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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梨蓉 ...

  •   “哗啦”

      一盆冷水忽地泼到陈香冻脸上,同时混杂着多年的尘土和尘埃味道,她于沉睡中惊醒,同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小蹄子,敢和老娘作对!继续给我泼!哎,醒了?好啊,敢给我装死,拖起来,继续打!”一道尖利而尖酸的声音响在耳侧,陈香冻大口呼吸着冷气,如今应是冬日,混杂着刚刚泼在脸上的冷水,冷空气呼呼的往鼻腔里灌,喉间似乎还有混在水中的沙砾,令人止不住地想要咳嗽。

      她撑着身体,观察着四周,同时忍不住抖着身体,实在是太冷了,而她身上又只穿了一件单衣,虽然做工比较细致,料子也是尽可能地柔顺,但陈香冻还是不免觉得扎得慌,比起她之前穿的可差远了。

      但更糟糕的是她如今的“住处”,她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上铺着一床薄褥子,屋子更是小小的,窗户很破了,呼呼地往里冒着风,门板子更是无法称之为门,只一块门板斜斜地耷拉在那,莫说拦住屋外的人,碰一下那门板子不倒下来就是好的。
      这小屋内虽小,但摆放的东西倒不少,似乎是……一间柴房?空气中的尘埃漂浮着,似乎尘封许久,只是临时住人。

      陈香冻皱着眉,捂住了心口。

      她不是死了吗?
      她这是来到阴间了吗?怎么住的这样糟糕,过的如此窘迫?

      可是,周围的一切又是那么真,她身上一些不知名的伤口也在冷风的呼啸下痛的厉害。
      难道……她没死?楚鹂犀见没杀死她,气愤不已,所以选择把她关到柴房里折磨,以解心头之恨?

      那……她父母呢!怎么样了?从狱中出来没有,还有她的丫鬟奴仆,阿稚她们呢!

      “放开我!放开我!你不许这么对我们女公子!刘管事,刘管事!呜呜!”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声,陈香冻循声看去,是个穿着简约的丫鬟,样貌清丽,但灰扑扑的,被人拦着跪在地上,粗布衣裳拉扯之间露出皮肤,她的胳膊上,竟是一道道惊心的鞭痕和抽打的痕迹。

      一旁压着她的粗壮婆子立刻塞了块粗布堵住她的嘴,陈香冻看着那名她并不认识的丫鬟,心仿佛沉到了谷底。她并不认识那丫鬟,难道……阿稚她们,死了?
      “贱蹄子,在那装模做样什么呢!成日里一副清高的孟浪样儿,问你话呢,这活儿,你做还是不做!真当自己千金吗?哈哈哈,只可惜,有那个小姐身,却是个丫鬟命!”说着,那刁蛮婆子上前一个巴掌扇到了陈香冻脸上,那真是毫不收力的一巴掌,她嘴角当即出了血,整张脸偏过去,同时整个人都晕乎乎地。

      耳边嗡鸣起来,她仿佛处在腾云驾雾的半空中,分不真切虚实。

      “不会真死了吧?”耳边传来一声嘟囔。
      对啊,她陈香冻,楚鹂犀身边那么高超的侍卫都没杀死她,最后竟然被一个老婆子扇死了?

      陈香冻?
      不,她不是陈香冻。

      她是……沈梨蓉。
      沈梨蓉是谁?

      一股记忆仿佛潮水般涌来。
      陈香冻,确实死了,死在了昭德侯府,楚鹂犀的寝室里,但她却重生在兰台令史沈府庶五女儿沈梨蓉身上。

      沈梨蓉的生母是个舞姬,名周娥莲,生的貌美出尘,被当初还是少年郎的沈家家主沈寅宾赎身纳为妾室,被正妻宋初服所厌恶忌惮,周姬虽无心争宠,但却因为绝世容颜被沈寅宾所宠爱,不久就生下一个孩子,就是沈梨蓉。
      但在沈梨蓉五岁的时候,周姬再次有了身孕,恰逢沈家夫人宋初服生产,那一胎生的极为艰难,几乎要了宋夫人半条命,最惊心的是,生下来的,竟然是个死胎,而且,是个男胎。

      府中上上下下人尽皆知,宋夫人虽然容貌也是上乘的,与沈寅宾也是夫妻恩爱,嫁入府中十年,已然有了五个孩子,都很出众,但却没有一个男孩儿。

      虽说庶子也是嫡母的孩子,但到底不是亲生的,况且主母出身大户人家,性子被惯的无法无天,平日里不苛责那些妾和庶出子女就是好的了,想要她以后膝下养一个别人生的庶子,再把整个沈府当家人的身份拱手让人,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这么些年她各种法子都试了,得知自己生下的是个男孩儿死胎,当即又晕了过去,自此卧床不起。大权旁落,掌家权曾一度落到了另一位受宠的妾室手中。

      后请了各种名医来看,皆无法子,都说主母身体亏空太过严重,日后恐怕再也无法生育了。
      不过,另一种说法却传了出来,听闻是从一位御医嘴里说出来的话,说是宋夫人本来身体康健、不仅那个男孩儿能够平安生下,日后再生育也是无事,但却生了变故,十分蹊跷,似乎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目的就是让宋夫人生不下这个孩子,不仅这个孩子生不下,以后,更是一个孩子都不能生。

      宋夫人大怒,命人去查,打死好几个丫鬟撬开她们的嘴,又在周姬房中找出了藏得药渣子,御医一闻,说就是这个。

      周姬当时怀胎已有五月了,苦苦辩解哀求,但当时沈寅宾外出有公事在身,宋夫人便一碗堕胎药灌下去,周姬当即就小产了,还被打了五大板,宋夫人还不准给她请大夫,只留一个还是小孩子的沈梨蓉与周姬在偏房自生自灭,不过两天,舞姬就断气了。

      往日种种仿佛走马灯一般浮现在陈香冻脑海中,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仿佛真的过完了这样的一生……

      但是,一想到她尚不知是否安好的父母和阿稚她们,陈香冻心中又升起强烈的求生欲。
      她不能死!
      死了,该如何拯救狱中的父母,该如何将阿稚她们从楚鹂犀手中救出来,该如何与曾经的好友谈笑闺中趣事……

      她爱错了人,但不能就这样给她判死刑吧,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死的时候才刚满十八生辰不久,她……

      可是,一个念头冒出来,她如果在这具躯体里生存下去,那原来的沈梨蓉怎么办?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那个真正的沈梨蓉去哪了?

      当初沈寅宾回来,已经是半月之后,听闻周姬被主母惩罚致死,悲痛不已,但又听这位家中势力滔天的宋夫人说,这位周姬令他沈府自此再也没有嫡子,他又对宋夫人心疼不已。

      这么多年,宋夫人一直对沈梨蓉怀恨在心,动辄打骂,栽赃,而周姬只是受宠,并非最受宠的妾室,宋夫人又有意拉低沈寅宾对沈梨蓉的喜爱,长此以往,竟渐渐如忘了这个女儿一般。
      沈梨蓉没了生母,又背负着那样的骂名,在艰难中长大,身边只有一个忠心的丫鬟,时常被宋夫人挑出错处罚去做活,更是连府里的老婆子都能支使她。

      如今正值寒冬,沈梨蓉却连一件厚点的被褥衣服都没有,又常年受累,被宋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罚去柴房洒扫,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自此再也没有醒来。丫鬟担忧不已请求刘管事找个郎中,刘管事不以为然,吩咐人拿水泼醒她。泼了几盆下去不见动静,正待刘管事有些慌乱时,陈香冻在这具身体里幽幽转醒。

      但没有人知道,这具“沈梨蓉”的躯体已然换了个里子。
      恍惚间,陈香冻忽然觉得一股巨大的恨意情绪蔓延。

      那不是属于她的,是属于……沈梨蓉的。
      对宋夫人的恨、对被冤枉的恨、对自己生父的失望和委屈……对生母周姬的怀念和悲伤。
      沈梨蓉……为什么会这么恨?

      难道是因为,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那为什么记忆中没有?
      或许……是沈梨蓉的猜测?

      心里有一个声音叫嚣着她的母亲是冤枉的!是被害死的!她是多么恨这些年,这些年,一个五岁的女孩在折磨中长到十六岁,最后活得连个奴婢都不如,惨死在沈府的破旧柴房中……

      陈香冻被这些情绪淹没,仿佛自己的情绪般被感染了。
      她想,这些……应该就是沈梨蓉的遗愿吗?

      不管是不是沈梨蓉容许她在她死后使用她的身体,她都对沈梨蓉抱有感激之心,她本来已是死去的人,却一朝可以穿进别人的身体,说是沈梨蓉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也不为过。
      她一向害怕承担责任、受人嘱托,偏偏她也担不起什么大事。但,她决定报答沈梨蓉,完成她的遗愿,找到当年的真相,查出凶手,替她们母女洗清冤屈,让害她们的人付出代价。

      陈香冻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
      外面传来一声声叫骂声,寒风呼啸,柴房内只燃了一柄油灯,在风中摇晃。

      这具身体很是消瘦,没有多余的肉抗寒,陈香冻竟第一次体会到冷的发痛的感觉。
      她努力裹紧了被子。

      “快点干!干不完,我就把沈梨蓉这个小蹄子拖起来,你们两个一起干!快点!”透过几乎透风的大门和窗户,院子里的打骂声清晰地传进来,是那个刘管事的声音。
      “刘管事,我们女公子还昏迷不醒,她好歹是家主的女儿啊,你们怎么能不请个大夫来给女公子瞧瞧呢!”是一直跟着沈梨蓉的丫鬟翠柳的声音。

      “还女公子?她也配!那是我们房里娘子才配的称呼!就她一个娼妓生的,叫贱人还差不多!杀人凶手的女儿!”另一个婆子笑道。

      “我是父亲的女儿,怎么就不配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幽幽自柴房中传出来,端的一副好容貌,虽消瘦,但却徒增几分病美人的感觉,眼型微微上挑,但却是仙气飘飘的长相,这样一来,反而妩媚与清冷并存,下半张脸窄而瘦,削减了几分温柔,增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哪怕此时一袭青色略微脏污的衣裳,也仿佛衣服上的花纹图案。

      “刘管事和王婆子真是有才,我怎么不知道,高门贵府出来的女儿,什么时候下人称呼她们的称谓成了小蹄子和贱人?”陈香冻迎着冷风,穿着单薄的衣服走出来,努力平稳住语气,但身体还是忍不住冻得发抖。
      从前她父母恩爱,府中人口简单,父母更是只有她一个孩子,平日里家中最大的阵仗也只不过是大母带着亲戚前来撒泼打滚要银钱,后来嫁给楚鹂犀,虽然受了一些委屈,但比起今天这些,实在是无法相比。

      她必须要打起精神,才可能捡来一条命,既不能任人欺凌,也不能到处树敌。但这中间的度,是很难把握的。

      她不会把握,只好先暂时保住命,沈梨蓉就是被这些人苛待而死的,这具身体受不了那样的折腾了,如果再不想办法让她们停手,恐怕她也要折在这儿。

      “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不是父亲的孩子,是在质疑我,也是在质疑父亲,当今大昭国的兰台令史?”
      陈香冻声音很轻,但外面那些闹事的婆子丫鬟都纷纷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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