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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依旧 永安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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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暮春。
长安城的桃花开了满街,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马蹄踏上去,带起一阵香风,转眼又被新的落花覆盖。
沈令月坐在秋千上,手里攥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桃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裙裾垂下来,随着秋千的摆动轻轻拂过地面,沾了几片花瓣也不在意。
青禾在廊下急得直跺脚。
“姑娘,您快下来吧!夫人说了不让您穿这条裙子荡秋千,回头弄脏了,奴婢又得挨训。上回那条藕荷色的裙子,奴婢跪着洗了两个时辰才洗干净,手都搓破了。”
“母亲进宫陪太后赏花去了,顾不上我。”沈令月懒洋洋地又晃了一下,桃花枝在指间转了个圈,花瓣簌簌落在她肩上,“再说了,脏了洗就是了,你急什么。”
“那也不成。”青禾苦着脸,目光不住地往院门口的方向瞟,“世子爷和顾公子一会儿就到了,您这副模样——”
沈令月手里的桃花枝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极短,短到青禾如果不是从小伺候她、对她的每一个微表情都烂熟于心,根本不会察觉。但青禾察觉了。她还看见她家姑娘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粉。
“他们来就来,关我什么事。”沈令月把桃花枝别到耳后,语气淡得像一阵风,好像刚才那个停顿根本不存在。
青禾忍笑忍得嘴角直抽:“是是是,不关您的事。那您能不能先把嘴角的笑收一收?”
沈令月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摸到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红到脖子根。她从秋千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似的,裙摆被风掀起一个角。
“我没笑。”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青禾拼命点头,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朵根:“是是是,您没笑,是奴婢眼花了。”
沈令月瞪她一眼,转过身去,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又伸手捋了捋鬓发,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却一样都没落下——把歪了的簪子扶正,把揉皱的袖口抚平,把别在耳后的桃花枝换了个角度。
她听见马蹄声了。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像是什么人在刻意压着速度,却又压不住那骨子里的张扬。哒,哒,哒,每一声都踩在她心尖上。
沈令月认得这个声音。她从小就认得。
马蹄声在照壁前停了。片刻后,院门口出现了一个玄色的身影。
裴怀溯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银色蹀躞带,坠着一枚墨玉佩,墨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比去年又高了些,肩背宽阔,像一棵在北风里长成的青松。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一双眼睛深邃冷峻。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廊下,在沈令月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迅速别开。
“沈姑娘。”他的声音低沉而平淡。
沈令月微微颔首,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裴世子。”
三个字,客客气气,疏疏离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裴怀溯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她从前叫他怀溯哥哥的。后来不知从哪天开始,怀溯哥哥变成了裴世子。他问过她为什么,她规规矩矩地回答:“男女七岁不同席,礼也。”礼也。两个字,把什么都堵死了。
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令月。”
顾衍之来了。
他没有骑马,是步行来的,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是寻常的细棉布,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腰间只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没有玉佩,没有香囊,清清爽爽。
眉目清隽,气质温润,走在落满桃花的青石板路上,衣袂飘飘。
“给你带了城东张记的桂花糕。”顾衍之走到廊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修长的手指解开麻绳,打开油纸,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糕体雪白,上面缀着金黄的桂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甜而不腻的香气。
他又递上那本书:“还有你要的那本《山川志》,我找了许久,只找到上卷。长安城里的书肆我跑了七八家,都说绝版了。后来托了一位在国子监读书的同窗,从他老师的藏书楼里借出来的。你先看着,中下卷我再慢慢找。”
沈令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下亮得毫无防备,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她的整张脸都照亮了。她平日里的冷淡、端庄、滴水不漏,在这一刻全部瓦解,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鲜活的、会因为一本游记而雀跃的少女。
“真的?”她接过书,翻了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顾师兄你最好了!”
顾衍之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一本游记而已,至于高兴成这样?”
“怎么不至于?”沈令月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我可找了大半年了,书肆的掌柜都说绝版了,还是你有本事。”
裴怀溯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看见沈令月的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看见她嘴角的笑,看见她对顾衍之说“你最好了”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欢喜。她的冷淡、她的疏离、她对着他时的滴水不漏,在顾衍之面前全都不见了,像冰遇到火,融得干干净净。
他垂下眼,转身往书房走去。
“怀溯。”顾衍之叫住了他,语气如常,“一起走吧,先生快到了。”
裴怀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往书房走。沈令月走在中间,左边是顾衍之,右边是裴怀溯。顾衍之在和她说那本《山川志》的内容,声音温温柔柔的,她侧着头听,偶尔应一句。
裴怀溯走在最右边,始终没有说话。他走在外面,近得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气,可他觉得远,远得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书房在沈府东边,是一栋独立的小楼,楼下是授课的地方,楼上是藏书。窗外种着一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沈令月先进了门,习惯性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顾衍之坐在她右手边,把食盒放在桌角,开始研墨。裴怀溯坐在窗边最远的位置,背靠墙壁,面朝门口——这是他当兵养成的习惯,永远选一个能看见所有人、后背不暴露的位置。
书房里安静下来。先生还没到,沈令月铺开宣纸,研了墨,开始练字。顾衍之在旁边替她翻帖,不时指点一两句。她写的是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和她这个人一样,规矩得不露半点破绽。
裴怀溯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兵书。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余光却一直拴在沈令月身上。她今天穿鹅黄色很好看,衬得皮肤很白,脖颈纤细,低头写字时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是她及笄时她母亲送的,她日日戴着,从未取下。写字的时候镯子会在手腕上轻轻晃动,磕在桌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叮的一声,轻得像叹息。
裴怀溯把兵书翻过一页。纸张被他指腹压出一道褶皱。
他想起上次在边疆收到母亲的信。母亲每个月都给他写信,开头永远是“吾儿怀溯,见字如面”,然后是家长里短。那封信里,母亲写了一句:“沈家那丫头出落得越发好了,衍之那孩子日日都去,沈夫人很是中意他。”
他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把那句话刻在了脑子里。
沈夫人中意衍之。沈令月也中意衍之。门当户对,才貌双全,天作之合。他算什么?他不过是一个从小和人家一起长大的世交子弟,和无数个世交子弟没有区别。
夕阳西斜的时候,先生还是没有来。
沈令月写完了一张字,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门口,忽然端起桌上的茶盏,朝裴怀溯走去。
“裴世子。”
裴怀溯抬眼,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盏茶。
“先生今日大概不来了。”她把茶放在他手边,语气淡淡的,“青禾去问过了,说是告了假。”
裴怀溯看了一眼那盏茶。茶是她刚泡的,还冒着热气,碧螺春的香气袅袅地散开。她知道他喝什么茶——不喜欢太浓的,不喜欢太淡的,碧螺春刚好。这些细节她从没问过他,但她全知道。
“多谢。”他说。
沈令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站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常年在边疆熬夜留下的痕迹。她想问他边疆苦不苦,想问他身上的伤好全了没有,想问他什么时候再走。可她什么都没问。她是沈家的嫡长女,沈家的姑娘不能失礼,不能逾矩。所以她只是把茶放下,退后一步,说了句“不客气”,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案前。
转身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轻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裴怀溯端起那盏茶,茶汤碧绿,映出他的眼睛。
顾衍之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山川志》,目光却不在书上。他看见沈令月走过去给裴怀溯送茶,看见她的手指蜷了一下,看见她转身时睫毛颤了那一下。他都看见了。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看见了。沈令月喜欢裴怀溯。他知道,可他假装不知道。
裴怀溯第一个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说。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沈令月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裴怀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站在门槛上,侧过半张脸,目光越过庭院、越过走廊、越过满地的桃花瓣,落在沈令月身上。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可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欲言又止的犹豫,有说不出口的话,有一个少年人把所有心事都压在眼底、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笨拙。
他只看了不到一息的时间,就转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背影很快消失在院墙外。
沈令月看着那个方向,手里的笔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她只看到他走得很快,好像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
她垂下眼,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顾衍之把桌上的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温声道:“令月,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令月“嗯”了一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桂花糕很甜,可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