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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沈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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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的宅子在京城东边的甜水巷。
不是什么富贵地段,胜在清静。巷口两棵老槐树,夏日遮天蔽日,街坊邻居都爱在树下纳凉闲话。宅子是沈祖父在世时置办的,三进的院子,当年也算体面,只是如今年久失修,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几块,瞧得出几分陈旧。
巷口卖馄饨的老陈头正在收摊,远远瞧见一个姑娘被两个丫鬟搀着走过来,“沈姑娘回来了,你家夫人病好些了吗?”。
沈宁宁脚步一顿,旋即扯出个笑来:“劳您挂心,不是什么大病。”
老陈头没多想,点点头继续收他的馄饨挑子。
沈宁宁加快了步子。翠儿在左边扶着,嘴里不住地念叨“姑娘慢些,膝盖上还肿着”,话音刚落,沈家大门从里头猛地拉开了。沈钧大步跨出来,差点和她们撞个满怀。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额上挂着汗珠,像是刚从后院练拳回来。
“宁宁!”他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她额角的青紫上,眉头立刻拧紧了,“头上怎么了?”
“摔了一下。”
“摔的?”沈钧显然不信,但还没等他追问,沈宁宁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哥,进去说。”
她的手凉得不正常,指尖在微微发抖。沈钧虽性子直,却不是没眼色的人,当下闭了嘴,扶着妹妹进了门。正堂里,沈母正坐在椅子上做针线,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她绣两针就抬头望一眼门口,帕子上的并蒂莲花绣歪了两瓣都没发觉。沈父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书卷,半天也没翻一页。听见脚步声,沈母立刻放下针线站起来。
“宁宁——”笑意还没绽开就僵住了,“你的头!怎么伤成这样?”
“娘,先坐下。”沈宁宁把她按回椅子上,转向跟进来的丫鬟,“翠儿,把门关上,院子里的人都先支开。”翠儿应声出去。门合上了,正堂里只剩一家四口。沈父放下书卷,目光在女儿额角的青紫上停了片刻,又落到她裙摆上沾着的灰土上,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边的茶盏往她那边推了推。“出了什么事?”沈宁宁吸了一口气,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没说自己当时怎么怕,也没说头上摔得有多疼。语气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讲旁人的事。沈母听着听着,手里的帕子越攥越紧,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沈父始终没有开口,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沈钧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砸门框。只站起来,走到沈宁宁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裙摆上沾着的灰土上,声音压得很低:“伤了哪里?”“膝盖。跪了一下。”
“跪的。”沈钧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结滚了滚,然后站起来,对沈母说,“娘,您看看宁宁的伤,我去劈柴。”说完转过身,大步出了正堂。门帘在身后落下。沈父也站起来,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跟着儿子出去了。
正堂里只剩母女二人。沈母抹了把眼泪,起身去端了药箱,又吩咐翠儿去打盆温水来。她扶着沈宁宁进了内室,关好门,这才小心翼翼地帮女儿把裙摆撩起来。两只膝盖都肿了,青中泛紫,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骇人。沈母手一抖,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方才你爹和哥哥在,你怎么不说——”
“说了他们也看不见,白着急。”沈宁宁笑了笑,“真没事,过两天就消了。”沈母拧了条温热的帕子,先帮她把膝盖上的灰土轻轻擦干净,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盒化瘀膏,用指尖挑了黄豆大的一点,慢慢抹在伤处。药膏凉丝丝的,沈宁宁微微缩了一下,沈母立刻停了手,等她放松了才继续涂。涂完膝盖,沈母又给她处理额头。血迹已经干涸了,用温水一点一点化开,露出底下青紫红肿的一片。沈母一边上药一边掉眼泪,手上的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
“娘,”沈宁宁握了握母亲的手腕,“不疼。”“骗谁呢。”沈母吸了吸鼻子,用干净的细棉布把额角的伤处覆上,拿两根发带仔细固定好,“你从小就怕疼,磕破点皮都要哭半天。现在倒学会逞强了。”
上好药,沈母把她的裙摆放下来,收拾好药箱,这才重新开了内室的门。沈父和沈钧已经在正堂里等着了。沈钧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来。沈父坐在椅子上,膝上搁着那卷半天没翻一页的书,见她们出来,目光在女儿额角新覆的棉布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沈宁宁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沈母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摸她的脸,哑着嗓子说:“李家那小子,从前瞧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心肠这么毒。你一个小姑娘,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娘,没事了。”沈宁宁反握住母亲的手,“退婚书明天就能送来,往后跟他们李家再无瓜葛。”
“那周家的小姐也是,一个大姑娘家,跟着李家一起做局害人,也不怕折了名声。”沈母抹了把眼角,又气又心疼,“你也是,一个人就敢跟他们那么多人对着来,胆子也太大了。”
“随您。”沈宁宁一本正经地胡说。
沈母破涕为笑,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沈父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妻子和女儿说话,好半晌才开口。“明日,我去李家走一趟。”沈钧转过身来。沈宁宁也抬起头。
“爹——”
“不是去闹。”沈父摆了摆手,声音发涩,“我是你爹。女儿被人欺负了,当爹的总要露个面。我不跟他们吵,也不跟他们动手,我就去问问李家老爷——当年他跪在你祖父面前求亲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还记不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放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沈宁宁鼻子一酸。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一辈子都在被人说“老实”、“窝囊”。她知道他去了也讨不到什么好,李家既然能把事做绝到这个地步,早就不在乎什么当年了。但她也知道,若不让父亲去这一趟,他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
“好。”她轻声说,“爹去坐坐就回来,不必跟他们动气。”沈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沈钧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是一把铜钥匙。他房里那只旧木箱的钥匙。那木箱里装的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银钱。
“哥——”
“拿着。”沈钧的语气不容拒绝,说完就往外走,“我去把院子扫了。”
沈宁宁握着那把钥匙,掌心被硌得生疼,半晌没说话。
夜深了,沈宁宁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她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银子还没到手,退婚书还没到手,赔礼道歉更是没影。她撂了狠话,但李家到底会不会照办,她心里其实只有七成把握。另外三成,得做最坏的打算。
不过不急。明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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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李家果然派人来了。
来的不是管家,只是一个跑腿的小厮,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和一封信,站在沈家门口,连门槛都没敢跨进来。沈钧出去接了东西,那小厮结结巴巴说了句“退、退婚书和银子都在这里了,老爷子说染了风寒改日再登门赔礼”就一溜烟跑了。
沈钧拿着东西进了正堂,把钱袋子放在沈宁宁面前的桌上。沈宁宁先拆开信。是退婚书,落款处盖了李家的印章和李承泽的手印,写得清清楚楚——两家婚约解除,系沈家主动退婚,各自嫁娶不相干。
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折好收进怀里。这份东西,算是彻底到手了。至于赔礼道歉,李家使了个“拖”字诀,她也不急。这笔账记着,以后有的是机会。她又打开钱袋点了点,碎银子加一张银票,一共二百六十两,一两不少。沈母从厨房端了粥出来,看见桌上的退婚书和银子,脚步顿了顿,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她放下粥碗,拿起那张退婚书看了又看,最后只说了句:“了了就好。”
沈父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不紧不慢地往李家去了。沈母送他到大门口,叮嘱了两句,他点点头,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口。
沈钧在沈宁宁对面坐下来。“宁宁,你昨天说要重新做铺子,有章程了吗?”沈宁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沈钧问这话不是随便问问。他虽没考上功名,到底读过书,知道做买卖不是光有银子就行的,铺子怎么管、货怎么进、账怎么算,哪一样都有门道。“有了一些想法,”沈宁宁把钱袋系好,“但得先去铺子看看,才能定下来。哥,你陪我去?”“走。”
沈家的香料铺子在城南,叫“玉露堂”。这名字是沈祖父当年起的,那时候玉露堂的香丸在附近几条街也算有些口碑。铺子门面不大,坐北朝南,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地段偏了些,不在正街上,平时过路的人不多,来的多是做了多年的老主顾。
沈宁宁到的时候,铺子已经开了门。守店的伙计姓周,五十来岁,是沈家的老伙计了,从沈祖父那辈就在铺子里帮忙,一辈子没成家,把铺子当成了家。他正拿着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掸子迎上来。
“姑娘怎么来了?大少爷也来了。”老周的目光落在沈宁宁额角的棉布上,张了张嘴,到底没多问,只是搬了两把椅子过来,“快坐,我去倒茶。”“周叔别忙。”沈宁宁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铺子经营不善,但沈父是个爱干净的人,货架上的东西都码得整整齐齐,没有落灰,也没有虫蛀的痕迹。只是品类确实不多——几种常用香料,桂皮、八角、花椒,那是卖给普通人家做菜用的;几匣子干花,桂花、茉莉、玫瑰,品相尚可,但都是寻常货色;还有几盒香丸和澡豆,是铺子自己做的,用的是沈祖父传下来的老方子。
“这香丸卖得好吗?”沈宁宁拿起一盒打开看了看。老周苦笑了一下:“不瞒姑娘,从前还好,这两年不大行了。芳华斋、点妆阁那些大铺子,做的香丸又香又好看,价钱也不比咱们贵多少,老主顾都跑那边去了。咱们这香丸还是老方子,用料实在,可样子没人家好看,年轻人不爱买。”
沈宁宁点点头。她拿起一盒澡豆,打开来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一点搓了搓。豆粉加香料,去污没问题,但颗粒太粗,搓在手上沙沙的。“这些干花平时怎么卖?”“大多是卖给茶馆酒楼,泡茶用的。再有就是些老主顾,买了回去熏衣裳。”老周道,“不过干花不经放,隔了季香味就散了,每年都有损耗。”
沈宁宁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铺子的存货比她想的还多一些,仓库里还有几袋没开封的干花和半袋子豆粉,都是沈父年初进的货,卖得慢,一直堆着。香料药材也存了不少,白芷、丁香、檀香、冰片,林林总总十几种。只是销量有限,进了货卖不动,卖不动就不敢再进新货,铺子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拖着。
倒也不是没救。
“周叔,这几天铺子先照常开着。过些日子我可能要用后面的作坊做些新东西,到时候得麻烦您。老周怔了怔,看看沈宁宁,又看看她额角的伤,忽然笑了。他在这铺子里守了大半辈子,看着沈家起起落落,如今见小主人有这份心思,心里头是高兴的。“不麻烦,姑娘随时来。这铺子是沈家的,姑娘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从玉露堂出来,沈宁宁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让沈钧陪着去了一趟城东。
城东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脂粉铺子、绸缎庄、首饰楼鳞次栉比。他们花了一个上午,逛了四家最有名的脂粉铺子。从百年老号“芳华斋”到新晋热铺“点妆阁”,沈宁宁一家一家仔仔细细地看,每一家卖什么品类、什么价位、包装什么样,都记在心里。
这个时代的女子妆品,品类比她想的齐全。口脂、胭脂、水粉、画眉的黛墨、染指甲的蔻丹,一样不少。光是水粉就分了好几种——铅粉最白也最贵,但用久了伤脸,有经验的贵妇都知道不能用太勤;米粉温和但不够细;珍珠粉是好东西,价格也高得离谱,寻常官宦人家都舍不得天天用。至于澡豆,那是家家都用的,豆粉加香料药材,去污尚可,只是洗完之后身上发干,富贵人家的女眷洗完澡都要再抹一层香膏。
伙计见她看得仔细,殷勤地递上一盒水粉:“姑娘好眼力,这是咱们店里卖得最好的玉容粉,米粉掺了珍珠粉,又细又润,宫里的娘娘都托人来买。”沈宁宁接过来,用指尖挑了一点在虎口上抹开。粉确实细,比前面几家都细。但对于用惯了现代化妆品的她来说,这种细度还谈不上惊艳。
她把盒子递回去,笑了笑:“粉不错。有比这个再细些的吗?”伙计愣了一下:“再细?姑娘,这已经是京城最细的粉了。”沈宁宁点点头,没再多问,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才拄着竹杖出了门。
沈钧拎着几盒买来的样品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宁宁,逛了一上午,你看出什么了?”“看出两个门道。”沈宁宁在街边的茶摊坐下来,揉了揉酸痛的小腿,“第一,京城有钱的女人,比我想的还要多。第二,东西齐全,但谈不上精致。”
“精致?”
“嗯。”她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却还望着街对面那家脂粉铺子进进出出的贵妇们,“增白的只管增白,润肤的只管润肤,洗澡的澡豆家家都一样。做的人觉得够用就行,用的人也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满足。”
沈钧若有所思。
“你要是能做出比她们更好的东西,自然有人买。但你是新铺子,人家凭什么信你?”
“问得好。”沈宁宁放下茶碗,拄着竹杖站起来,“所以才不能走老路。东西要新,卖法也要新。”沈钧跟上去:“那你到底要做什么?”沈宁宁拄着竹杖走在前头,声音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做一种东西。又能洗干净,又润,又香。不是贵妇才能用的,但贵妇用了就放不下。”
沈钧愣了一下,快走几步追上她:“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是什么?”
“回去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晃。回到甜水巷时,沈父已经先到家了。他坐在正堂里喝茶,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沈母在旁边陪着,见他们回来,起身去张罗晚饭。沈宁宁在父亲旁边坐下,叫了声爹。沈钧也跟着坐下来。沈父把茶盏搁下,沉默了一会儿,才从袖子里取出两张纸,放在桌上。是两张借据。纸张已经旧得发黄,折痕很深,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字迹清清楚楚——二十年前李老爷子亲笔写的,一笔一划,画押和印章都在。
“我没跟他吵。”沈父缓缓说,“我就问了他一句:你爹当年在沈家铺子里当账房的时候,我爹可曾亏待过他?他没答上来。”他顿了顿,把两张借据推到沈宁宁面前。“这个给你。往后沈家的生意,你来管。”
沈宁宁拿起那两张泛黄的借据。薄薄的纸张,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她觉得手心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