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切伊始 【晋江文学 ...

  •   *
      夷州史家与建造南禅寺大殿的工匠颇有渊源,梁栿驼峰,叉手捧戗式的寺庙建筑竟然也敢直接照搬到家里来,不过身处其间的人却没有这种恢宏的自觉,依然是南来北往,忙着去筹备新认的小姐入府亮相的一干事宜。

      鹿池在史嵁的再度“劝说”之下已经渐渐有些习惯他们这种先斩后奏的作风了,终究还是答应了史瑨,成为了他的“女儿”。

      虽然她还是不理解他那么大费周章的原因,竟然只是为了让她认他家的亲。

      明明让她这位“鹿女”开坛讲经所能获得的名望收益,比只跟上流社会打交道要来得便宜机灵得多。

      可他还是选择让她去冒这个险。

      是的,她是被史家放出消息,一夜之间闻名长安大街小巷的“鹿女”。
      至少现在是。

      不知从哪的寻常巷陌和坊间传闻流传出来,说史家小姐是得到了如来佛祖前身“九色鹿王”真迹点化灵通,在山中替世人负罪修行的。

      书读破万卷就罢了,她还是灵鹿化人,自带高光功德无边,一双眼可勘破万千劫难。
      佛陀要她下凡来人世间,指点世人迷津。

      关于灵鹿化人这事的真假,她不欲多做评价,但“指点迷津”这顶帽子,未免有些太大了。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拜帖、邀请、求见、求教……络绎不绝。

      可以说是混乱不堪。

      不出几天,史家那墩仿月台的待客厅中已经坐得不能进人。

      老僧、老道、大儒齐聚一堂,还有没能进来但一直在打探她的世家大族的公子、小姐……他们都一样好奇她究竟有何等颖悟。

      崇佛修道的风气如此强势,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呢,就惦记上了她这个人。

      试问哪位有才学的人不想去问问真佛弟子,自己斤两几何,可能入仕?哪位待家女子不想知道自己未来夫婿是否淑人,将来能否幸福?
      世人拜佛颂念,求佛求己,谁能说清。

      鹿池之前撑着没答应认亲,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答应这件事之后,就会迎来被史家和其他人家架在火上烤的局面。即便现在无限风光,但也会因为风声的散去而什么都不落下。

      可她控制不了事态的发展。
      她也低估了史瑨的决心。

      狂热的火一但被点燃,人就像找到了出口,这种东西无法靠口舌说清楚,而只能等他们这种热烈冷去。
      虽然火不是她点燃的,但在他人眼里,这份因果已经生出来了,她必须承担。

      短时间下来,怕是很难改变。
      与其期待他们不对她顶礼膜拜,还不如找机会退出这张落下来的大网去。

      她又能往哪儿退呢?
      最好和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退回山里继续当个山精。

      现在战乱刚过,世风日下,女人的处境不似从前。

      豪情万丈的牡丹花分明就在昨天盛放,却因为早早被去了花苞,不能再继续所向暄妍。

      在而今一潭死水的场面里,鹿池同时又充当了那个女人中的靶头,被推到台面上,任人细细去观赏和揣摩。
      以期中的。

      嗯……这实在有点为难她。

      她连人都没做过,就要去做佛么?
      那怕是人也做不好,佛也做不到。

      史瑨却不这么想。
      自天宝之乱后,陛下火速收复西京长安,为首作乱的史思明死于其子之手,史家随官军的蹄印四分五裂,风光不再。

      一朝风一阵雨。
      纵是史家倒得如此之快,可地下的盘根错节也是砍不掉的,放到背后理一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鹿池现在所在的史家,正是授首投降以换生路的史家最不起眼的那一脉。

      手上不仅没随着安禄山染过血,他们还帮过朝廷送信托物。也许是因为之前活得太过低微,竟然一路顺风,苟到了表忠心的时候,还被遭此大劫的陛下接受了。

      陛下没有像处置史思明一样处置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此时若不献计表忠心,他日该当如何?

      他之前本是去辋川,找太乐丞请他帮忙搭上修道的玉真公主,指望玉真公主在陛下面前说上话,却不料收获了鹿池这桩惊喜,是啊……鹿池对于他,确实是一样大惊喜。

      她是女人,可以进宫为妃,她是山精野怪,随着王摩诘一起读过书,不用刻意去教导。
      这不就够了吗?
      这就是他要的!

      鹿池这张脸也是绝色,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依照陛下之前的口味,他一定会喜欢的!

      史瑨心里的贪婪就快突破皮相应在面容上,被四周摇曳的焰火铺张得丑陋。

      史嵁这些天已经太多次把史瑨脸上的所有狂热和阴森的变化都收归眼中,却还是做不到面若平湖。

      他们这些人都没做到的事,让一只自称是鹿的精怪去做,做不到会迎来什么后果?他已经有些不敢想。

      高高捧起,不需要的时候,再丢弃吗?
      对她来说,太过不公。

      但他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是以只能沉默地闭嘴。

      想到这里,他不太认同地微微皱了皱眉,颇有些心绪不宁。

      总归,他还是不希望这段经历给鹿池留下让她难受的回忆。
      不妨趁现在去看一看她。

      转过身,史嵁只给史瑨留下一道群青色的背影,红烛照在他身上,平白为他添上如绮如纱的清艳。
      郎冠其绝。
      “拜别叔父。我去寻她说说话。”

      他难得没等他回应,有些着急地直接走了。

      鹿池那处的西厢房离史瑨的书房并不远,这几步路却迟迟迈不开。
      待到走近时,他却莫名踌躇,想到她的那双眼睛,扶上门的手有如露水走电,生出过新感应似的,不得不随之轻轻收起。

      说到底,是他把她带回来的,她之前表露出来的那些细微的不满和对现状的不甘,他都看在眼里。

      可一想到她来史家之前过的都是怎样的日子,餐风宿露、天被地席恐怕都是常态。
      灯暖月寒,轻阁无声。正是黯然之处,也是销魂辗转之时。

      史嵁不能保证这种日子一定比在她在山中生活得更舒卷,但在这种恶劣的生存状况面前,他一定希望她活着,这件事情无关乎她对他怎么样,而只是他想要如此为之。
      他情愿为她捧上锦衣玉食,她在此处无虞便可。

      出发点他说不清,他只是希望一个初来乍到的人不要因为因何而来本身而心存芥蒂。

      伫立在此处良久,他看她不停翻书和落墨的朦胧剪影,随着熄了的灯湮灭了踪迹,起身回房。

      却不知她此刻……已然安睡否?

      长安城的宵禁规格森严,陛下自天宝之乱之后便常常惊了睡眠,是以入夜之后的千牛卫无孔不入,光查都要彻彻底底仔仔细细地筛好几遍,四周阒寂只是这片长夜里最不起眼的常态。

      史嵁就这样直接在萧索的灯火中走着,丝毫不担心自己的脚步声惊扰了这片夜。

      他从不曾妄想当那个逆夜而行之人,只是在所能及的范围内,有一些自己的私心。

      亦不知,公私兼顾,究竟有多困难。

      *
      鹿池是真不理解,口口声声说她珍贵,史瑨却又实打实给她关了好几天。
      不说别的,就算是鸡鸭牛羊猪,都该晒晒太阳吧。
      她之前也是见过农人赶牛的,哪有这么紧巴。她这样被管着,过得还不如动物呢。
      而当她某个大白天抽了个空去找史嵁的时候,却又被门人告知:“五公子不在,还请小姐回去吧。”

      一听这话,她不多留,立马就走。
      这会不在,下会肯定在,她就这样守着,就不信了,她有手有脚的,还出不去了。

      史瑨不让没关系,史嵁总会动摇的。
      阳奉阴违就是,她可以跟他一起。毕竟她现在除了他也没别的什么能接触到的人了。

      鹿池依然是不欲知道他们那样严防死守的原因究竟是什么,该跑还跑。
      山里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跟其他物种讲规矩的都死了,她的朋友们没死是因为它们对人还有价值,而且没有天敌。
      要么被吃,要么去吃,不存在第三种分别心。

      对猎物和食物心软,自己就活不下去。
      某种程度上,跟人间的皇帝应该面对的杀戮差不多。
      但她其实是不怎么同情某任皇帝的。

      于公,他招惹节度使给人间天下酿成大祸,于私,他德行也有亏,只能说他是皇帝,谁都不敢说他不是,就这样。

      她也没有什么臧否人物的习惯,却总隐隐觉得,人类在对于一些该说的事情上能不能说,还是有所取舍,既是出于趋利避害的天性,又是出于对战争和同类相残的恐惧。
      她是懂不了这种心惊胆战。

      她有个玩得还不错的人类好友就是被皇帝欺负过,随后一直隐居在山谷中,跟她一起诵经游戏,他还给她画了一套很长的画,然后,他就死了。
      他没有遗憾,她也没有什么感伤。

      这样来看,他们两个都是淡淡的、把很多事看得很清楚的。
      生老病死不过是自然规律,爱过痛过恨过之后就是平静,想多问几声别的,其实没有了,就算是剩下来零星半点,也都被岁月抚平了。
      生者活得好就行了。

      人命就是如此脆弱,除了淡看这些,还能剩下什么呢。
      也就只能“春去花还在,人来鸟不惊”了吧。

      确认他合眼的那天,是她平生第二次为人诵咒经。虽然之前已经做过一次,这次相比第一次梵唱得更丰富;虽然照样没有乐器,只有溪水和远处邻人相和的渔歌。
      她的声音不大,但好像山中万象生灵都在回荡着这种朴素的声音,那躺在溪边逝去的人虽死犹生,很像睡在画着一拍音律的古画里,她把琴放在他的身边,在他的怀中献上了一朵辛夷花。

      安息吧,我不难过。
      就像你写的,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再见,朋友。

      *
      她边走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里边想,人类确实脆弱,但人类建造的东西却能长存。
      比如诗歌,比如情感,比如她头上和脚下的建筑,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当然,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现在都与她无关。
      人类汲汲营营建造多少年也打造不成的,或许还有自由。
      她也是。

      走了老半天,她扶着柱子歇了歇脚,磨蹭了一会,慢慢挪回到自己的厢房。
      就被变动得很大的陈设吓了一跳。
      之前只是看见史嵁指挥着人一点点搬运和添加那些繁复精美的锦帛、纱帐、妆奁的各种饰品,现在直接大变样了,她都不用进去,就被满房的新鲜花香熏得兴奋。
      好久没闻到自然的露水味了。

      如果不说这里是史家,她真以为还在人类朋友的别业之中,春还未盛,花却先开。

      就这么一会儿,变得怎生如此之快?
      不消说,估计也是史嵁的功劳。
      史嵁老是怕她无趣,这段时间里变着法子给她点缀一些东西来取巧。

      每天打开房门都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新奇有趣,她也不会排斥。

      可能他一边觉得她被困住是自己的责任,把什么事情都往身上揽,一边又放不下自己那个叔父的命令,最终两边不讨巧,反而受气。

      反正还真的让她猜中了——比起让与人无害的她来点缀一个虚如缥缈的神相,他甘愿自己去捧血救人。
      其实这很圣人了,他比她还像神鹿。
      但要是论迹又论心,他反而里外不是人了。

      鹿池是觉得他现在左右为难估计是因为位置还不够高吧?
      如果走高点,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至少没有第二个史瑨再来逼他做选择了。

      她吸尽了这些花的芬芳——连最后一点残余都清掉,正打算推门进去,横空揽来一只手,把她的步伐放慢,在骤然急遽的呼吸中,捻顺她的发。

      是史嵁。

      史嵁看着她移目过来直直看着他。
      他不想形容那是怎样的眼睛,所有的柔软和美好缤纷交汇,在他心里本来排列有序的轨迹里滚过不知多少辙痕,这般压塌了轨距,所有的相同在此时变得长短不一,也泥泞不堪。

      容与乎阳林,流眄乎洛川。
      他又突然想起这一句《洛神赋》,然后剩下的辞赋都失声了。

      “史于山,我想出门散心。”
      鹿池开门见山地提出她的诉求。

      史嵁的字是于山,嵁就是不平的岩石,若是比于山,也是沟壑起伏不平的岩山。
      一如他的心境。

      史于山想都没想,看着她的眼睛,他不欲说出任何多的话。
      “好,我陪你。”

      他有时候想,其实她应该也知道史家对外说的态度。名为她自己闭门不出,实为对她的软禁。

      但她什么都没说,安静地接受,随之淡淡地继续她的生活,好像这些发生在她身上的裹挟与侵扰从不曾存在。

      有时他的阿耶会跟他说一些他不忍心听下去的话,让他不要老是那么“软弱”。
      之前他只能空对案桌上砚台里那滩墨痕放空去想佛,去铭道。
      现在在训话的时候,他能清晰地回想起那只手提笔,蘸点朱砂,落下注疏的所有过程。

      铁画银钩,一经落目,便很难忘记。

      鹿池看他半天没动,直接忽视这份呆滞与尴尬,继续抽着鼻子闻香味,史嵁看着她用簪钗绾起的滑缎柔发垂下来被风吹动,两人此时的感受都被此时的感官冲淡,都还装作若无其事。

      史于山总觉得似乎这样就能粉饰太平一般,维持他们两个现在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关系。
      他被她影响,却没有理由更进一步了解她。

      她却想,既然实在难以厘清史家这摊子是个什么状况,那就不去看了。
      他都答应了,那就不急。

      反正也是可以被转移和消解的情分,都不算太深。既然还没深到一定程度,他们就都可以抽身而退。

      也许对一些本就有距离的人,远离就是一种尊重。
      但在自由面前,这些都已经不要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切伊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