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新旧之间 接下来 ...

  •   接下来一个月,沈宁宁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她把玉露堂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
      沈父交到她手上的这间铺子,地段偏,不在正街上,平时过路的人不多,这是改不了的。但铺子里头长什么样,她能改。原先的货架是沈祖父那辈打的,用了二十多年,木头倒是不差,但样式老旧,漆色暗沉,东西往上一摆,再好也显得灰扑扑的。沈宁宁让沈钧找木匠重新打了几排货架,不刷深漆,只上一层清漆,保留木料原本的浅色纹路。靠墙做了几格错落的小龛,预备以后摆样品。柜台上铺了一块素色的细麻布,旁边放了一只粗陶瓶,插了两枝从院子里折的桂花。
      “周叔,把原先那些旧货架搬到后院作坊去,还能用。”沈宁宁站在铺子正中央,环顾了一圈,“这几排新的,靠墙摆,中间留空,别堆太满。”
      老周做了大半辈子买卖,没见过这种摆法。别人家的铺子恨不得把货架塞得满满当当,生怕客人看不见东西多。自家姑娘倒好,货架才装了一半,中间还留了一大片空。
      “姑娘,空这么大地方,不是白费了?”
      “不白费。”沈宁宁走到那片空地中间,比划了一下,“往后客人多了,这里站人。人进来了,先看见的是亮堂、干净、舒服,不是满墙满架的东西往眼睛里塞。她觉得舒服了,才会多待一会儿。多待一会儿,才会仔细看咱们的东西。”老周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反正姑娘之前说的话,到现在没一样是错的。
      门板也换了。原先的旧门板缺了一角,沈宁宁没再补,直接让木匠重新做了一扇,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门楣上挂的招牌倒没换——“玉露堂”三个字是沈祖父当年亲笔题的小篆,底下的人还能闻到那木头味道。沈宁宁踩着梯子上去,用湿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把积了多年的灰土擦干净,露出底下浑厚古朴的笔锋。
      “这个不换。就用它。”
      招牌旁边,她又让沈钧挂了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香皂。
      春分从后院探出个头来:“姑娘,墙面要不要刷一遍?”
      “刷。石灰水,掺一点点米汤,刷出来是暖白的,不刺眼。”
      于是春分谷雨挽起袖子又刷了两天墙。谷雨刷到一半,鼻尖上沾了一块白灰,春分拿帕子给她擦,她偏头躲,笑嘻嘻地说“留着好看”。春分白了她一眼,手底下却没停。
      第二件事,沈宁宁做了一批不一样的皂。
      这批皂用的配方是一样的——猪油、杏仁油、碱水、无患子汁,做皂的工序也一道不少。不同的是香料。她没有加桂花粉,也没有加茉莉,只留了最基础的一点檀香末,聊胜于无。包装更是简单——油纸一包,麻绳一扎,连盒子都没有。方方正正一块,灰白朴素,往桌上一放,跟旁边那些包缎带装木盒的桂花香皂一比,简直不像一个铺子出的东西。
      谷雨看着那堆光秃秃的皂块,心疼得不行:“姑娘,这卖相也太寒碜了。”
      “就是让它寒碜。”沈宁宁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好闻的、好看的、好包装的,那是卖给有钱人家的。那些花不起大价钱的人呢?她们就不配用好东西?”谷雨愣了一下。
      沈宁宁把皂块放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东西好,是里子。好看,是面子。有人买得起面子,有人只买得起里子。咱们不能因为人家只买得起里子,就连里子都不给人家。这不公道。”
      她让沈钧把这些简装皂单放在货架最下层,标了个价——比澡豆还便宜两文。
      “铺子里总得有几样东西,是寻常人家也买得起的。”
      沈钧看着那个价签,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爹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沈父是在第二天傍晚来的。他自从把铺子交给女儿,平时不大往这边走,嘴上说是放手了,其实是怕自己一来忍不住指手画脚。今天是老周托人带话,说姑娘把铺子翻了个底朝天,让他来看看。沈父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新门板,新墙面,清清爽爽的货架,半空中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招牌还是那块招牌,但擦干净了,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爹,进来看看。”沈宁宁从柜台后面迎出来。
      沈父进了门,没急着说话,先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看完高处的样品,又蹲下来看了看最下层那排简装皂。他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价签。
      “这个价,够本钱吗?”
      “刚够。”沈宁宁蹲在他旁边,“不赚什么,但也不亏。”
      沈父点了点头,把皂放回原处。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块写着“香皂”的小木牌,嘴唇动了动。“你祖父在世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他说做买卖的人,眼睛里不能只装着银子,还得装着人。装银子的人能赚钱,装人的人才能走远。”他顿了顿,看着女儿,“你比你爹强。”沈宁宁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架,把最下面那排简装皂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
      “爹,您放心。这铺子是祖父传下来的,女儿不会给您丢人。”
      沈父没再说什么,背着手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老招牌,慢慢往家走了。
      第三件事,沈宁宁开始盘算人手。
      眼下铺子里只有老周一个伙计。老周人靠得住,但毕竟上了年纪,一个人看铺子带作坊,忙不过来。等香皂的名声传开了,来的人只会多不会少。到时候光靠春分谷雨两个丫鬟在后头帮忙,前头连个支应的人都没有,迟早要乱。
      她把这事跟沈钧说了。沈钧想了想:“招伙计容易,但得找信得过的。最好是知根知底的人,嘴严、手脚干净。”。 “不光是伙计。”沈宁宁在纸上画了几个圈,“作坊里做皂的工序,从配碱水到调香料,每一步都是咱们试了快两个月才定下来的方子。这方子要是流出去了,人家明天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来。”沈钧神色一凛:“你是说,得防着有人偷师。”。“不是防外人偷,也要防自己人漏。”沈宁宁放下笔,“春分和谷雨是咱们家的丫鬟,从小跟着我,我信她们。但如果以后要扩大,势必要教新来的人,万一有人学会了就跑,或者被人挖走,配方跟着人就走了。”
      沈钧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住:“分开了教。”
      “怎么分?”
      “没人知道全部方子。管碱水的不管油脂,管油脂的不管香料,管香料的不知道配比。每个人只管自己那一摊,最后入模调配由你亲自来。”
      沈宁宁笑了:“哥,你跟我想一块儿去了。”
      她又补充了几条:作坊以后要上锁,钥匙只有她和沈钧有。配料比例写在本子上,本子锁在她屋里。对外只说是老方子改良,不透露具体用什么油、什么碱。新来的人,先在外院打杂,考察至少三个月才能进作坊帮忙。
      “还有一样,”沈宁宁把方才写的保密条目誊到一张新纸上,吹干了墨,“咱们得再买两个小厮。要年纪小的,十三四岁最好,从人牙子手里买,签死契。年纪小好教,死契稳妥。一个放在铺子里跟周叔学招呼客人,一个在外院跑腿送东西。”
      沈钧点头应下了,说这两日就去办。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玉露堂关着门,里头却忙得热火朝天。
      第二批香皂顺利入模、脱模、上架熟化,数量比第一批翻了一倍。春分如今煮无患子汁已经不用沈宁宁盯着了,火候和时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谷雨碾香料碾得又快又细,连老周都夸她“手上长本事了”。沈钧搅皂的功夫越发纯熟,一锅皂液在他手底下搅上半个时辰,面不改色。
      沈宁宁每天除了盯着作坊,就在铺子里调摆货架上的样品。桂花香皂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配了手写的说明——用的是上好的桑皮纸,裁成小签,写着“以水润手,搓之起沫,净后润而不燥”。字是她自己写的,不算多好看,但端端正正。
      简装皂码在货架最下层,旁边也写了签:“净手皂,价廉而质不廉,日用最宜。”
      春分看了看那张签,小声说了句:“姑娘这词儿写得真好。”
      谷雨在旁边插嘴:“那当然,咱们姑娘什么不会。”
      沈宁宁没理她们,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侍郎府那六盒香皂送出去快一个月了。送的时候她面上不显,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香皂是好东西,她知道。可好东西能不能在京城贵妇圈里传开,光靠东西好还不够,还得有一点运气。
      到了第七天上午,沈宁宁正蹲在货架前调整样品摆放的角度,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一个穿着青布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眼熟的木盒。
      孙嬷嬷。
      沈宁宁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嬷嬷怎么亲自来了?”孙嬷嬷跨进门,目光先在焕然一新的铺子里扫了一圈,从新货架看到新墙皮,又看到柜台上那只粗陶瓶里的桂花,最后落在货架上那排木盒装的香皂上。
      “沈姑娘,你这铺子——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收拾了一下,让嬷嬷见笑了。”沈宁宁搬了把椅子来,又让谷雨去倒茶。
      孙嬷嬷坐下,把手里那只木盒放在柜台上,打开来,里头是一块用了一半的桂花香皂。皂体已经比原来小了一圈,但表面依旧光洁细密,没有开裂也没有变味,桂花的香气淡淡的,比刚送来的时候更温润了些。
      “这东西,”孙嬷嬷指了指那块半皂,“老身先自己用了半个月。”
      她说话倒也不拐弯抹角。那天沈钧把六盒皂送进侍郎府,她是管采买的嬷嬷,外头送来的东西照例要先经她的手。她没有直接往老夫人房里送,而是先拿了一盒回自己屋里试。从到手到拆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木盒、素绢、油纸——她先在心里给打了个好印象。试了之后发现确实比澡豆好用,洗完脸上不干不绷,她才放心。
      “然后才敢往老夫人和太太跟前送。”孙嬷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夫人用了十来天,说这东西好,洗完身上不痒。她那老寒腿秋冬最怕干,往年入秋腿上就起白皮,今年用这个洗,竟然没犯。”
      沈宁宁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只是笑着说:“能得老夫人一句好,这东西没白做。”
      “不光是老夫人。”孙嬷嬷放下茶盏,脸上难得露了个笑模样,“太太也喜欢。大小姐说想问问有没有茉莉味的,二小姐嫌分的太小用得快,三小姐——”她顿了顿,嘴角弯得更深了些,“三小姐就热闹了。”
      沈宁宁好奇道:“怎么了?”
      孙嬷嬷摆摆手:“别提了,几岁的小姑娘,用了香皂觉得新鲜,洗完了手非得举着让全府的人都闻一遍。她屋里的大丫头那天跟老身说,三小姐把分到的那块皂藏在枕头底下,生怕谁偷了去。二小姐去她屋里借一点,她硬是不给,姐妹俩差点吵起来。”
      沈宁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出来。谷雨在旁边端茶盘,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也在憋笑。
      “太太最后没办法,说再买几盒回来,一人分两盒,这才消停。”孙嬷嬷说到这里,自己也笑了。
      沈宁宁笑完,心里默默记下一条:茉莉味的得赶紧做了。
      孙嬷嬷把来意说完了。府上太太让她来再买十二盒,桂花味的,照原来的包装,还是装木盒。沈宁宁让春分去库房取货,自己亲自帮孙嬷嬷包好,又额外多装了两盒简装净手皂递给她。
      “这是新出的,没什么香味,但洗得一样干净。嬷嬷拿回去给府上丫鬟们试试,不要银子。”
      孙嬷嬷看了看那两块朴朴素素的简装皂,又看了看沈宁宁,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东西都收下了。
      送走孙嬷嬷,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孙嬷嬷远去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姑娘,十二盒——这比上回侍郎府丫鬟来买的还多。”
      沈宁宁没接话,只是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首批桂花香皂入库四十六盒。侍郎府试送六盒。后续零散售出十八盒。今日孙嬷嬷订十二盒。余十盒。
      写完了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货架上剩下的十盒桂花香皂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蜡光。新刷的白墙干净亮堂,衬得整个铺子都亮了几分。柜台上粗陶瓶里的桂花已经换了两茬,味道还是清甜的。门楣上那块老招牌安安静静地挂着,“玉露堂”三个字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巷子里没什么人,但她知道,这个局面不会持续太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