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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写在前面 【晋江文学 ...

  •   立春刚过,草未长成,山色却浓,横在远处,像谁家润笔一抹,只余下三分气泽蒸腾,与轻雨柔风,相对成盈。

      关隘聚气,意下澄明。

      旷达豪放的秦关之下,也有细微的草木,在士族先达的无边声色中流转。

      有人看透了繁华中夯土与沙砾的苦涩,随手下落墨的画卷望开这片婀娜多姿的山河。

      他亦疾亦徐地画着,舒缓平静地绘就半生所钟情的美景,淋漓尽致。

      其中一组手卷所记载的,便是这件绵延在历史里的传说。
      鹿王度母。

      究竟是神话灵异,还是志怪漫谈,都未可知,他只知道他现在想给这组长卷命名为——

      《辋川图序》。

      而他不会知道的是,后世在提起这个朝代时,只有无限怀念的诗酒华章,谁在华清池边睡去的身影,坠到诗里去,跳给月光看,成了谁成为谪仙的根据。

      盛唐。盛唐。由盛转衰,天下奇迹的盛唐。

      千万又万万的人涌上来,只为证明那些宫殿的透亮、古典的瓦房与大胆奔放的衣裳、审美是真的,可……遍地狼烟、苍生悲苦,也是真的。

      它们才是尘封在精神缔造的盛唐的真实。

      在这些真实的「正史」之外,世间连留下他散佚的画都没能做到。人们在整理时割开了他和友人所作的组诗,就像世人抛弃了那位他记述的“鹿王”和许多被堆在山坳和坟头的神灵一样。

      他却不会多说什么,毕竟他与这位“鹿王”都认为,一心归意,一念成佛。慈悲心所见,皆为定数。
      形神俱灭,也是定数。

      饱览天地的眼,终究收归于世俗之间。

      *

      乌皮六合靴踏着急云骤雨般的步伐,配合四周穿堂鼓舞的风声,显得额外雷霆万钧。
      来人在一言不发时,周围侍立左右的人,也是一片静默。

      抬粱的木板就算被立柱顶起来,也能感受到他的压迫感,如惊雷凌空,震慑心神。
      屋内之人却没受其影响。

      她在没有佛像的佛堂中静心打坐,不妆点,不戴花,也不抱露瓶,只有身下垫着被云锦裹着的蝉纹垫子,可以作为她周身上下唯一的瑰丽颜色。

      史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依然不为他所动,旁边好好放着的斋饭没动过,她只把几个时辰前接的无根山泉水饮完了。
      算算时间,自从斋饭放在这里,已经有三天了。

      “你可愿意做我的女儿?”

      他试探了多次,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发问了。

      “我非人也,如何能做您的女儿?”
      她依然不卑不亢。

      两个人继续僵持着。
      史瑨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早不想看她不为他所动的脸色,踏出槛外就打算走,不欲再听她说那些净挑起他怒火的话。

      果然。他已经问了这么多次了,她还是不愿意助他成事,就像急于甩开他试图加诸在她身上的所有羁绊。

      明明是一只精怪,却比他训过的马还要烈,还要狂,而他偏偏还不能打折她的傲骨和尊严以儆效尤,因为他那废物侄子就在那座山里找到她这么一个疑似被飞升的仙人点化的精怪。

      且慢。
      既然他的侄子能找到她,那岂不是……
      史嵁可是带她回来的人,他已经这么好声好气都说服不了她,那不妨让他来。

      他本来将行的脚步顿住。就着这个姿势,把脖颈转了一个角度,正好能继续俯视鹿池而交脚幞头不落。
      这是个有点恐怖的角度,坐在鹿池的视角可能会被他突如其来映着幽幽烛火的回头而吓到,但她言和色夷,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只是平淡地开口提醒他一句。

      “这么回头,小心出现落枕的症状。”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气急地把头掰回来背对着她,显得色厉内荏:“不用你提醒!”

      “哦。”
      鹿池乜他了一眼,任他拂袖而去,继续坐着,不打算说话了。

      因为她确实没有什么要说的。

      她在山里活了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从降生起就完美避开了这世间。想开口时,自有万千生灵在侧,不必引颈,也可以听见她想说什么。

      说话能传递的信息太少,效率太低,她跟其它同样非人的朋友们,很少需要到说话的地步。

      嘲哳的嘶鸣,往往只来源于凡间奔前的骏马,植物只需要一阵风就能送来讯息,动物也不需要那么繁琐的交流。

      现在的情况么——显然,她被骏马们的主人捕获了,想借她身上的一部分东西,去讨好求仙访道的更高一层的人,以达成加官晋爵或得到别的赏赐的目的。

      鹿池很清楚,他们需要她去做什么,与她本身无关。

      而且她着实是对这些人类互相讨好同类以换取东西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
      她没有这个需求。

      她不需要像人那样吃喝,因为她可以自己选择吃与不吃,而人类没办法。
      她想喝水可以等下雨,她想走可以撒开腿跑,然后随意找个山洞躲着,她身上的一切本来就是原始而随性的,不存在是是非非,也就不存在所谓的爱恨嗔痴。

      只有一件事能彻底牵制住她。
      同样也是史嵁成功把她带回来的原因。
      那是——一套衣服。

      虽然她身上有皮毛,但却从未有生灵提醒过她要穿衣。

      这个世界上几乎只有人会用织布机织出来衣服,动物有自己的皮毛,植物有自己的根系,都不会轻易被风暴和雨雪摧毁。

      史嵁为她找了几件人穿的衣服,虽然不是她自愿,她在他打算递给她衣服时,指了指自己的身上披的长鹿皮,明确表示过不需要。
      她的鹿皮可以遮盖住身体。
      但他还是坚持为她披上了。

      那天,史嵁在葱疏树少的地方再次遇见等着他开口把招揽的话说完的鹿池,拢好为她穿上的衣服,垂下纤长的眼尾,字字斟酌道:“这关乎你的尊严。你就当是我的私心。”

      她说了一句“为什么”,但他好像没听懂。于是从他那秾丽的、跟高大的体型不符的清艳玉面上,流露出来的不仅有一些不符合年纪的怅惘,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怜悯。

      “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在下妄不敢自称君子,却觉得看山观海亦不能以裎相见,否则山倾海覆,如何自足。”

      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虽然看他好像还是不懂她在说什么的模样,但她已经有些理解这个人类在想什么了。

      这个人类是很柔软的,送给她的衣服也很软,很像她的某些朋友。
      比如,能自愈的马尾松,有很多的香气和脂。

      马尾松是因为想要自愈才一直流露在人前的,不想自愈的话,它们对人类只是一棵普通的耗材,反而是因为它们能自愈,它们的活的时间才会比较长。

      鹿池的那些朋友倒是很达观——虽然年年都有人取它们的血,它们互相调侃年年就痛那么一次,然后又跟她继续去玩和笑。

      这个人不像是会被迫为了别人取血谋生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会取自己的血,帮其他不相关的人。
      例如她。

      他看起来很纯粹,很容易被人间吞没。
      她对他这个人做下论断。

      想了一会别的,鹿池叹了口气。无意干涉他的想法,只是挥了挥手适应这身衣服,然后捞起裙子,对史嵁肯定地点头,回头就打算离开。
      却因为一句话停下脚步。

      “姑娘留步,你还缺一双鞋。”

      “鞋?”
      这次她的发音终于能让史嵁听懂了,史嵁对她肯定地点头,“是的,姑娘还缺一双鞋,如若姑娘不弃,在下的马车可以载着姑娘去打这双鞋,姑娘也不必因此介怀,权当是在下的心意。”

      “不用了。”

      “做事需做全套,不然,终归是让人心存歉疚的。”

      “是吗?可你现在的歉疚,会给我带来因果。如果我答应了你这件事,那么你就能够名正言顺地带我进城乃至回到你的家,然后达成你的目的,我要因为这件事偿还你的因果,这对我来说,并不合理。”

      史嵁没想到她能吐人言的速度变得如此之快,不过与她交谈寥寥几句,他已经完全能听懂,心中隐隐有点肯定叔父对她的论断。
      此女是天生地藏的灵物,若能得之,史家便可借她翻身。

      “姑娘说得极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史嵁不再用谦称。
      他指了指远处已经点缀在峰峦成为一星墨点的人,“那个樵夫,他会编草鞋吗?若是他肯卖鞋,我见到你穿上了,自会离开,不会多生因果与变数。”

      “若是没有,你还是要借这件事让我跟你回去。”
      “正是如此,姑娘冰雪聪明,令在下汗颜。”
      虽然鹿池是看不出来他究竟哪儿“汗颜”了,却也能意识到这件事是逃不开的。

      现在的情况就是,无论她是什么性格,他都能找到最合适的切入点,让她去陪着他的想法去做。

      那么,这极有可能就是她的劫数。
      有光就有影。同样,有幸运,也就会有劫数。
      所谓劫数,便是躲不开,逃不掉,必定会走上之事。
      这些事情都是被上天计算好的,无论如何回避,也终有一天会在不经意之间撞到,然后知道的人会恍然惊觉,自己又走入那条其他人重复了无数次的道路之中。

      既然他态度如此强硬,她确实躲不开了,那也没办法。

      她是只读过很多经书的鹿,虽然现在还没游历人间的打算,也无意于此,但现在随他出山去看一看除她之外别的鹿,乃至佛中的鹿王,也未尝不可。

      *
      彼时,春还未长成,浅草腓腓。他一袭青衫,痴凝了多少春意和浩瀚的眼睛就那样望着她,好像是要把山林中的春色都吸引过来,再一一盛放。

      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美这个概念的时候,就有人先一步来到了她的视线中,为她展示出人类传说中的“美”了。

      只是她在人类社会中还太稚嫩,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会被所谓的美吸引。

      也就无从知道,这或许会是她心旌摇曳的伊始。
      毕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写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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