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私心,我也 ...
-
李崇义看着王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这位姑娘,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永安七年,殿下看上的那位顾家姑娘,这眉眼,这轮廓,尤其是站在花底下不说话的时候,活脱脱一个模样。”
他顿了顿,“张大人是从哪儿找来的?”
张云阶的脸色沉下来。“李大人慎言。”
“我只是实话实说,殿下当年求娶未成,那姑娘后来也没了,张大人这是从哪里找来的替身?”
王蕤瞳孔一缩。
当年被看上的顾家姑娘,正是她的阿姐。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所有的情绪,抬起头,挂起笑容。
“李大人记性真好。”王蕤歪了歪头,“不过顾家不是满门抄斩了吗?”
她顿了顿。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您是怎么认识顾家姑娘的?”
李崇义的笑容僵住。
“莫非。”她又往前迈了半步,“当年抄家的,是您?”
周围安静了一瞬。
李崇义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张云阶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王蕤看着他,笑容不变,“李大人别误会,我就是好奇,您记性这么好,连七年前一个姑娘的眉眼都记得,在殿下面前一定也很得用吧。”
李崇义的脸色变了。
得用?
他不如张云阶,右不如左,这件事人尽皆知。
“牙尖嘴利,张大人还不管好你的人,便是有张相似的脸,也不过是替身。”
张云阶的脸色沉下去,正要开口。
王蕤先笑了。
“李大人这话说岔了,替身不替身的,得看站在谁跟前。”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巧,“我站在张大人跟前,是王姑娘,怎么李大人怎么一看到我,就只想到替身?”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莫非李大人对那位顾家姑娘,有什么放不下的旧事?”
李崇义的脸色彻底变了。
王蕤没等他回答,她转头看向张云阶,笑了笑,“张大人,李大人对我好像有些误会,你们同僚之间说话方便,我先走了。”
张云阶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向李崇义,拱了拱手,“李大人,今日之事,改日再叙。”
他追上了王蕤。
“姑娘留步。”
王蕤停下,回头。
张云阶站在紫藤花架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替她挡花枝。
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温吞的笑意薄了。
“方才李崇义说姑娘像顾家姑娘,姑娘的反应比我想的镇定,换作寻常闺秀,被当众比作罪臣之女,不是惊慌,便是委屈,姑娘倒是一句一句把他顶回去了。”他顿了顿,“姑娘认得李崇义?”
“不认识。”
“那姑娘怎么知道他在雍王府并不得用?”张云阶的语气还是温和的。
“猜的。”王蕤说,“张大人是左长史,他是右长史,左在右上,他要是得用,不会在园子门口堵你。”
“就凭这个?”
“还凭他一上来就提七年前的旧事,拿旧事当刀使的人,通常是因为手里没有新的刀。”她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张大人手里有新刀吗?”
张云阶看着王蕤,没有移开视线。
“王姑娘,”他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紫藤花瓣落了几片,掉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王蕤没有退。她歪了歪头,“张大人不是查过我吗?”
“查过,王家孤女,父亲庶出,从江南来。”他顿了顿,“但不过是个孤女,怎么会有姑娘这份胆量。”
“张大人觉得我胆子大?”
“敢在雍王府赏花宴上驳雍王表妹的面子,敢当面顶李崇义的嘴。”他看着她的眼睛,“姑娘进京才几天,得罪了淑妃的侄女,又得罪了雍王府右长史,寻常孤女躲都来不及。”
王蕤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张大人是觉得我有所图?”
“姑娘进京是为了寻一桩好亲事。”张云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可姑娘做的事,不像是在寻亲事。”
王蕤看着他。
他怀疑她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闪过去的同一瞬间,她做了另一个决定。
王蕤不退反进。
“张大人既然问了,那我也直说。”她顿了顿。
“我来京城,是想寻一桩好亲事,我也想寻一个,”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能让我甘心托付的人。”
张云阶看着她,没有说话。
“上回望月楼,张大人递帖子给我,说雍王府有赏花宴,我去了。我以为是张大人想见我。”她垂下眼睫,又抬起来,笑意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失落。
“后来在赏花宴上,张大人把我一个人留在花圃边,自己去忙公务,今日约我来紫藤园,我想着总算能说几句话了,结果张大人一开口,说的全是雍王殿下。”
她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嗔意。
“张大人,你方才问我到底在寻什么,那我问你一句,你约我来紫藤园,是为了替雍王做媒,还是因为你自己想见我?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张云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王蕤,那双平时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没有笑意,紫藤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好像完全没有发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王姑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是在为难我。”
王蕤看着他。
张云阶的手指在折扇上微微收紧,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我十六岁入雍王府,从典籍官做起,四年升到左长史,殿下信任我,把王府内务都交到我手上,殿下需要人才,我便替殿下寻访人才,殿下需要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蕤,“我便替殿下寻访合适的人选。”
“张大人对殿下真是忠心。”
张云阶说,“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没有殿下,就没有今日的张云阶。”
“所以你替殿下做媒?”
“是替殿下分忧。”
“分忧。”王蕤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张大人替殿下分忧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不想做殿下的忧,想做张大人的忧?”
张云阶的手指停在折扇上,不动了。
紫藤花瓣落了几片,掉在石桌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王蕤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没有意外,我差点就见不到张大人了,所以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赚来的。张大人,你呢?你这辈子有没有哪句话,是抛开雍王府左长史的身份,只想说给你自己听的?”
张云阶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王蕤能听见凉亭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园门口车夫吆喝马匹的声音。
“今日时辰不早了。”他忽然开口,“我送姑娘上车。”
王蕤没动,他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紫藤花,谁都没有先走。
“张大人还没回答我。”王蕤说。
“姑娘也没回答我。”张云阶看着她,“我问姑娘到底在寻什么,姑娘把问题抛回来了。”
“那我现在答。”王蕤站起来,走到凉亭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来京城,是想寻一个能让我甘心托付的人,那个人是谁,我想听他自己说,而不是替别人说。”
她转身往园门口走去。
张云阶站起来,跟了两步。
“姑娘留步。”
王蕤停下,但是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息,然后传来他的声音。
“私心。”他说,“我也有的。”
话一出口,张云阶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竟然是自己说出去的话。
王蕤转过身,看着他,他沉默的别开视线。
“私心。”王蕤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张大人的私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望月楼。”他说,“姑娘伶牙俐齿,让我佩服。”
王蕤的笑容顿了一下,“张大人记性果然好。”
“分人。”
王蕤垂下眼睫,又抬起来,笑意里多了一层很淡的促狭,“那张大人今日约我来紫藤园,到底是替雍王做媒,还是替自己约的?”
张云阶沉默了一息,“名单是殿下的名单,帖子是我自己写的。”
“帖子上的字,每一个都是张大人亲笔?”
“每一个都是。”
王蕤歪了歪头,笑意从唇角漫上来。“那便不算全是替殿下分忧,张大人,你的私心,我收下了。”
张云阶看着她,没有说话,但眉头动了一下。
“不过,”王蕤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起来,“私心归私心,正事归正事。张大人方才说要教我殿下的喜好,那就教吧。殿下喜欢什么茶?什么香?什么时辰见客?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姑娘愿意学?”
“张大人花这么多心思把我列在名单上,我若什么都不学,岂不是辜负了张大人替我写的帖子?”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再说了,学会了,才好让张大人多交差。”
张云阶低下头,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有点无奈的,从喉咙里轻轻出来的笑。
“姑娘在望月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简单。”
“怎么说?”
“你点了一碟海棠糕,但一块都没吃。”他看着她,“一个人来茶楼,点了糕点却不碰,是在等人,还是在等一个时机?”
王蕤眨了眨眼,“海棠糕太甜了。我不爱吃甜的。”
张云阶没有再问,他拱了拱手,“改日再请姑娘喝茶。”
“又喝茶?”
“这次不是赔罪。”他说,“这次是我自己请的。”
王蕤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马车动了。
王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也许吧。”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只好哦了一声,去收拾茶碗了。
马车越走越远,王蕤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紫藤园的方向。
张云阶,你说你有私心。
可你的私心,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