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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皂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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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沈宁宁没出过门。
她把作坊后院那间堆满杂物的厢房收拾了出来。沈钧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先去集市上买了二十斤上好的猪板油,又去药铺称了五斤杏仁油,再跑了一趟石灰窑,拉回来一袋生石灰。老周见她这阵仗,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把作坊里那口多年没用过的大铁锅刷了三遍,又搬来一摞干净的木盆和粗瓷碗。
两个丫鬟也没闲着。一个叫春分,一个叫谷雨,都是打小在沈家长大的,沈家待下人宽厚,两个丫头跟沈宁宁处得也亲。春分性子沉稳,谷雨手脚麻利,这几天被沈宁宁支使得满院子转——烧火、滤油、碾香料,什么都干。
“姑娘,还要什么?”
“碱水。”沈宁宁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排粗瓷碗,碗里分别装着不同比例的石灰水和草木灰水。她用竹筷蘸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草木灰水太淡了,石灰水倒是够劲,但得沉淀干净,不能有渣。周叔,石灰水先静置两天,等渣子沉底了,取上面清的来用。”
“无患子也泡上了。”春分从库房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盆,里头是剥好的无患子果皮,已经在清水里浸了一夜,水色微微发黄,“姑娘,泡好之后是不是要上锅煮?”
“煮小半个时辰,把汁滤出来备着。”
春分点点头,端着盆去了灶房。老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姑娘,您这是要做澡豆?”
“不是澡豆。”沈宁宁站起来,捶了捶蹲麻的腿,膝盖上的淤青还没全消,站久了隐隐作痛,“做一种比澡豆好用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沈宁宁把能做的准备工作都做了一遍。油脂要熬——杏仁油是现成的,猪板油得先炼成澄清的油脂。她让谷雨看着火,把切成小块的猪板油倒进大铁锅里,小火慢慢熬。熬到油渣金黄酥脆,满院子都是荤香,再用细纱布滤两遍,装进瓷罐里备用。无患子汁是春分熬的,滤得干干净净,盛在粗瓷碗里,颜色褐黄,手指一搓滑溜溜的,搓两下就起了细细的泡沫。香料也要提前备好。铺子里存的干桂花、茉莉、檀香末,她各取了一些,让老周用药碾子细细碾成粉末,过筛,分出粗细。粗的留着以后做磨砂用,细的用来调香。铺子里还有一点冰片,量不多,她打算留着做高端款。
到了第四天,石灰水沉淀好了。沈宁宁正式开始配比试验。她把石灰水、猪油、杏仁油、无患子汁按不同的比例分好,在粗瓷碗里一份一份地试。每份配比都记在本子上——猪油多少、杏仁油多少、碱水多少、无患子汁多少——字迹密密麻麻。
头几碗配比一看就不对。有的碱水太多,搅出来的皂液颜色发黄,表面浮着一层刺鼻的碱沫;有的油太多,皂液稀得像米汤,搅了半天也不见变稠。沈宁宁把这些问题一一记下来,对照着调整下一轮的配比。
到要正式入锅搅皂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实在过不去的坎。皂液入了锅之后,要不停地搅。不是随便搅几下就行,得一炷香接一炷香地搅,中间不能停。停下来皂液就分层,油是油、水是水,整锅就废了。这个活儿不光考验耐性,更考验臂力——皂液越搅越稠,搅到后面稠得像浆糊,每搅一圈都要花大力气。
沈宁宁搅完第一锅,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都在发抖。她扶着灶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这样不行。”她把袖子放下来,走到前院,把沈钧从账房里拽了出来。
“哥,你来帮我搅皂。”
沈钧手里还攥着账本,一头雾水地被她拽进作坊。沈宁宁把一根长柄木勺塞进他手里,指着灶上那口铁锅:“顺着一个方向搅,不能停,搅到我说停为止。”
“什么?”
“别问了,搅。”
沈钧虽然满肚子疑问,但看妹妹额头上还贴着棉布、一脸认真的样子,到底没多说什么,撸起袖子就开始搅。他到底是练武的人,手上有力气,搅起来比沈宁宁稳得多。皂液在锅里慢慢转着,从稀稀拉拉的米汤色,慢慢变得浓稠起来,颜色也从淡黄变成了乳白。
“姑娘,我来替少爷。”谷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主动过来接过木勺。这丫头手劲也不小,搅起皂来有模有样。春分也在旁边学,两个丫鬟加上一个沈钧,三个人轮流搅,一锅皂搅上大半个时辰,没一个人喊累。
沈宁宁在旁边盯着皂液的变化,指挥他们什么时候加香料、什么时候加杏仁油、什么时候可以停。她自己也没闲着——别人搅皂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称下一锅的配料,一份一份摆好,等着下一锅上灶。
头几锅全是废品。
第一锅碱水太多,入模凝固了一夜之后,表面渗出一层刺鼻的碱霜,沈宁宁用小刀刮了一点下来,手指尖立刻就红了。她摇摇头,整块扔进了废料桶。
第二锅油太多,晾了一整天还是软塌塌的,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坑。谷雨看着那块软趴趴的东西,小声嘀咕了一句“像坨猪油”,被春分瞪了一眼。
第三锅无患子汁放多了,颜色发黑,闻着一股苦味。第四锅温度没控好,皂液入模的时候太凉了,成品分层,上层软下层硬。第五锅搅到一半锅底的火灭了,皂液凉了之后再加热,成品里全是疙瘩。
沈钧搅了三天皂,感觉胳膊都粗了一圈。他甩着手腕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歪瓜裂枣似的成品,忍不住问了一句:“宁宁,你觉得这能成吗?”
“能。”沈宁宁头也不抬,在本子上记下第五锅失败的原因,“明天再试一锅。”
到了第七天,第六锅开模。沈宁宁拆开木模,入眼的是一块乳白色的固体,表面光洁细腻,捏在手里有一点弹性,不硬不软。她把这块皂放在窗台上晾了一整天,到了第二天上午,皂体表面干爽了,才把手浸湿,拿起皂块搓了搓。细腻的泡沫从掌心涌出来,比澡豆柔和了不知多少倍。桂花的甜香被掌心温度一烘,丝丝缕缕地散开,不浓不淡。泡沫冲干净之后,手背摸上去润润的,不干不涩。
沈宁宁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向对了。但这个配方还不是最终版。第六锅的泡沫虽然好,洗完之后滋润感稍差了一点。她又接着试了三锅,调整无患子汁和杏仁油的比例。沈钧继续搅皂,春分谷雨轮流上阵,老周负责烧火控温。到第九锅的时候,无患子汁减了一成,杏仁油加了半两,成品从颜色、硬度、泡沫到洗后感,终于全都到了她想要的那个点。
“都过来试试。”沈宁宁把这批成品递给他们。
沈钧这几天试废品试得都麻木了,搓泡沫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这次估计也差不多”的表情。等冲干净了手,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愣住了。
“这个跟之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泡沫更细,洗完更润。香味也对了。”他抬头看她,“宁宁,这个是真的好。”
谷雨在旁边已经搓了三遍手,举着手凑到春分面前让她闻:“你闻你闻,桂花味!比咱们铺子里卖的那个澡豆好闻多了!”
老周也凑过来,搓着自己的手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姑娘,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
“得先放一放。”沈宁宁把成品小心地搬到通风阴凉的架子上,“刚做好的皂性子烈,碱劲儿没过去,得放上至少一个月,让它慢慢熟。熟透了,性子就温和了,泡沫会更细,洗起来也更润。”
“一个月?”沈钧皱了皱眉,“那这些天做的,都不能用?”
“没熟好,不行的。不过正好,趁这段时间多备些货,等熟透了再往外拿。”沈宁宁一边说一边往本子上记配方——猪油八两、杏仁油三两、碱水三两、无患子汁一两、桂花粉一撮。这是第九锅的方子,往后就照这个比例做。
接下来一个月,沈宁宁带着沈钧、春分、谷雨和老周,一锅一锅地做。沈钧如今搅皂搅出了心得,手上力道稳得很,皂液在他手底下越搅越匀。春分管煮无患子汁和滤渣,谷雨管碾香料和烧火,老周管沉淀石灰水和清理模具。一条小作坊的流水线,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搭了起来。
熟化的过程中,第一批皂的表面慢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谷雨第一个发现,吓了一跳,跑去喊沈宁宁。沈宁宁仔细看了看,笑了:“不是霉,是皂粉,正常的,用水一冲就没了。”谷雨半信半疑地冲了一块,果然干干净净,这才放下心来。
等到一个月期满,沈宁宁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第一批做的皂,重新试了一次。
这一回和刚做出来的时候完全不同。泡沫更细更绵,搓在手上像捧了一团云。桂花的香味经过一个月的沉淀,变得温润含蓄,不冲不烈,就是刚刚好的那一缕甜。冲干净之后,手背摸上去润润的,像已经抹过了香膏,又比香膏清爽,没有半点黏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成了。
“春分,去把库房里最好的油纸拿来。谷雨,把上回买的缎带找出来。”
沈钧从屋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几卷素色的缎带,月白的、藕荷的、淡青的,颜色清雅。老周从库房里翻出了蜡封的油纸,裁成小张,刚好能包住一块皂。春分手巧,包油纸包得齐齐整整,谷雨在外面再裹一层素绢,系上缎带,打一个如意结。
装进沈钧找木匠做的小木盒里,底下铺一层细麻丝。盒子素面无雕花,但打磨得光滑,木料也好,闻着有股淡淡的松香。
“姑娘,”谷雨捧着一盒包好的皂左看右看,“您这哪是卖东西,您这是送礼都嫌讲究。”
“要的就是这个讲究。”沈宁宁把包好的几盒样品排成一排,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然后转向沈钧,“哥,前两天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有。”沈钧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兵部侍郎府上,下个月初六要给老夫人做寿。不大办,就请几家相熟的亲戚同僚,酒席也就五六桌。管采买的是老夫人身边一个姓孙的管事嬷嬷,我托了同窗的远亲,能递上话。”
“不大办好。请的都是相熟的,一家女眷坐在一起说话,新东西才容易传开。”沈宁宁在他对面坐下来,“哥,你托人跟孙嬷嬷透个意思,就说咱们铺子新出了一种香皂,比澡豆好用,想孝敬几盒给府上女眷们试试——不要钱,白送。”
“白送?”沈钧拧了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了,“送多少?”
“六盒。两盒孝敬老夫人,两盒给太太,剩下两盒给府上几位小姐分着用。话不用多说,只讲三句:比澡豆好用,洗得干净还润,香味留得久。”
老周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姑娘,送都送了,为什么不多送些?”
“多了就不稀罕了。”沈宁宁把盒子放回桌上,“一样东西,人人都有,没人会觉得它好。越是不够分,越是有人惦记。六盒,刚好够府上的主子们用,她们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轮不上——轮不上才会去打听,打听了才会有人想买。”
沈宁宁站起来,拿起那盒包好的香皂,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木盒的松香混着皂块清甜的桂花香,隐隐约约,若有若无。月白色的缎带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哥,明天就送。趁离初六还有半个月,东西送到,她们用上,寿宴的时候正好在亲戚面前聊起来。”
沈钧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盒,摇了摇头。
“折腾了快两个月,做出这些东西来,就这么白送出去。”
“不白送。”沈宁宁拿起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下一批的配料比例、需要再买的油脂数量、木盒和缎带的备货量。写完了,她才抬起头来,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这叫放饵。”
沈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摇摇头走了。
谷雨凑过来小声问春分:“放饵是什么意思?”
春分想了想:“就是钓鱼。”
谷雨恍然大悟,看了看架子上那一排瓷罐,又看了看门口沈钧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了句:“咱们姑娘,心眼真多。”春分白了她一眼:“这叫聪明。”
沈宁宁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