喝奶茶的时候吸管底部的咕噜声，听见舒涵的手机在震动，听见舒涵拉开椅子走出去又走回来的脚步声。她甚至知道舒涵什么时候在看她——视线落在后脑勺上的感觉，像一小片暖洋洋的光，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她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就露馅。

　　后来老蔡点评到她的字，她知道自己的作品应该能引起舒涵的注意。她故意没有把字收起来，就摊在桌上，让舒涵能看见。她不知道舒涵看了多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别人长一点。就一点点。但她捕捉到了。

　　下课的时候她第一个走了。走到楼下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她在台阶上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一个很久以前在照片上见过的人，今天终于见到了活的，仅此而已。

　　但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的门口。

　　没人出来。舒涵还在楼上。

　　刘淼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她走了大概一百米，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索“奶茶”。她记得上课的时候舒涵在喝奶茶——应该是芋泥的，她听见吸管吸芋泥的声音了，而且是少冰三分糖的。

　　她随便找了一家，点了少冰三分糖，收货人填“舒han”。她没敢填真名。

　　她不知道“舒han”能不能收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一个在墙上笑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值得一杯奶茶。

　　第二天刘淼没去上课。她是故意不去的。

　　她想知道舒涵会不会注意到她没来，想知道舒涵会不会问，想知道自己在舒涵那里到底是个“认识的人”还是“不认识的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刘淼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在乎别人记不记得她，不在乎自己在一群人里是透明的还是显眼的。但这一次，她在乎了。

　　第三天她去了。她坐在老位置上，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叫“Miao”的账号，发现多了一个关注者。

　　头像是一张自拍。舒涵。刘淼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点了回关。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你昨天没来。”

　　是舒涵。

　　刘淼握着手机，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向斜对面。舒涵正低着头，像是在等回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舒涵的头发上，刘淼想起照片里舒涵十四岁的侧脸——也是低着头，也是被光线勾出轮廓，也是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笔和纸。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个女孩就在她对面，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呼吸着同一间教室里的空气，闻着同样的墨香。

　　刘淼低头打字。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来了。”

　　发完这句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趴下去了。但她没有闭眼。她把脸埋在胳膊里，嘴角翘着，觉得自己大概要完了。

　　她在墙边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女孩。

　　然后有一天，那个女孩从墙上走了下来，坐在了她斜对面。

　　而且她发消息问：“你昨天没来。”

　　她注意到了。刘淼想。她注意到了。

　　刘淼把脸又往胳膊里埋了埋。她听见舒涵拿起笔的声音，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奶茶杯放在桌上时发出的轻响——少冰三分糖，和她昨天点的一样。

　　这个声音真好听。她想。

　　她觉得自己能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