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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葫芦 三日后,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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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又是一个读书的日子。
沈令月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到书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青禾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嘴里嘟囔着“姑娘您急什么,先生又不会跑”,她假装没听见。可她心里清楚,她来这么早,是因为上次裴怀溯走得早,她想看看他是不是也来得早。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书案上,照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文房四宝。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竹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
裴怀溯的位置是空的。
沈令月在门口站了一瞬,垂下眼,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她把书箱打开,准备拿出昨日没读完的那本《山川志》。
书箱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糖葫芦。
用油纸包着,红彤彤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壳,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糖壳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一看就是新鲜做的,糖还没完全凝硬,微微有些黏手。山楂个头均匀,又大又圆,每一个都被仔细地去了核,在糖壳下面隐约可见深红色的果肉。
沈令月怔住了。
她拿起那根糖葫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油纸是普通的油纸,没有字,没有标记,看不出是谁放的。包裹的手法很粗糙,油纸皱巴巴的,边角也没有对齐。
可她知道是谁。
她记得小时候,书箱里也经常莫名其妙地出现糖葫芦。那时候她不知道是谁放的,问了一圈没人承认,问丫鬟,丫鬟摇头;问小厮,小厮摆手;问母亲,母亲笑而不语。后来有一次她特意早早地来了,躲在屏风后面,想看看究竟是谁。
她看见裴怀溯推门进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之后,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糖葫芦,弯腰塞进她的书箱里。塞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又把糖葫芦拿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塞进去,好像怕压坏了。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摊开兵书。
她问他是不是他放的,他梗着脖子说“不是”,耳朵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从那以后,每次书箱里出现糖葫芦,她就知道是他。
他已经很久没做过这件事了。他去北境三年,她在长安等了三年。三年来,她的书箱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糖葫芦。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可看到这根糖葫芦的瞬间,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东西全都翻涌了上来——像被堵住的泉水忽然找到了出口,止也止不住。
她把糖葫芦举到眼前,看着那层晶莹的糖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她每次都会把糖葫芦分成三份——自己吃两颗,给裴怀溯留两颗,给顾衍之留两颗。裴怀溯每次都说不吃,说“我不喜欢吃甜的”,可最后她塞到他手里,他还是吃了,吃完还要补一句“太甜了”。可下次他还是会放。
“姑娘,您傻笑什么呢?”青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令月立刻把糖葫芦藏到身后,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没什么。”
青禾端着茶盘走进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奴婢明明看见您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您手里藏了什么?”
“你看错了。”沈令月把书箱的盖子合上,用手压住,“茶放下,你出去吧。”
青禾撇了撇嘴,把茶盘放在桌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嘴里还嘟囔着:“神神秘秘的,肯定有猫腻。”
沈令月等青禾走远了,才重新打开书箱,把那根糖葫芦拿出来。她把油纸拆开,糖壳在晨光下亮晶晶的,山楂的酸香混着糖的甜味散开来,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糖壳,还是微微黏手的,说明是今天早上刚做的。从北境到长安,骑马要走五天五夜。这根糖葫芦不可能是从北境带回来的,一定是他回了长安之后,特意让人做的。
她想起他从前说过“我不喜欢吃甜的”,可他不喜欢吃甜的,为什么每次都要给她买?为什么去了北境三年,回来的第一件事,还是往她书箱里塞糖葫芦?
她把糖葫芦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书箱最里层,用那本《山川志》盖住,又把青禾给她绣的帕子叠好放在上面,最后把书箱的盖子合上,扣紧。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好,拿起字帖,翻开。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等裴怀溯来。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稳有力,节奏分明;一个轻缓从容,不紧不慢。两个人都来了。
沈令月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门被推开,裴怀溯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从袖中抽出那本兵书,摊开。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沈令月一眼。
沈令月垂下眼,把字帖翻过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等一个眼神,一个暗示,一个让她知道那根糖葫芦是他放的信号。
可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在那里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侧脸冷峻而平静,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看不出任何表情。连他平时会红的耳朵,今日也是正常肤色,不红不烫。
沈令月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许不是他?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是别人放的?可除了他,谁还会往她书箱里塞糖葫芦?顾衍之吗?顾衍之只会给她带桂花糕和蜜饯,从来不带糖葫芦,因为顾衍之知道她小时候有一次吃糖葫芦把牙酸倒了,念叨了好几天,所以他特意避开了。
只有裴怀溯,明明知道她吃糖葫芦会酸倒牙,还是每年都放。她后来才想明白,他不是不知道她怕酸,他是记得她小时候说过一句“酸的好吃,越酸越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居然记了这么多年。
过了一会儿,顾衍之也来了。
他手里依然拎着东西,今天是一盒蜜饯,用竹编的小盒子装着,系着蓝色的丝带。他把蜜饯放在沈令月桌上,笑着说:“昨日路过蜜饯铺子,看到新做的糖渍梅子,想着你喜欢吃酸的,就买了一盒。你尝尝,我尝了一颗,比上回的甜一些,没那么酸。”
沈令月笑了笑:“多谢顾师兄。”
三个人各自看书,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沈令月看了一会儿字帖,心思却一直在书箱里那根糖葫芦上。她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走到书箱前,装作找东西的样子,把书箱打开。她的动作很慢,先拿出那本《山川志》,放在一边,又拿出青禾绣的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然后——
那根被油纸包着的糖葫芦露了出来。
她没有藏,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书箱最上层,谁经过都能看见。
她希望裴怀溯能看到,然后给她一个回应。
裴怀溯正低着头看兵书,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定在书页上,一动不动,好像那本兵书是什么绝世珍本,少看一眼就亏了。
沈令月抿了抿唇,把《山川志》放回去,把帕子放回去,又把那根糖葫芦露在外面,然后回到座位上。
又过了一会儿,裴怀溯还是没有抬头。
沈令月坐不住了。
“我的书箱里多了一样东西。”她开口,语气尽量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顾衍之抬起头,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裴怀溯没有抬头,但他翻兵书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令月一直在用余光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过去,就那么停着。
“一根糖葫芦。”沈令月的目光扫过裴怀溯,“不知道是谁放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衍之看了看沈令月,又看了看裴怀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他眼睛里有一丝了然的光。他知道是谁放的。他当然知道。他只是不说。
“不是我。”顾衍之说,声音温润如常,“我对你的牙口没那么大的信心。”
裴怀溯依然没有抬头,声音淡淡地飘过来:“不是我。”
三个字,又短又硬。
沈令月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好像这件事和他毫无关系。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泛着一层薄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发烫。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耳朵出卖了他。
沈令月看着那对红透的耳朵,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下一拍来得又急又重,咚的一声,砸在胸腔里,砸得她手指发麻。她的脸也开始发烫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低下头,假装在看字帖。
可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地撞在胸腔里,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心出了汗,手指握不住书页,字帖上的字一个也看不清。她只能看到自己手背上细小的汗毛,和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
那只镯子在微微颤动,因为她的手在抖。
她不敢再看裴怀溯。她怕自己再看一眼,耳朵也会红,脸也会红,整个人都会红成一团,被他看出端倪。
可她忍不住。
她偷偷抬起眼,用余光扫了一下裴怀溯的方向。他还低着头看兵书,侧脸冷峻如常。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甚至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沈令月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袖子里,假装在擦汗。
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个人——裴怀溯低头看书,耳朵红得能煮鸡蛋;沈令月把脸埋在袖子里,露出来的那一小块脖子红得像涂了胭脂;顾衍之坐在中间,手里拿着那盒蜜饯,慢慢地捻起一颗放进嘴里,表情平静如水。
青禾缩回头,靠在门框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的姑娘和裴世子,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能装。
她看不下去了。
顾衍之坐在旁边,手里捻着那颗糖渍梅子,慢慢地嚼着。
他又酸又甜,酸味先上来,甜味后跟上,最后在舌尖上化成一团复杂的滋味。他看着沈令月红透的耳尖,又看了一眼裴怀溯同样红透的耳朵,垂下眼,慢慢地把那颗梅子嚼碎了咽下去。
酸。
真酸。
比梅子还酸。
他把蜜饯盒子盖上,放在桌角,没有再吃。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沈令月终于从袖子里抬起头来,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耳尖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蘸墨,写字。
第一个字,写错了。她把“永”字的一横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蛇。
她面不改色地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到一边,重新拿一张纸,重新写。
第二个字,又写错了。她写的不是“永”,是“溯”。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把它涂成一个墨团,然后重新写了一个“永”。这次写对了,工工整整,端端正正。
可她知道,那个被涂掉的“溯”字,已经印在了她脑子里,怎么也涂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