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也得种菜栽花》银节

26、蕴情重逢 棕预眸

　　棕预眸色一凝，朦胧的视野变得清晰，他抬起首来

　　凌竹州熟练且随意地将那颗荔枝食进嘴里，视线落在棕预的神色之中

　　见棕预僵直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凌竹州也不着急，低首从果盘里拿了颗青枣往袖子上擦了擦，才开声说道：“这荔枝不太甜阿”

　　不知过了多久，棕预才慢慢地又拿起了一颗荔枝，迅速拨好递了过去，应道：“多吃一些，总该吃到甜的”

　　凌竹州没接，低头咬了一口青枣，其声音清脆，钻入了棕预的耳朵里

　　凌竹州带着笑，眸眼微弯，说道：“甜的留给你”

　　棕预闻言，先是一怔，随后便将荔枝送到自己的口中

　　凌竹州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壶酒，坐在了棕预一侧，他将酒水倒入了酒杯中，然后送到了棕预面前，自己又倒了一杯，放在了唇边抿了一口

　　棕预的指尖有些发抖，拿起酒杯后，他才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极意城了？”
　　凌竹州望着酒杯中泛起的磷光，答道：“前两日”

　　棕预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他，还没问，便又听到凌竹州淡淡地解释道：“你不是说，极意城的花酿是最好的吗？我给你寻梨花酒去了”

　　凌竹州笑着看向了棕预的眼睛，伸手过去和他碰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之后，凌竹州只见得棕预一直埋着头，默默地饮着梨花酒，问也不答，笑也不应

　　凌竹州不觉恼火，反倒觉得好笑，自顾自地说着，再顺手给他添杯

　　他知道，这是棕预第二次生他的气，所以要万般迁就

　　凌竹州缓缓启唇解释道：“当年仙门封魂失败，封魂谷的妖魔全都要跑出来，我动用了宗门禁术引魂阵，把它们引入阵法，也将全部修为渡给了冷术柌，元神耗尽”

　　凌竹州顿了一下，“冷术柌他骗了我，他没有用聚魂术，他用的是引灵术，禁术之中，阵法和法术若是融应上了，死的必然先是施术者，所以，在启动法术的那一刻，他的金丹就会在我的体内重塑，我也就没死成”

　　“我的修为尽失，道心皆碎，醒来，便到了早春，我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穆宗主赐了锁魂阵，我便只能留在那里”

　　“后来，我挑断灵根，重新修炼，竟因为双丹，修为到了以前也未到达的高度”

　　“就是这样，也不知道要修炼到什么地步才可以离开，几翻走火入魔，总是有了毕师叔的允可，我才得以离开”

　　“五年，就像梦一般，不似来过，漫长得很”

　　凌竹州低眉垂眼，含了一口酒，声音带着几分凉薄，“还好，我又见到他了”

　　话音刚落，棕预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凌竹州闪着微亮的双眸，蹙着眉，哑声问道：“谁？”

　　凌竹州说道：“冷术柌”

　　棕预的瞳孔瞬间放大，带着不可置信地盯着凌竹州，有些欲言又止

　　棕预问道：“在极意城？”

　　凌竹州轻轻地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他没死，在极意城当了少城主，只是这极夜城已经不像以前那般安宁了，竹叶青一脉在整个妖族也算是较为庞大的支脉，几百年前才纳入极夜城，如今嗜血吃人，被城主发觉，整条支脉都绝迹了”

　　棕预苦眉说道：“近年来，三界早就变了天，极夜城的叛变和魔都脱不了干系，极夜城前任城主突然暴毙而亡，这才有了现任城主嶙峋，嶙峋的实力你应该比我更要了解，但嶙峋修的幻术却要比前任城主好上不少，只不过这嶙峋性情不定，无论是人还是妖，他都毫不犹豫，残暴无情，他上位后，极夜城的刑条整整多了上百条，刑行之法令人发指”

　　凌竹州低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接连问了些仙门近年来的情况后，他便要起身回致就宗

　　临走之际，棕预看着他停下来的背影，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凌竹州回首，问道：“你不走？”

　　棕预反应过来，快步跟了上去，笑道：“走走走，你不在，我都好久没去过致就宗了”

　　凌竹州问道：“为什么不去？”

　　棕预愣愣地答道：“没意思”

　　凌竹州又问：“怎么没意思了？”

　　棕预笑道：“怎么都没意思了”

　　——

　　浓浓炊烟袅袅升起，桂花树上留着零星几朵

　　凌竹州像以往一样手提几大包甜饼，和棕预并肩走过柏木桥

　　过了桥，凌竹州便瞧见一位女弟子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竹筐，里面有几枝桂花枝

　　女弟子直视着凌竹州，面无表情，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凌竹州数着拍子，将几大包甜饼塞进棕预的怀里，然后慢悠悠的捂上自己的耳朵

　　果不其然，女弟子的尖叫声响彻整个致就宗，环绕在棕预的耳旁

　　她拿着竹筐一路狂奔，嘴里喊道：“回来啦！凌师兄回来啦！”

　　目视着她的离开，棕预蹙眉，苦着脸无奈地说道：“你好歹也提醒我一句阿”

　　凌竹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然后伸手将那几包甜饼拿了回来，说道：“下次一定”

　　情理之中，经女弟子的叫唤声，凌竹州被堵住去路，并收获了一众弟子的关心与痛哭流涕

　　棕预早就被挤出了人群，这会儿正看热闹地对着凌竹州笑

　　意料之外，凌竹州抬首望向棕预的方向，却也见到了两位熟客

　　青金水流衫，紫银月牙簪

　　凌竹州忙前忙后打发了这群弟子，这才笑着向他们走去

　　议炩依旧端庄淑雅，脸上含笑道：“凌竹州，别来无恙”

　　渡午安则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打趣道：“起死回生术，改日也教一下我呗”

　　凌竹州笑着朝两位拱手，应道：“好阿，复生秘籍我卖别人八千八百八十八灵石，念你是熟人，那就卖你九千九百九十九灵石”

　　渡午安挑眉：“……嗯？什么意思？”

　　一阵哄笑，是棕预依旧喜欢搂着凌竹州的肩膀偷笑，也是凌竹州习惯地将头靠在的手臂上发笑

　　棕预看向凌竹州嘴角上的笑容，却愈发觉得不好笑了

　　因为凌竹州他并没笑，好像也一直不会笑

　　议炩少话，但只要和渡午安一起，就会变得一样多话讲

　　从南到北，从五年前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事两个都配合默契地、不知疲倦地通通讲给凌竹州听

　　当然，也包括极意城行医一事

　　议炩说道：“极意城现在看起来平静安宁，实则早已不似从前，倘若他们不肯放过我们仙门子弟，那么，便只能让城位易主了”

　　议炩神情严肃，语气带上狠意，一旁的渡午安也不甘示弱地配合道：“没错，我们此次前来致就宗就是来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放人，没想到他还真的言而有信，算他们识相，不然就死无葬身之地”

　　闻言，棕预眼皮一跳，说道：“不是我说，你们也太口出狂言了吧？就不怕嶙峋那个疯子把你们的心挖出来炼丹呐？”

　　渡午安用手将一缕发丝甩在肩后，带上些许傲娇，说道：“我们才没这么傻呢，谁会在他面前说这些话阿？也就背着他说说罢了，毕竟嶙峋不是疯子，而是……”

　　渡午安伸出食指摇了摇，补充道：“……疯狗”

　　议炩点头说道：“视命如草芥，灭妖绝后代，要我说，嶙峋的脾性还是随他爹”

　　凌竹州问道：“前任城主？为何这么说？”

　　棕预阿了一声，说道：“我知道，前任城主性情郁躁，还喜欢掌控人，听说这嶙峋从小就被管得严，时常受罚，他夫人是被他爹害死的，至于怎么死的倒是不知，反正极夜城的人都怕他，但又对他极为爱戴，这看起来矛盾，其实也是合理之处，因为他在位的时候呢，万妖生灵，皆是繁华”

　　渡午安赞同点头，然后说道：“这前任城主夫人是赤狐一族，自从她死后呢，前任城主便下了死令，将赤狐一族全都灭绝了，一个都不许留”

　　渡午安嘶了一声，说道：“嶙峋如今这般脾性也不是全无道理的嘛”

　　议炩蹙眉，说道：“极意城有如今的光景还得算魔都的功劳，不行，我今晚必需要去葵魔市一探究竟”

　　棕预连忙说道：“你也疯了？葵魔市现在的疫病这么严重，你就不怕染上阿？”

　　议炩摆手道：“别大惊小怪的，我们胭芷宗弟子何时怕过？况且，我倒要看看这是何等疫病，竟让魔都死伤惨重”

　　“而且，这疫病呢，甚是奇异，人是不会患上的”

　　“染上的妖呢，瞳孔最先异变，呈浑黑色，有魔丝，难以看出，据说过了三日后便会身骨齐痛，难以忍受，不到两日，患病的妖都会因自己无法忍受而自尽，但尽管让人捆着，也会被活活折磨致疯，魔都至今未寻得草药，倘若我们能治，那也算把魔都的命脉都握在手里了”

　　棕预了意，扭过头来，看着凌竹州若有所思的模样，内心警铃大作，说道：“你又不会治病，不许去！”

　　凌竹州摸了摸鼻梁，看着棕预那警惕的眼神，点头笑着应道：“行，我不去，我就留在致就宗，你可以随时来寻我”

　　棕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凌竹州一脸坦诚，眼底尽是阴霾

　　畅谈过后，棕预倒也没有寸步不离，只是再三叮嘱后便与议炩、渡午安离开了致就宗

　　——

　　轻敲木门，闷沉的声音透入凌竹州的双耳，那人轻声喊道：“凌师兄，你睡了吗？”

　　凌竹州不紧不慢地将案上的墨纸轻轻卷起，递到灵鸽的喙前，灵鸽迅速衔起墨纸，往轩窗的方向飞去，带着淡蓝色云雾，身体渐渐化作透明

　　凌竹州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翻开几页，下意识地转动指间的风铃兰玉戒，应声道：“进”

　　门外的弟子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后又缓缓地将门关上，动作及其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什么

　　牧己嫣长高了些，脸上褪去了些许青稚，眉目间多了稳重，视线下移，腰间挂着一块并不起眼的令牌

　　她看起来有些许紧张，行礼后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边，也不敢直视凌竹州的双眼

　　“凌师兄唤我可有何事？”

　　凌竹州低眉垂眼，淡淡地说道：“雾林有一池，名唤噬骨池，蚀骨，但也塑骨，池水艳红，方圆十里无灵兽，倒是修炼的绝佳之处”

　　牧己嫣的脸色瞬间带上了苍白，随后点头说道：“弟子明白，明日即刻启程，只是弟子何时而归？”

　　凌竹州抬眸看着牧己嫣带着恐惧的双眼，冷声道：“何时塑骨成，便何时归”

　　牧己嫣听到了心脏的跳动，脑子空白一片，不知作何回应

　　凌竹州又说道：“此事断不可让他人知晓，牧己嫣，把令牌承予白檐吧”

　　牧己嫣终于有了反应，看着腰间那块令牌，过来许久，才木讷地点头，却无法作出其余的回应

　　凌竹州见得牧己嫣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声音带上柔色，说道：“雾林孤寂，莫要悲哀，免得走火入魔了”

　　牧己嫣依旧点头，站着犹豫了许久，问道：“凌师兄还是要离开致就宗吗？”

　　凌竹州低首摩挲着戒指，白玉的光泽映照着他的眼眸

　　避而不答，凌竹州只是说道：“天色已晚，牧己嫣，早生歇息，快些归家”

　　牧己嫣闻言，顿感忧心，迅速打量了凌竹州一眼，疑惑之下却又无法再寻答案

　　于是，在静夜中，她不舍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