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她哪来的没 ...
-
雍王府的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
王蕤蹲在花丛边,她在数花瓣。
一片,两片,三片。
后颈忽然凉了一下。不是风。
数到第三片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王蕤没抬头,她继续数花瓣。
四片,五片,六片。
王蕤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装作不经意地转头。
花圃对面,竹林边上,站着一个青年。
暗纹锦袍,窄身长刀,刀鞘上刻着飞鱼纹。
锦衣卫。
王蕤的笑容没变,但手指把那片花瓣掐出了汁。
怎么会是锦衣卫。
竟然不是雍王。
王蕤低头看了看指尖,绿色的汁液沾在皮肤上,像一小片青苔,她慢慢擦掉,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公子也来看花?”
青年忽然笑了,那个笑让王蕤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姑娘。”他忽然说道:“京城风大,别站太久。”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王蕤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时候肩膀不晃,一看就是练过武的。
“等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公子既然知道我是谁,总该让我知道公子是谁。”
他停住,没回头。
“沈玄度。”
青年说完,特意侧身观察王蕤。
王蕤垂眸,果然是锦衣卫。
沈玄度。
这个名字她曾听外祖母说过。
镇抚使沈家的独子,母亲早亡,父亲续弦,十四岁入锦衣卫,十七岁便升了千户。
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不多,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件事,此人心细如发,极不好糊弄。
“原来是沈千户。”王蕤抬起头,笑了笑,“久仰。”
“久仰?”沈玄度重复了一遍,嘴角那点笑意没退,反而更深了,“王姑娘初来京城,从哪儿久仰的?”
王蕤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漏了。
她一个刚进京没几天的孤女,不该知道锦衣卫千户的名字。
“方才在门口听人说起过。”她笑了笑,语气轻松,“说沈千户年少有为,是锦衣卫里最年轻的千户。”
沈玄度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门口的人还说了什么?”
“还说沈千户记性好,见过一面的人三年后还能叫出名字。”王蕤歪了歪头,“看来是真的,沈千户认识我?”
“不认识。”沈玄度看着她,顿了顿,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丛牡丹上,“也不想认识。”
王蕤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生气了?
不确定。
再看看。
“雍王府的赏花宴,每年都有不请自来的人,想要攀附雍王。”沈玄度说,“可是攀附高枝也得是清白人才能做的,你这样的,没过门的郎君还没死了,就来攀附,倒也不多见。”
王蕤感到莫名其妙。
没过门的郎君?
她哪来的没过门的郎君?
她抬起头看着沈玄度,“沈千户说笑了,我没有定亲。”
沈玄度的嘴角动了一下,面色比刚才更冷,“是吗。”
“我外祖父确实在江南给我定过一门亲事,”王蕤说,“但那只是口头约定,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做不得数。”
“做不得数?”沈玄度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忽然没了笑意,“你觉得做不得数,是因为不知道对方是谁,还是因为。”他顿了顿,“你已经有了更好的去处?”
王蕤手指微微收紧。
真的生气了。
“沈千户。”她说,“你今天来雍王府,是来查我的?”
“路过。”沈玄度说。
“路过的话,这些话沈千户来说不合适吧。”
沈玄度看着她,面色彻底冷了。
“你说得对。”他说,“不合适。”
“那就不说了。”他说,语气忽然淡下来,目光落在她刚才蹲过的花丛边。
那片被她掐碎的花瓣还躺在地上,白色花瓣上印着一道深绿的指甲痕。
“下次数花瓣,别掐。”他说,“掐坏了,花也回不去了。”
“沈千户。”王蕤说,“花回不去了,关千户什么事呢。”
说完,就从沈玄度身边走过去,两人擦肩的那一瞬,她的袖子离他的刀柄只有一寸。
谁也没看谁。
沈玄度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弯腰捡起来,搁回花枝上。
花瓣歪歪斜斜地卡在枝头,像一朵正常的牡丹里开出了一朵不正常的。
王蕤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闷气吐出来。
花园里,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王蕤正准备去凉亭那边找姨母。
“就是你!”
一个尖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蕤回头,一个穿桃粉色衣裳的姑娘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女眷。
那姑娘十五六岁,生得算好看,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骄横。
王蕤认出她了。
刘婉玉,淑妃的娘家侄女,雍王的表妹。
王蕤刚才在门口听到有人这么叫她。
“这位小姐叫我?”王蕤笑了笑。
“我的簪子丢了。”刘婉玉盯着她,“刚才就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就是你偷的。”
刘婉玉的丫鬟开口了,指着王蕤,“我家小姐来花圃之前,簪子还在,走了一圈就不见了,中间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是你还是谁。”
几个女眷的目光聚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王蕤站着没动,她确实是一个人,刚才和张云阶说话,刻意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你的簪子长什么样?”王蕤问。
“点翠的,镶红宝石。”刘婉玉的声音尖起来,“是我姑母赏的,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支。”
“那一定很贵重。”王蕤说。
“现在就你的身上还没找过。”刘婉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王蕤的领口扫到裙摆,“我要搜身。”
周围静了一瞬。
几个看热闹的女眷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兴奋,有人皱眉,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搜身,还是当众搜身。
对未婚姑娘来说,这是比偷东西更大的羞辱。
“怎么,不敢?”刘婉玉笑了,“心虚了?”
王蕤看着刘婉玉,突然笑了,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笑意。
她往前迈了一步,刘婉玉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簪子是点翠的,镶红宝石,是淑妃娘娘赏的。”王蕤说,“对不对?”
“你耳朵聋了?我刚才说过了。”
“这么好的东西,丢了一定很着急。”王蕤的声音不高,但是所有人都能听清,“刘小姐不先问问丫鬟,不先找找凉亭,直接绕过半个花园,来花圃这边指认我。”
她顿了顿顿,“刘小姐对我的动向,比对自己的簪子还清楚。”
周围忽然安静了,大家看向刘婉玉的目光显然带着怀疑。
王蕤歪了歪头,笑容还挂在脸上。“刘小姐好像不太意外。”
“你胡说什么!”刘婉玉的声音拔高了,“就是你偷的!”
王蕤没理她,她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我今天是第一次来雍王府。不认识刘小姐,没见过刘小姐的簪子,更不知道刘小姐为什么盯上我。”
她抬起头,看着刘婉玉,“不过既然要搜身,那就搜吧。”
刘婉玉一愣,显然没想到王蕤会同意。
其他人也震惊了,怎么会有人主动要求搜身,这是多么羞辱的事情,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可以让你搜。”王蕤往前走了一步,“但不是搜完了就算,我虽然是个孤女,但也有自己的尊严,搜不出赃物,那就是污蔑我偷盗,你需向我跪下认错。”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笑容没变,“不过只是这样恐怕抵不过我搜身之辱,那就请刘姑娘自扇耳光,再跪。”
周围的女眷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婉玉的脸白了。
她没想到王蕤敢开这种赌注。
跪下认错?自扇耳光?
她一个淑妃的侄女,当众做这种事,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王蕤看着她,笑容依旧:“刘小姐刚才说,簪子是淑妃娘娘赏的,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一定很贵重,这么贵重的东西丢了,指认我偷了,要搜我的身,我认了。但搜完之后,如果什么都没找到,那就不是丢了东西的事,那是刘小姐当众污蔑我。”
她把污蔑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刘婉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怎么了?”王蕤歪着头,“你既然笃定是我偷的,那搜就是了,搜出来,簪子归你,我去官府认罪。搜不出来,刘姑娘跪下认错,这事就算两清,这个赌注,很公平吧。”
空气静了。
刘婉玉站在原地,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
旁边忽然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里站着一个穿湖蓝色衣裳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王蕤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竟然是赵清仪。
是她幼年时候的玩伴。
难道赵清仪认出她了吗?
王蕤在心里骂了一句:早知道今天出门该算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