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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对得起那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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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蕤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春杏在边上急:“姑娘,您昨天不是说穿素的吗?”
“昨天是昨天。”王蕤把头发往上挽了挽,“今天又不一定见着他。”
张云阶是雍王的长史。
灭门案后,雍王抄过顾家在京城的宅子。
他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离那桩案子最近的人。
春杏不解:“那您去干嘛?”
“喝茶。”王蕤拿起白玉簪子往头上一插,“顺便看看茶楼有没有好吃的。”
春杏无语。
望月楼在长安街最热闹的地段。
王蕤到的时候,一楼已经坐满了,她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第三间雅间,帘子半掩着。
“姑娘,楼上请。”小二殷勤地引路。
王蕤跟着上楼,路过第三间时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帘子缝隙里能看到一个青色的衣角。
她坐到靠窗的位置,点了壶龙井,一碟瓜子,一碟海棠糕。
茶喝了半壶,瓜子磕了一小碟,第三间的帘子终于掀开了。
一个青年走出来。
二十多岁,面如冠玉,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眉目舒展,嘴角带笑。
张云阶。
王蕤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磕瓜子。
还行,对得起那件衣裳。
张云阶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王蕤没抬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姑娘。”
声音从头顶传来。
王蕤抬起头,露出困惑的表情:“公子叫我?”
张云阶站在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那碟海棠糕上。
“一个人?”
“嗯。”
“等人?”
“不等。”王蕤笑了笑,“刚到京城,出来转转。”
张云阶“哦”了一声,没走。
王蕤当他不存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姑娘是哪里人?”张云阶自己开了口。
“江南。”
“江南哪里?”
“金陵。”
张云阶握着折扇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金陵好地方。”他说,语气还是轻松的,“金陵的秦淮河,永安七年的灯,很好看。”
王蕤的手顿了一下。
永安七年,是顾家灭门那一年。
她想起那一年,金陵城到处都在放灯。
而她缩在运菜的马车里,透过板壁的缝隙,看见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
其中一盏上写着她家人的名字。
那是她在全家被押上刑场的前一夜,偷偷放的。
她当时期盼那盏灯能够漂到族亲能看到的地方,他们还能够再相遇。
可是没有。
比灯先看到的,是族人的头颅。
挂在城墙上,风吹过来,晃了一下。
她那时候想:我要是能活着,我一定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
“大人的记性真好。”她抬起头,笑了笑,“我连去年元宵吃的什么馅的汤圆都记不住。”
张云阶的笑有些勉强,似乎极为紧张,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是树枝还是蛇。
王蕤心里忽然有数了。
“后日雍王府有赏花宴。”张云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没递过来,夹在指间转了转,“姑娘若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雍王的赏花宴每年一次,如果这次不能在他面前留下印象,她就要再等一年。
张云阶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最近对江南的事,特别有兴趣。”
王蕤心里咯噔了一下。
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他查过她。
如果他查到了什么……
不,不会。
姨母那边已经打点好了,外祖父那边的身份也经得起查。
她抬起眼,那层温温柔柔的雾气散了。
张云阶看着她的眼睛,笑容顿了一下。
“大人调查我?”她笑着问,语气还是甜的,“那大人应该知道我来京城是为了寻一桩好亲事,不知大人姓氏为何,家里有几口人,可曾娶亲?”
张云阶笑容微顿,“我……尚未娶亲。”
“我看大人如此年轻又俊俏,想必不曾缺定亲的人家。”王蕤歪了歪头,笑得更甜了,“莫非是曾经定过亲,但对方不小心发生了什么意外?”
张云阶脸色一变,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
空气静了一瞬。
王蕤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语气轻快:“大人别介意,我就是话本看多了。”
她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不过话本里都说,缘分这种事,说不准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得很甜,“后日见,张大人。”
张云阶握着折扇的手指发白。
他看着她的笑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蕤转身下楼。
张云阶站在原地,折扇在指间转了两下,没转稳,差点掉下去。
春杏在马车边等着,看到她出来,松了口气:“姑娘,怎么样?”
“上车再说。”
王蕤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春杏递过来一杯水,她伸手去接。
手还在抖。
杯子没拿稳,水洒了一桌子。
春杏愣了:“姑娘?”
“手滑。”王蕤笑了笑,把杯子放好。
春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担忧。
王蕤笑着说:“真手滑。”
春杏没敢再问。
王蕤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望月楼二楼的窗户边,张云阶正站在那儿往下看。
王蕤放下帘子。
回到林府,王芷不在,王蕤一个人进了厢房,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还在抖。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没出息。”
她把手攥成拳头,攥紧了,再松开。
不抖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地弯上去,那个笑又回来了,又甜又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还行,明天用得着。”
第二天,王蕤在厢房里翻衣裳。
“就这件吧。”她把月白色的褙子拎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春杏问:“您不是嫌太素吗?”
王蕤笑了笑:“素的好,才子佳人才是佳话,张云阶就喜欢弱柳扶风那一挂,越素越像话本里走出来的。”
她把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歪了歪头:“我穿成这样,他该觉得自己是话本里的公子了。”
春杏愣了一下,小声嘀咕:“姑娘说话怎么跟打哑谜似的。”
王蕤笑了笑,没解释。
傍晚,王芷来送改好的衣裳。
月白色的褙子改小了腰身,收了三寸,穿上身更显纤细。
王蕤对着铜镜转了转身,点点头。
“姨母,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你娘当年也是我做的衣裳。”王芷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眶又红了。
王蕤从镜子里看到姨母的表情,叹了口气。
“姨母,您能不能别一看到我就哭?”
“我高兴。”
“高兴就更不能哭了。”王蕤转过身,拉住姨母的手,“您想想,明天我就要去雍王府了,张云阶查过我,说明他在意我,他在意我,我就有机会。”
王芷被她逗得又哭又笑。
“你就知道贫。”
“不贫怎么办。”王蕤笑了笑,“哭又没用。”
王芷走了之后,王蕤一个人坐在床边。
门外传来敲门声。林婉探进半个脑袋:“表姐,我哥来了!”
“他说他有一本江南游记,想着你是江南人,拿来给你看看。”
林婉身后,林昭捧着一本书,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表、表妹,这个是……是我在书摊上淘的……想着你可能想家……就……”
他结结巴巴说完,把书往王蕤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王蕤低头一看,是一本《江南风物志》,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手写的。
“永安七年春,购于金陵。”
永安七年春。
河上有灯,很好看。
王蕤忽然想起那年船舱里的闷热,七八岁的她缩在角落,把帘子压得死死的,河面上远远飘来灯火,她听见岸上的人在笑,她没敢掀开看一眼。
她在心里说:林昭,你这本书,买得真不是时候。
她把书放到枕头旁边。
夜里,王蕤没点灯。
她躺下来,望着帐顶。
“春杏。”
“在。”
“明天早点叫我。”
“多早?”
“天一亮就起。”王蕤说,“我得好好收拾收拾。”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张云阶捏着帖子没松手的那两秒,想起她抽帖子的时候,他的眼神。
她嘴角弯了弯。
“张大人,明天见。”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当夜,王蕤仿佛回到了永安七年。
火光冲天,小女孩缩在狗洞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外面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她不敢动,不敢哭,甚至不敢呼吸。
“找到了!这边还有一个!”
她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然后一只手伸进狗洞,把她拽了出去。
——那是姨母的手。
王蕤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新的,被子是新的,床是新的。
不是狗洞,不是火场,不是永安七年。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下来。
窗外月光很好。
王蕤闭上眼睛。
梦里那个小女孩在发抖,她已经不会了。
第二天清早,春杏进来的时候,王蕤已经梳好了头。
她对着镜子,把那支白玉簪子插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
镜中人的眼神很陌生。
七年前的顾蘅,不会这样笑。
七年前的顾蘅,被人欺负了会哭,会找父亲告状,会躲到母亲身后。
那个顾蘅已经死了。
现在的王蕤,笑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让人死。
她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地弯上去,又甜又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镜中的自己看了她一眼,她对着镜中人笑了笑。
“走吧。”
雍王府的赏花宴设在正厅后的花园里。
王蕤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马车,她从车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认出了好几家的徽记。
赵家、刘家、还有几家她不认识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
“姑娘,到了。”春杏在外面喊。
王蕤深吸一口气,提着裙子下了车。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王蕤回头,张云阶站在台阶上,一身青色的锦袍,腰间还是那块玉佩,张云阶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大人。”王蕤笑了笑,行了个礼,“昨日还未请教,大人尊姓?”
张云阶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张云阶。”
“原来是张大人。”王蕤笑了笑,“久闻张大人是雍王跟前最得力的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蕤听着,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以科举入仕的读书人,谁不以属官为耻?偏他做得这般得意,还自持什么从龙之功。
她没再往下想。
想多了,怕脸上表情会绷不住。
张云阶看着她,笑了一下:“姑娘过奖了。”
“姑娘请。”他侧身引路,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在那件月白色的褙子上停了一瞬,“我带姑娘逛逛。”
三人沿着花圃间的石子路往前走,走了一段,王蕤忽然停下来。
“春杏,”王蕤把帕子递给她,“方才过来时看见园子西边有片紫藤开得正好,你去帮我折一枝来。”
春杏接过帕子,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张云阶。
“从凉亭往西走,过了那道月亮门就是。”王蕤笑了笑,“去吧,我跟张大人说几句话。”
春杏捏着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行了个礼,转身往西边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蕤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加快脚步,消失在月亮门那头。
花园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女眷们三三两两站在花丛边聊天,男客们则在凉亭里喝茶。
王蕤扫了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恍惚。
当年若是在京城正常长大,如今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身是客的感觉。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她就把它压下去了。
“王姑娘是第一次来雍王府吧?”张云阶走在前面,语气随意。
“嗯。”王蕤笑了笑,语气乖顺,“张大人的帖子写得好看,我就来了。”
“那我带姑娘逛逛。”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雍王府的花园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是那片牡丹,是雍王殿下从洛阳特意移栽过来的。”
“张大人在雍王府当差几年了?”王蕤问。
“七年。”张云阶说,“永安七年来的。”
永安七年,好一个永安七年,顾家出事时便是永安七年。
王蕤笑了笑:“七年就能做到长史,张大人真是年轻有为。”
张云阶谦虚了一句,但王蕤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
两人沿着石子路往前走,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牡丹花圃,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好看吗?”张云阶问。
“好看。”王蕤蹲下来,凑近一朵白色的牡丹闻了闻,“这朵最好看。”
张云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故意多蹲了一会儿,让月白色的褙子在花丛里显得更素净。
牡丹太浓艳了,艳得像要淌下来,反倒衬得她像浮在锦绣上的一小片月色。
“你说雍王殿下的牡丹是从洛阳移栽过来的?”王蕤歪了歪头,“那一定很贵吧?”
这句话问得天真,可她眼睛亮亮地望过来时,花都黯了一瞬。
张云阶的笑凝固了一瞬,她笑起来竟是这样,他从前没注意过。
但那一瞬很快过去,像水面涟漪收拢,露出底下纹丝不动的石头。
“姑娘说得极是。”他垂了眼,语气依旧温和,可温和里多了一层丈量,雍王殿下喜欢的东西,再贵也值得。”
“那倒是。”王蕤点点头,笑得很甜,“喜欢的东西,花多大代价都值得。”
“王姑娘。”张云阶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来京城是为了寻一桩好亲事?”
“是。”
“可有什么眉目了?”
王蕤歪了歪头,笑了:“张大人这是要给我做媒?”
张云阶看着她,没否认,“雍王府如何?”
王蕤心里一缩。
雍王府。
不是张府。
他在替雍王问。
王蕤抬起头,看着张云阶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随口一说。
“雍王府很好。”她笑着说,“只是我一个平民百姓,不敢肖想。”
“王姑娘不必妄自菲薄,我却觉得你极好,人人都喜欢高门贵女,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王姑娘的家世却是好极了。”
话虽未说完,但王蕤已然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比她家世差的人,没她貌美,比她貌美的,没她家世差。
更何况,满院子的贵女,若要张云阶选一朵牡丹出来,只能是王蕤。
“大人若真心觉得我好,何必说与雍王。”
“只恨明珠蒙尘,我——”张云阶忽然不说了。
他看着王蕤,声音压得很低,“王姑娘,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不说暗话。”
“雍王要一朵牡丹,我看中了你。”
王蕤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七年前,雍王的人来顾家提亲的那个下午。
她父亲把来的人赶出去,说“我女儿不嫁”。
三天后,顾家就成了叛臣。
现在,张云阶站在她面前,用同样的语气说“雍王要一朵牡丹”。
她真想问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当年作伪证的那个顾家,就是我父亲吗?
但她不能。
王蕤抬起头,她看着张云阶这张脸,这张她年少时在多少个夜里想象过的脸。
那时候她想,她的未婚夫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
是灭她满门的人。
“张大人,”她歪了歪头,“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把我当花儿给卖了?”
张云阶的笑顿了一下,没接话。
“王蕤,”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我不是今日才注意到你。”
王蕤心里猛地一缩。
不是今日。
那就是之前。
之前是什么时候?他查她的时候?还是更早的永安七年,他见过她?
她压住心跳,歪了歪头,笑了:“张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从前见过似的,若真见过,我怎么会不记得?莫非我小时候偷过你家柿子?”
张云阶的笑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怅然。
“你说的对,是我记错了。” 他说,“前些日子一见,我就觉得你不该被埋没。”
王蕤心里猛地一缩。
埋没?
他张云阶攀附雍王,便觉得别人也要跟他一样才是个好选择。
“好,”她说。
张云阶一愣,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王姑娘?”
“张大人挑中了我,是我的福气。”王蕤笑着,声音甜得像蜜,“只是我想问问,张大人挑中的花,若是从别处挖来的,还会好好养着吗?还是说连根拔了,就换新的?”
张云阶的笑容僵了一瞬,“王姑娘说笑了,”他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睛里的光暗了暗,“张某自然会负责到底。”
“那就好。”王蕤垂下眼,抬手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一丝冷笑。
负责到底。
当年那份婚约,你可没负责到底。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张云阶被人叫走了。
临走时,张云阶回头看了王蕤一眼,那一眼里有温和,有欣赏,甚至有一丝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动。
王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
而张云阶走出几步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花丛里的她,月白色褙子,素净得像一小片月色。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月色太冷了,不如拿来做灯。
只是他还不知道。
灯会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