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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笑不是给他的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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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日地热了起来,桃花落尽了,枝头开始冒出嫩绿的新叶。花瓣落在地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扫地的仆人还没来得及清理。蝉还没开始叫,但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燠意,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沈府的花园里,凉风习习,是难得的好去处。
花园中央有一座凉亭,六角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亭中有一张石桌,四只石凳,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亭子四周种着各色花木,此时正是绿肥红瘦的季节,枝叶繁茂,遮去了大半日光。
沈令月和顾衍之坐在凉亭里,石桌上摊着那本《山川志》,两个人头挨着头,正在看其中关于江南风物的章节。
沈令月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支白玉簪别住,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着书页上的文字,看得入神。
“你看这一段,”沈令月指着书上的一行字,难得地兴致勃勃,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几分,“‘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你说寒山寺的钟声真的能传到客船上吗?那得是多大的钟?比我书房那个铜铃还大吧?”
顾衍之笑了笑,温声解释:“寒山寺的钟声确实洪亮,据说夜间可以传数里之遥。不过这句诗写的不是钟声的实际距离,而是一种意境——漂泊在外的旅人,夜深人静时听到钟声,心中便生出无限的感慨。写诗的人不在钟声的大小,在钟声勾起的心事。”
沈令月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你去过姑苏吗?”
“没有。”顾衍之说,语气诚实,“但读过不少关于姑苏的诗文。除了张继这首《枫桥夜泊》,还有白居易的‘姑苏台榭倚苍霭,太湖山水含清光’,杜荀鹤的‘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读得多了,就像去过了一样。”
“那等你以后去了,回来讲给我听。我不要听诗里的姑苏,我要听你亲眼看到的姑苏。”
“好。”顾衍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又像冬日里的炭火,不灼人,却暖到骨子里,“到时候我写一本游记,专门给你看。写姑苏的桥,姑苏的水,姑苏的烟雨,还有姑苏的桂花糕,看和长安的张记哪个好吃。”
沈令月笑了。
那个笑容毫无保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烛火的光,不是日光的反照,是从心底透出来的、藏不住的、让人看了也跟着高兴的光。
她平日里端方持重、滴水不漏,笑起来总是淡淡的,像一缕轻烟,看不太真切。可此刻她笑得开怀,笑得恣意,笑得像一朵迎着日光怒放的花,花瓣全展开了,一丝一毫都不保留。
“那你可得多吃几家,”她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调皮,“对比着写,别回头写出来跟背书似的,我可不要看。”
顾衍之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又宠溺:“我什么时候背书给你听了?上次给你讲的那篇赋,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给你解析的。”
“你那篇赋讲了半个时辰,我都听困了。”沈令月毫不留情地拆台,“你什么都好,就是一讲起书来就收不住,跟先生似的。”
“那是谁求着我讲的?”顾衍之挑眉。
“我求你讲的是游记,不是赋。赋有什么好讲的,又难背又难懂。”沈令月把那本《山川志》往他面前推了推,“讲这个,这个有意思。你看这一段,写江南采莲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你说采莲的女子真的会把荷叶穿在身上吗?那得多扎人啊。”
顾衍之接过书,看了一眼那段文字,笑着解释:“‘荷叶罗裙一色裁’是比喻,不是说真的用荷叶做裙子,是说采莲女子的罗裙是绿色的,和荷叶的颜色一样,远远看去,分不清哪是荷叶哪是罗裙。”
“哦——”沈令月恍然大悟,拖长了音,“我还以为她们真的拿荷叶当裙子穿呢,心想那得多冷啊。”
顾衍之被她的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声清朗而温和,在花园里回荡。
凉亭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两个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得像一幅画。
裴怀溯站在凉亭外不远处的石径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本来是要去书房的路。
他今日去军营办了些事,回来得晚,路过沈府想着进来坐坐。他没让人通报,自己走了进来,想着先去书房等他们。
他听到了她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明亮、毫无防备,像山间的泉水撞击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的,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跟着微笑的感染力。
他停下脚步,隔着几丛花木,远远地看向凉亭。
他看到了令他心口发闷的一幕。
沈令月和顾衍之并肩坐在凉亭里,距离近得不像寻常的师兄妹。沈令月的肩膀几乎挨着顾衍之的手臂,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近到能从彼此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沈令月侧着头看顾衍之,眼睛里全是光,嘴角的笑怎么也收不住。她在笑,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放松,那样没有任何防备。她甚至伸出手拍了顾衍之的手臂一下,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对她最信任的人撒娇。
顾衍之低头看着书,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又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满是珍惜。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怕惊着她似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两个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得让人不忍打扰。
裴怀溯站在花木后面,手里的兵书卷轴被他的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用力,只是觉得手指有点疼,低头一看,指节已经泛白了。
他看着沈令月的笑。
她从来没有对他这样笑过。
他对她的记忆里,她对着他,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的语气是淡淡的,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层纱。笑容也是淡淡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个浅浅的弧度,好看,但不够,不够到心底。
像一朵被压在书页里的花,形状还在,颜色还在,但没有香气。
她所有的鲜活、所有的不设防、所有的开怀大笑,都给了顾衍之。
裴怀溯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兵书。
卷轴上写着四个字——《六韬·文韬》。
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把兵书塞回袖中,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袖口的布料被他扯得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走向凉亭。他本来是想去书房的,可去书房要经过花园,要从凉亭旁边走过,会经过沈令月和顾衍之身边。他会听到他们的笑声,会看到沈令月对顾衍之笑的样子,会闻到顾衍之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他身上的血腥气完全不同。
他不想听到,不想看到,不想闻到。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扬起,锋利而孤独。
只是他的眼底比来时暗了几分。
他走过花园的石径,石径两旁种满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午后未干的露水。他没有看。
他走过书房外的回廊,回廊的柱子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沈大人的收藏,其中有一幅是沈令月小时候画的桃花,笔触稚嫩,但已经能看出几分灵气。他没有看。
他走过前院的影壁,影壁上刻着“福”字,是沈令月的祖父手书,沈府上下逢年过节都要来摸一摸,讨个吉利。他没有摸。
他一路走到了沈府的大门外。
他在沈府门口站了一会儿。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前最后一丝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街上没什么人,只偶尔有一两个货郎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卖的是新鲜的枇杷和杨梅。
裴怀溯抬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匾额。
“沈府”两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沈令月的祖父亲手所书。他从小看到大,从八岁看到十七岁,看了将近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这两个字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起笔收笔,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他看了几息,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马蹄声由近及远,哒哒哒哒,节奏分明,和来时一样。只是方向不同——来的时候是靠近,走的时候是远离。
他骑出去很远之后,在一个路口勒了一下马。
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母亲信里的那句话:“沈夫人很是中意他。”
他又想起沈令月的笑——不是对着他的笑,是对着顾衍之的笑。
足够了。
证据足够了。
他不需要再问任何人,不需要再求证什么。眼睛看到的就是事实,沈令月喜欢顾衍之。
从始至终,她喜欢的人就是顾衍之。她叫他“顾师兄”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她看顾衍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她对顾衍之笑的时候是全无防备的。这些他全都看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刻在他心上。
他以为他在边疆待了三年,那些痕迹会被时间磨平。可他没有,那些痕迹不但没有磨平,反而在三年里越长越深,深到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拔出来就会要了他的命。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策马继续往前走。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灰尘,在暮春的日光里缓缓飘散。
花园的凉亭里,沈令月的笑声还在继续。
她笑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花木丛那边看了一眼。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来过,又走了。像一阵风,吹过了才知道它来过,但已经抓不住了。
花木丛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月季花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落在地上。
“怎么了?”顾衍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了一眼那片花木丛。
“没什么。”沈令月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书。她把书翻过一页,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可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是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拿走了,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翻了一页书,那一页讲的是江南的梅花。书上写:“梅花以山水奇绝处为佳,若植于水边,花开时倒映水中,虚实相映,别有意趣。”
“江南的梅花和长安的不一样。”顾衍之在一旁解说,声音温润如常,“江南的梅林多植于水边,花开时倒映在水中,虚实相映,格外好看。”
“那还是长安的好。”沈令月说。
“为什么?”
沈令月张了张嘴,想说因为长安的梅花她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怀溯的府里也种了梅花,是裴家的老品种,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她小时候去裴府玩,裴怀溯带她去看过。那几株梅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香得人头晕。裴怀溯站在梅花树下,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伸手拂了一下,动作很好看。
“不为什么。”她低下头,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给她讲书上的内容。声音温润如玉,不急不躁,像溪水一样缓缓地流,流过了姑苏的桥,流过了江南的烟雨,流过了那些她想去但还没去过的地方。
沈令月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句。
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本书上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去看一眼梅花。
虽然现在是暮春,梅花早就谢了,连叶子都快落完了。可她还是想去看一眼。
她不知道的是,她想看的那几株梅花,在裴府的后院。而裴府的主人,刚刚骑着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沈府。
暮春的风还在吹,桃花瓣已经落尽了。
长安城的春天,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