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泯之前》榆泽

10、第 10 章算账 费尔兰

　　费尔兰达手腕上的表盘明明灭灭，与神座指针产生紊乱的共鸣，在周围撕扯出扭曲的时间裂隙。
　　那些飞溅的时间碎片折射出他眼下的青黑，连神座扶手上永动的齿轮组都开始迟滞。
　　他理了理手中的文件，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对于两人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自然地开口：“尼塔斯，你来的正好。这里有一个新任务……”
　　费尔兰达的视线始终未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上移开，鎏金钢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任务？”洛里斯慵懒地倚在神座之中，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扶手。他碧眸半敛，明明是与他平视的角度，却透出居高临下的威仪，“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
　　“你就是这样以我的名义命令尼塔斯吗？”阳光从他背后汹涌而来，将他的影子投映在神殿穹顶之上，化作俯瞰众生的巨大神祇虚影。
　　本来打算装做没看到洛里斯的费尔兰达不得不直面这位来势汹汹，势必要给自家小狗讨个说法的神，无奈叹了口气：“洛里斯，现在的情况很复杂。你应该也猜到了，很多都神已经陨落了。”
　　说着，他终于从文件上移开眼，眼神扫过一众黯淡无光，几乎成灰白色的神位，而后转眼，一错不错地认真盯着洛里斯：“我知道你并不在意这些。”
　　“就当做是帮我一个忙吧。”他语气极轻，似乎疲惫到了极点，眼底的黑青略显沧桑。
　　洛里斯略微抬眸，天蓝色的瞳孔半掩在低垂的眼睑下，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毕竟也是自己养大的，于是淡淡应道：“可以。”
　　“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得先算算账？”
　　他收回视线，指尖在空中随意的一划，带出一道璀璨的金色光痕。刹那间，无数光影碎片在空中展开，如同展开一副神圣的卷轴——画面中清晰地浮现出尼塔斯记忆中，费尔兰达借着他的名义给尼塔斯下任务书的画面。
　　费尔兰达扶额拒绝，“我打不过你。”
　　*
　　三十分钟后。
　　费尔兰达单膝跪倒在神殿外的玉阶上，沉重的喘息声在廊柱间回荡。他膝下蜿蜒的血痕如同一条赤色长蛇，在雪白的大理石面上格外刺目。
　　鲜血不断从破损的墨绿呢料下渗出，顺着玉阶的纹路晕染开暗红的血痕。
　　他额前的汗珠将落未落，悬在颤抖的睫毛上。每一声喘息都带着铁锈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淡红的雾霭。鲜血透过黑色皮革手套染红指尖，眼底的黑青愈发沉重。
　　洛里斯一脸平静地慢步向他走来，站在跪倒的费尔兰达面前，恰好挡住了神殿背后初升的太阳。
　　少年逆着光，只有那双天蓝色如潮水般的眸子闪着微弱的蓝光，看不清脸上什么神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费尔兰达，晨风吹起他耳侧一缕金色的发丝，在撒下的阳光中熠熠闪光。
　　他眸光平静又淡漠地注视着遍体鳞伤的人，玩腻了似的啧了一声，厉声警告：“费尔兰达，我不希望以后还有人借着我的名义，作出任何决定。”
　　费尔兰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平淡地应了一声。一手支着膝盖吃力起身，若无其事地一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脸色异常苍白。
　　“既然账算完了，那就履行你的承诺吧。”他声音有些虚浮，似乎立刻就要体力不支倒下，眼神却一如既往地凌厉，平静地将任务书递给洛里斯，完全不像是刚被这人揍了一顿地样子。
　　“这里是231区遇袭资料，里面包含了二十七个常驻军团和四十六支支援部队的详细情况。”
　　“联盟向外公开此次231区的变故是遭到异变者袭击，但经过多方调查，我们发现这其实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袭击。”
　　费尔兰达打开电笔，电子屏幕上瞬间浮现出231区的一段录像视频。
　　无数荆棘藤蔓如活物般从地底翻涌而出，尖锐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们疯狂滋长，转瞬间便将整座城市裹挟成一座巨大的绿色牢笼。
　　监控屏幕上，只能看到被军方重重包围的城市边缘——那些藤蔓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偶尔蠕动时露出内部钢筋扭曲的残骸，像巨兽咀嚼后吐出的骸骨。
　　夜视镜头下，藤蔓表面渗出诡异的荧光汁液，地面部队的探照灯扫过时，那些藤蔓会集体转向光源，如同有意识般露出更多尖锐的毒刺，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而当视频画面像城市内靠近，无数尖锐的荆棘布满了整个画面，但尚未穿过这片荆棘沼泽，视频就开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画面上时不时跳出短路的雪花，很快随着离城市的距离越来越近，监控画面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费尔兰达关闭屏幕上闪动的雪花，看向神殿内的主神位第七席——生，位置上原本失去生机，无力垂在椅侧的几朵白刺玫花瓣似乎正在重新凝聚，椅背上的刺藤浮雕也闪动着不安的光芒。这个位置的主人——掌管世间生灵，诞生于葳蕤蓬勃、生生不息的神，叫做琳娜。
　　两人对视一眼，费尔兰达说：“我们怀疑是231区研究所生物样本泄露直接导致的这场灾难——而这样生物样本，来自琳娜。”
　　“千百年来，众神复苏，星骸咏叹。”
　　“正常情况是绝不会出现影响力如此之大的异变的。而现在整个231区，共2901平方公里，全部遭到了异象影响，只有一种情况——我想你大概可以猜到。”
　　洛里斯坐回神位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无聊地敲着手指，“听起来像是人类的一场恶作剧。为什么要去做这些无趣的事情？琳娜可以自己解决掉这群不知好歹的蚂蚁。”
　　费尔兰达摇头，“不，洛里斯。他们不仅仅只是弱小的人类。”男人额前的碎发搭在长长的眼睫之上，手上杂乱的文件缓缓被合上，他垂眸认真地盯着那高傲的少年：“他们的实力远超于人类，拥有人类所不能拥有的超常能力，这种能力与神性相似，我们这种能力称为Aether。
　　所以，我们不能狭义地将他们定义为人类。”
　　少年微微偏头，瞳孔里流转着玩味的光泽。
　　他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费尔兰达向来沉稳的脸上露出的一丝焦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神座扶手，声音中带着看穿的意味：“那么，冒昧一问，这种Aether来自哪里呢？”
　　穿着整齐军装的男人从文件中抽出一张图纸推到洛里斯面前，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图纸中央印着一个狰狞的黑色笑脸，线条粗粝夸张，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那诡异的弧度与洛里斯在雨林遭遇的伏击者如出一辙。
　　“这些人大都隶属于一个叫神猎的组织。”
　　费尔兰达打开电笔，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群身着夜行衣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月光下，皎洁的银光如薄纱铺洒在尸群中，隐约可以看见每具尸体的脸都被炸的血肉模糊，难以分清面容，只有脖子上的神猎标志昭示着这群人的身份。
　　“尸检报告检查发现，神猎成员的眼眶中都被植入了一种微型炸弹，可以远程控制引爆，所以我们从来没有活捉到过他们的人。”
　　画面流转，一张模糊的影像浮现——黑暗深处，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轮廓。那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在阴影中勾勒出修长的剪影。
　　光线在其周围诡异地扭曲，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所吞噬，连轮廓边缘都呈现出不自然的锯齿状。
　　“这是两年前出现在177区，疑似神猎头目的可疑人员。
　　当时为了留下这张照片，我们几乎牺牲了一整个小队的人员。这是一个极其神秘的组织，我们至今都没有查明该组织的背景。”
　　“而且他们的手段极其残忍，”电子屏幕上浮现出一张张面目全非的人脸，“一旦被发现有叛变意图，或被军方监视无法脱身，他们身体中的微型炸弹就会被立马引爆。”
　　洛里斯神色沉静地注视着对方，蓝色的眼眸如同两轮凝固的烈日，既无波澜亦无温度。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神座扶手上，指尖与金属接触的部分泛起细微的金色涟漪，在寂静中发出如同沙漏流沙般的细微声响。
　　整个神殿的光线都随着他的凝视而变得凝滞，那些悬浮的光尘定格在空中，形成一片璀璨的星雾。
　　他静静地和费尔兰达对视了一阵，既不出声催促，也不移开视线，只是任由这种带着神性威压的沉默持续蔓延。
　　费尔兰达视若无睹地将一块冷钢制成的号码牌推到洛里斯面前，金属表面泛着机械特有的哑光。
　　那串鎏金数字【156035001】在神殿的光晕下异常刺目，每个数字边缘都精确得如同刻度尺量出，“昨天接应你的那两个孩子已经前往231区，我需要你以队长的身份前往支援。”
　　见对方没有动作，费尔兰达平静地收回手，剩鎏金的号码牌在白色石桌上熠熠闪光，“035部队是由同样拥有Aether的人类组成的特殊作战部队。”
　　“我曾经尝试着将部队核心的位置交给人类，”他面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黯淡下来，“但是事实告诉我，人类是不可靠的。”
　　“人类这样的物种太容易受到各种浮华的蛊惑，金钱、权利、名誉，任何事物都可以成为他们背叛的理由。”
　　“这支部队曾经是联盟中最为出色的队伍，但在五年前，035部队队长叛变，直接导致了整支队伍湮灭在与神猎组织的一场恶战中。”
　　洛里斯终于抬起那双闪动着蓝色光芒的眼眸，漫不经心地伸出两指，轻巧地夹起那块金属号码牌。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阳光透过他修长的指缝，在号码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微微偏头，金发滑落肩头，似笑非笑地端详着这枚小小的金属牌，仿佛在审视一个有趣的玩具：“但我不是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吧？”
　　费尔兰达毫不避讳地说：“是的。”
　　“我先前的打算是让风——也就是艾蒂安担任这支队伍的队长，但我曾经几次去拜访他，都被他拒绝了。”
　　洛里斯：“尼塔斯呢？我认为那孩子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
　　费尔兰达摇头：“尼塔斯什么都听你的，这和你直接领导没有区别。只有艾蒂安可以限制你。”
　　“但是他不愿意参与到这场是非中来。或许，231区的变动解决后，你可以去劝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