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桃花帕子 ...

  •   当夜,沈令月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严实了,才从袖中掏出那根糖葫芦。

      糖壳已经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撕都撕不开。她小心地剥开油纸,山楂的酸香混着糖的甜味散开来,满屋子都是这个味道。她咬了一颗。酸的。酸得她眯起眼睛,腮帮子发紧,眉头皱成一团。可她没吐出来,含在嘴里,等那股酸劲儿过去。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像放了一颗小鞭炮,然后慢慢消散,甜味才泛上来,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一层蜜糖裹在舌头上,把刚才的酸全都盖住了。

      她含了很久,久到山楂都被含化了,才咽下去。

      青禾在外间铺床,一边铺一边嘟囔:“姑娘,您今天神神秘秘的,到底藏了什么?奴婢看您在书房里鬼鬼祟祟的,书箱开了关、关了开,好几趟。”

      “没什么。”

      “您从书房回来就一直捂着袖子,走路都贴着墙根走,生怕人看见。奴婢又不是瞎子。”青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骗不了我”的笃定。

      沈令月没接话。她把剩下的糖葫芦用新的油纸重新包好——包得比裴怀溯包的好看多了,边角对齐,折痕整齐,系了一根红绳。然后放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放着她的帕子、手炉、几封旧信、一对白玉镯子,都是些零碎东西。

      抽屉关上了。她顿了一下。又打开,把那根糖葫芦拿出来,看了两眼,重新放回去。再关上。再打开。再拿出来。

      青禾在外间听见开抽屉关抽屉的声音响了好几遍,终于忍不住探头进来,头发上还沾着一根棉絮:“姑娘,您这是跟抽屉较什么劲呢?奴婢在外头听着,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的,还以为您在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你出去。”沈令月头也没抬,耳朵尖红红的。

      青禾翻了个白眼,把门带上了。关门的时候故意慢了一拍,想偷看一眼,沈令月一回头,她赶紧把门关严了。

      沈令月终于消停了。她把糖葫芦放在妆奁最上层,想了想,又拿下来,压在帕子底下。帕子上头再搁一只玉镯子——是崔氏送给她的那对白玉镯子中的一只,另一只她戴着。藏好了,拍了拍手,退后一步,看着妆奁。又上前,打开,把玉镯子拿出来,压在帕子上面——不行,太显眼了。又把镯子放回去,把帕子叠成一个小方块,盖在糖葫芦上面。盖上盖子,摇了摇,没有声音。满意了。

      她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磨得光亮,映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淡淡,嘴唇绯红,耳朵尖还残留着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粉色。她盯着镜中人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又拨了拨,觉得哪哪都不对——头发太整齐了,像戴了假髻;簪子的位置偏了,往左歪了一点点;领口的花纹和耳坠的颜色不搭。她把头发拆了,重新梳了一遍。梳完了又觉得刻意,把白玉簪子拔了,就散着,头发披在肩上,像刚洗完澡的样子。又觉得太随意了,把簪子插回去,插到一半,又拔出来。来回三次,最后还是插回去了,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

      她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妆奁前。摊开针线筐。筐里有几块素绢,是前些日子裁好的,本打算绣几条帕子用。她挑了一块最软的,月白色的素绢,边角已经锁好了边,针脚细密匀称,是青禾帮她锁的。

      她拿起针,穿了一根深红色的丝线。穿针的时候手在抖,穿了三遍才穿过去。线头从针眼里冒出来,她把线拉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扯,线断了,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把红痕放在嘴边吹了吹,不疼,但她需要这个动作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手停在半空中。

      绣什么呢?她想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着一个字。那个字她写过很多遍——在纸上写,写完揉掉;在心里写,写完又划掉。每次写的时候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可下一次提笔,写的还是那个字。像一个魔咒,念一遍就加深一层,念到现在已经刻在骨头上了,刮都刮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下针了。

      第一针落在帕角。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字帖。深红的丝线在月白的素绢上蜿蜒,先是一点,然后是一横,然后是一个“氵”。三点水,三针。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都扎得很深,针尖穿过素绢,从另一面冒出来,带着丝线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

      “溯”字的左边绣完了。

      她的手很稳。绣三点水的时候,手指稳得像拿尺子量过一样,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可绣到右边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冲、压都压不住的那种抖,从手指传到针上,针在素绢上抖出一个细小的弯。

      “斥”的上半。一撇,一横。撇要长,横要短,撇要斜着出去,横要平着收。她绣了拆,拆了绣,绣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撇太长了,像一把刀;第二遍横太长了,像一条板凳;第三遍刚刚好。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青禾端了盏灯进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心疼,还有一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不说”的了然。她什么也没说,把灯芯挑了挑,让火更亮一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的声音都特意放轻了。

      沈令月继续绣。

      “斥”的下半,一个“斤”。竖要直,直得像一根针戳下去;横要平,平得像水面。她的眼睛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帕子。烛火跳了一下,她的手指也跟着跳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指腹。

      疼。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缩手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顶的疼。

      她低头看,指腹上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圆滚滚的,在烛光下像一颗红宝石,晶莹剔透,边缘泛着光。她没有擦,看着那滴血慢慢变大,慢慢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最后它滚落下来,落在素绢上,“啪”的一声,洇开一小片红。像一朵梅花。花瓣边缘是不规则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有的地方洇开了,渗进丝线的缝隙里,和丝线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线。

      沈令月盯着那片血渍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正好。她把帕子举到灯下,看那个只绣了一半的字。“氵”和半个“斥”,红色的丝线,红色的血渍,在月白的素绢上格外醒目,像雪地里落了一枝红梅。她在那个“溯”字旁边落了针,开始绣梅花。

      一瓣,两瓣,三瓣,四瓣,五瓣。深红的丝线和血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线哪是血。她绣得很慢,每一瓣都要比对着上一瓣的大小,大了就拆,小了就加针,拆拆绣绣,绣绣拆拆。第五瓣绣完的时候,她停下来,把帕子举远了看。

      梅花歪歪扭扭的。不是一朵好看的梅花,花瓣有大有小,间距有宽有窄,有一瓣还歪了,朝左边斜着,像一个歪着脑袋看人的小孩。可她觉得好看。她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慢,像是怕弯得太快会把嘴角的笑吓跑。

      她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他回来就送给他。这句话在她心里转了千百遍,每一次转都带着不同的情绪——有时候是甜的,像那根糖葫芦最外层的糖壳,脆的,甜的,一咬就碎;有时候是酸的,像被糖壳裹住的生山楂,硬邦邦的,酸得人皱眉;有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一句空荡荡的话,悬在那里,落不了地,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她睁开眼,把帕子叠好。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折痕压实,和沈府里一切规矩的、端方的、不容置疑的东西一样——方方正正,一丝不苟。放进了妆奁最底层,压在那根糖葫芦旁边。糖葫芦的油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跟她说话。

      她又打开看了一眼。又关上。又打开,用手指摸了摸帕子的边角,确认叠好了,没有皱。又关上。又在妆奁前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妆奁的铜扣上,没有动。最后她站起来,吹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白的方框,像一扇打开的门。她盯着那个方框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个歪歪扭扭的“溯”字。那个字在她脑子里不是歪的,是正的,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风吹不散,雨打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下去。枕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上绣着并蒂莲,是她母亲出嫁时的陪嫁,年头久了,绣线有些松了,并蒂莲的花瓣耷拉下来,像在打瞌睡。母亲说过,这顶帐子是她的嫁妆,从崔家带来的,用了二十年了,比沈令月的年纪还大。沈令月小时候睡不着就看着那些并蒂莲,一朵一朵地数,数到第九朵的时候就睡着了。今天她数了十八朵,还没睡着。

      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在等。

      胸口那个帕子的触感还在。叠好的,方方正正的,压在妆奁最深处。等那个人回来,就给他。她在心里又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像念经一样,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等——他——回——来——就——给——他。”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满院子的槐树,照着空荡荡的秋千,照着青石板路上还没扫尽的桃花瓣。长安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在走路,慢吞吞的,不急不躁。

      她闭上眼睛。裴怀溯的脸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不是现在的脸,是小时候的脸。八岁的裴怀溯骑在小马驹上,背挺得笔直,脸绷着,一副故作老成的模样。可她叫了一声“怀溯哥哥”,他的耳朵就红了。

      沈令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枕头把她的话吞掉了,没有人听到。窗外有风,吹过槐树,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