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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见过我没 ...

  •   门被推开。

      李崇义没等通报就跨了进来,目光越过张云阶,直接钉在王蕤脸上。

      “王姑娘,”他说,“顾家余孽,是不是你?”

      张云阶的手按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把王蕤挡在身后。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李大人,慎言。”

      张云阶:“李大人,有什么事回王府再说。”

      “回王府?”李崇义笑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张大人,你知道这位王姑娘的借住在谁家吧?林世安林大人的家里,而林大人的夫人出自王家。”

      李崇义偏过头,看着被挡在后面的王蕤,“那你知不知道,林夫人的姐姐就是镇南侯夫人。”

      张云阶没有说话,但他挡在桌前的那只手,慢慢放下了。

      王蕤的心一沉。

      李崇义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当年王爷好心,通奸叛国的大罪都没有株连九族,不过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王爷的好心,就不得而知了。”

      张云阶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王姑娘,”李崇义看着她,“告诉我,你跟顾家是什么关系?”

      张云阶也转过头,看着王蕤。

      王蕤没有看他,她看着李崇义。

      “李大人,说完了?”

      “还没完,你知道顾家满门是多少人吗?” 李崇义紧紧盯着王蕤,慢慢露出笑容, “一百二十三口,这可是我亲自数的,那可才是血流成河。”

      王蕤看着他,呼吸越来越急促。

      一百二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脊椎里。

      她见过那天的血。

      从狗洞里往外看,青石板上流过的不是水,是红的。

      她记得那个颜色。

      她现在还能闻到那个味道。

      王蕤的手指在袖子里抖了一下,她立刻把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但是已经晚了。

      李崇义眼尖的看见了,他下笑意越来越深,嘴角扯起的笑容像是要裂开。

      “怎么,王姑娘,你对这个数字有印象?”

      王蕤的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嘴角那抹平时的笑意再也挂不住。

      “你虽然姓王,但是与顾家有关系,你虽然从小在江南长大,但是谁养大的?”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小时候,有没有见过顾家的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顾家是怎么死的?”

      王蕤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崇义靠在椅背上,笑了,“张大人,你看见没有?她对顾家有反应,她可不是什么孤女,她一定是顾家余孽。”

      “够了。”

      张云阶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下,清脆可闻。

      “李大人,”他说,“你今天来,如果是来查案的,那就拿公文来,如果是来叙旧的,你走错了门。”

      李崇义看着他。“张大人,你在护她?”

      张云阶迎上他的目光,“这雅间是我订的,茶是我请的,你再往下说一个字,就是连我一起查。”

      李崇义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张云阶,又看了看王蕤,冷笑了一声。“张大人,跟顾家沾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李大人。”

      王蕤开口了,李崇义看向她。

      王蕤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看着李崇义,笑了,只是眼神更冷。

      “李大人,”她歪了歪头,“出嫁从夫,我姨母嫁的是林家,生的孩子姓林,入了林家族谱,我母亲嫁的也是王家旁支,我姓王,是王家庶出分出去的,族谱上没录,但户籍在江南县衙有底。”

      她看着李崇义,“李大人,你连我户籍都没调过,就来问我跟顾家是什么关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跟顾家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李崇义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笑了。

      “牙尖嘴利,你这些话,等到了锦衣卫的诏狱里,再说也不迟。”

      “那就去。”王蕤放下茶杯,“李大人现在就去锦衣卫报案,就说我是顾家余孽,看看锦衣卫接不接你的案子。”

      她站起来,走到李崇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大人,你之前就在紫藤园还夸我像顾家姑娘,今天又查到了我姨母的族谱,你对顾家的事比对我上心多了,我进京才几天,你倒把我家谱翻了个遍。”

      "李大人,你七年前抄了顾家满门,七年了还忘不掉。"王蕤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

      "你是不是每晚都梦见顾家那扇门?梦见自己亲手清点的那些尸首,在梦里转过头来看你?"

      李崇义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张大人,”他的声音冷下来,“今天这番话,你听见了,你这双眼可得放亮点,可别白白连累了殿下,若真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王府里闹出事,你担不起, 至于抄家的事。”

      他转向王蕤,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股得意。

      “永安七年,我奉殿下之命,带人去的顾家。”

      王蕤看着他的笑脸,拇指又掐了一下虎口。

      疼。

      但是足够清醒。

      “李大人记性真好。”她歪了歪头,声音很轻,“连殿下都没亲眼见过顾家的尸首,李大人倒是替殿下看全了。”

      李崇义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大人,你替殿下办过这么大的差事,怎么到现在还是右长史?左在右上,这规矩我是外行人都知道。”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他,笑容没变,“李大人替殿下抄了满门,殿下就没给你升一升?”

      李崇义的脸色彻底变了。

      张云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李大人。”王蕤歪了歪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崇义站起来,脸色青白,椅子又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张大人,你的人,你自己管好。”

      他带着随从走了。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楼梯上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楼板踩穿。

      雅间里安静下来。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龙井酥的碎屑散在碟子边上。

      张云阶站在桌边,没有坐下。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姑娘。”

      王蕤转过身,看着他。

      “你。”张云阶目光藏着几分审视,他顿了顿,“真的跟顾家有关系?”

      王蕤迎着他的目光。

      “张大人,他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只听进去这一句?”

      “我在问姑娘。”

      “如果因为我姨母的关系,那就是有了,但我姓王,我姨母姓王,嫁的是林家,我进京也不过是为了寻亲事,如果因此惹上了什么顾家余孽的事情,我还不如回江南去。”

      张云阶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王蕤能听见窗外运河上的船工收缆绳的声音,缆绳一圈一圈绕在桩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姑娘,”他终于开口,“你方才说,你不会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有没有事没告诉我?”

      王蕤没有回答。

      “有。”她说,“但我现在不能说。”

      张云阶看着她,她以为他会追问。

      但他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渍在他嘴角留了一点痕迹,他用手背擦掉。

      “姑娘,”他说,“锦衣卫的诏狱,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李崇义今天能查出你跟顾家有关系,明天就能查出别的。”

      “我知道。”

      张云阶看着她,过了很久。

      “下次,”他说,“下次,你要告诉我,至少告诉我一件事。”

      王蕤看着他。

      “我答应你。”她说。

      总归她有足够多的不重要的事情可以告诉他。

      张云阶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折扇。

      “我送姑娘。”

      “不用。”王蕤没回头,“张大人,下回别约望江楼了,换个地方。”

      “姑娘想去哪儿?”

      “随便。”她推开门,“只要不是替殿下相看的地方就行。”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楼梯上,她的脚步很快。

      楼下,马车旁,春杏在等她。

      “姑娘,脸色怎么这么白?”

      “冻的。”王蕤上了马车,放下帘子。

      “现在都四月了,哪冻得着人?”春杏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车动了。

      王蕤靠在车壁上,闭眼。

      春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小声开口:“姑娘,刚才下楼的时候,我看到那个穿官服的人气冲冲地走了,嘴里好像念叨着什么要去找锦衣卫,姑娘,他不会真去找锦衣卫来抓我们吧?”

      王蕤睁开眼。

      绝对是李崇义。

      “让他去找。”王蕤说,“锦衣卫要是真来了,正好我也想问问他们,永安七年的案子,到底是谁在查。”

      春杏的手抖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王蕤重新闭上眼睛。“别怕,你现在慌,他就赢了,你不慌,慌的就是他。”

      马车在巷口停下。

      “姑娘。”春杏压低声音,“刚才巷口有两个人,一直在往咱们这边看。”

      王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巷口确有两个灰衣人,背对着她们,但站立的姿势不像寻常百姓,腰背挺直,双手交握在前。

      锦衣卫的人。

      来得真快。

      春杏扶她下车时,手指还是凉的。

      王蕤捏了捏她的手,轻声说了句“没事”。

      春杏抬头看她,她笑了笑。

      春杏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王蕤面不改色地走进林府,关上门的瞬间,后背抵在门板上,闭上了眼。

      桌上多了一个信封,没有落款。

      她拆开,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潦草。

      “查账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王蕤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

      “帮我查一个人,雍王府右长史,李崇义。另外,你还没回答我,你见过我没有?为什么知道在京城可以见到我?”

      折好信纸,装进信封。

      窗外,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回来的,蹲在窗沿上,歪头看她。

      王蕤把信塞进竹筒,绑好。

      鸽子扑棱着飞走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雍王府的方向,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王蕤关上窗户,吹灭油灯。

      躺下。

      帐顶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睡不着。

      因为窗外的巷子里,一直有脚步声。

      来来回回,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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