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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仇又不是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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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进长安城,王蕤就把帘子掀开了。
“春杏,你看,那家包子铺还在。”
春杏探头看了一眼:“姑娘,您七年没回来了,还记得一家包子铺?”
“怎么不记得。”王蕤眼睛亮亮的,“他家的肉包子,一口下去满嘴油,当年我走的时候还想着,这辈子要是能再吃上一口,死也值了。”
春杏小声嘀咕:“姑娘以前不爱吃包子。”
王蕤笑了笑,把帘子放下了。
“死过一次,口味变了。”
春杏不敢再问了。
王蕤没再说话,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不是回来吃包子的。
她是回来杀人的。
七年前,雍王一道令下,顾家满门一百多口,一夜之间成了叛臣。
她父亲的头颅挂在城墙上,挂了三天。
她躲在运菜的马车里出城的时候,从板壁缝隙里看到那颗头,风吹过来,晃了一下。
她那时候想:我要是能活着,我一定回来。
现在她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
马车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座三进宅院前停下。
王蕤跳下车,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头看了看门匾。
林府。
灰墙黑瓦,门口两只石狮子磨得发亮。
一个婆子迎出来,笑眯眯引她进去。
刚穿过垂花门,一个妇人就冲了出来。
姨母王芷一身丁香色褙子,眼眶通红,嘴唇哆嗦半天,挤出一句:“来了就好。”
她抓住王蕤的手,攥得死紧。
王蕤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姨母的脸,叹了口气。
“姨母,您是想把我手捏断吗?”
王芷一愣,赶紧松开。
王蕤揉了揉手腕,笑了笑:“您手劲见长。”
“我就是太高兴了。”王芷说着眼泪又要掉。
“别哭。”王蕤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塞给她,“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您一哭,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了呢,再说了,哭多了眼睛肿,明儿个怎么见人?”
王芷被她噎得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瞪了她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没正形。”
“我这是随您。”
“我什么时候没正形了?”
“您当年偷外祖父的酒喝,喝醉了在院子里唱戏,您忘了?”
王芷脸一红,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王蕤笑得眼睛弯弯的。
旁边一个小姑娘探出头来,扎着双丫髻,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看着王蕤。
“你就是王家来的表姐?你好漂亮啊!”
王蕤低头看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就是婉婉?姨母信里说你长得像年画娃娃,果然像。”
林婉被捏得脸红,躲到王芷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表姐,你长得这么好看,京城里肯定好多公子想娶你!”
王蕤笑了:“那可不一定,万一人家嫌我穷呢。”
“你才不穷!你穿的衣服料子可好了!”
“借的。”王蕤一本正经,“全是借的,回头要还的。”
林婉愣住了,分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
王芷哭笑不得,喊丫鬟带林婉去玩,拉着王蕤往后院走。
路过前院,王蕤瞥了一眼正厅,一个中年男人在里头看公文,正是姨父林世安。
“不去见姨父?”
“先不急。”王芷压低声音,“你姨父那个人,老实,不爱管闲事,让他先忙完公务,免得他问你东问西,你那个身世,编圆了吗?”
“编圆了。”王蕤掰着手指头数,“父亲庶出,分出去单过,早亡,母亲去年也没了,来京城投靠姨母,想找门亲事,惨不惨?”
王芷看着她一脸“快夸我”的表情,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就不能正经点?”
“正经有什么用。”王蕤笑了笑,“正经又不能当饭吃。”
进了后院厢房,关上门,王芷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她抓住王蕤的手,压低声音:“蘅儿,你真的想好了?你外祖父在江南给你定了亲,现在收手还可以过平淡的日子。”
“姨母。”王蕤说着,眼眶有些湿润,“我忘不了,当年族亲的头颅被挂在城墙,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蘅儿,”王芷的声音发抖,“你知道当年顾家是怎么倒的吗?雍王一句话,一百多条人命,你姨父在鸿胪寺,就是个没实权的官,我们林家拿什么护你?万一你暴露了,我们全家都得搭进去。”
“姨母,我不会连累你们。”王蕤的声音平静下来,“我不会用姨父的名义做任何事,我只需要一个来京城待嫁的族亲,查不出破绽。”
王芷看着她,嘴唇哆嗦,“你要是出了事……”
“那我就认了。”王蕤笑了笑,“比当年死在运菜车里强。”
王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住了嘴。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蕤没哭,她拍了拍姨母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姨母,别哭了,哭多了眼睛肿,明儿个怎么见人?
房间里慢慢安静下来。
王芷的手从嘴上放下来,抓住王蕤的手,攥得死紧。
“姨母拦不住你。”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王芷看着她的眼睛,“不管成不成,你得活着,你是顾家唯一的血脉了。”
王蕤没说话。
“答应我。”王芷的手在发抖。
“好。”王蕤说,“我答应你。”
王芷擦了擦眼泪,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接近张云阶。”
王芷的脸色变了:“那个当年跟你有过婚约的张云阶?”
“就是他。”
“你疯了?”王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现在是雍王府长史,你去找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姨母,我现在是王蕤,不是顾衡。”王蕤说。
王芷盯着她看了很久,“为什么要去找他?”
“永安七年的案卷。”王蕤说,“那份案卷里有他伪造的我父亲的认罪书,拿到它,就能翻案。”
王芷的手在发抖,
“张云阶能年纪轻轻坐到雍王府长史的位置,他不是傻子。”
“我知道。”王蕤说,“但我与他曾有婚约,虽未见面,总归听父亲说起些。”
王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王蕤说,“雍王府每年一次的牡丹赏花宴快到了,那是我的机会。”
“你要去雍王府?”
“姨母,我总会见到雍王的。”王蕤点头,“而且我现在需要接近张云阶,拿到那份案卷。”
王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在发抖。
“你长大了。”她说,眼神带着悲伤。
王蕤没说话。
王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夫人,雍王府送来了帖子,后日有赏花宴,请老爷和夫人赴宴。”
王蕤眼睛一亮,笑了。
“姨母,您看,这不是巧了吗。”
王芷出去接帖子,王蕤一个人留在厢房里。
她把包袱打开,衣裳一件件挂好,最后拿出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配鹅黄色抹胸。
春杏在旁边问:“姑娘,这件是不是太素了?”
“你懂什么。”王蕤对着铜镜比了比,“张云阶喜欢素的。”
“您怎么知道?”
“猜的。”王蕤笑了笑,“他那种人,自己穿素的,就喜欢别人也穿素的,觉得素净的姑娘好拿捏。”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忽然皱了皱眉。
“不行,这件太素了,万一他没注意到我呢。”
她又翻出一件水红色的褙子。
“这件太艳了,显得我不正经。”
又翻出一件淡青色的。
“这件太老气了。”
春杏在旁边看得头疼:“姑娘,您到底要穿哪件?”
王蕤想了想,把那件月白色的又拿起来:“就这件吧。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眼瞎。”王蕤笑了,“万一他审美不行呢。”
春杏无语。
王蕤把衣裳放好,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远处隐约能看到雍王府的飞檐。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那片屋檐,忽然叹了口气。
“春杏,你说我要是没回来,现在在干嘛?”
“在江南嫁人生孩子呗。”
“那多没意思。”王蕤撇撇嘴,“嫁人生孩子,谁不会,报仇这事,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她回头看了春杏一眼,笑得没心没肺。
“再说了,我得让我爹看看,他闺女不是废物。”
春杏没接话。
王蕤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父亲,”她轻声说,“我回来了,先拿张家小子开刀,您别嫌我慢,一个一个来。”
窗外更夫敲过三更。
王蕤关上窗户,吹灭油灯。
第二天一早,王蕤正在梳头,林婉就端着早点跑进来了。
“表姐表姐!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王蕤咬了一口,嚼了嚼。
“甜的。”
“好吃吗?”
“好吃。”王蕤放下桂花糕,“就是糖放多了。”
林婉吐了吐舌头:“我怕不够甜嘛。”
“甜过头了齁嗓子。”王蕤点了点她的鼻子,“下次少放一半,你表姐我牙不好,吃不了太甜的。”
“表姐你牙怎么了?”
“小时候吃糖吃多了。”王蕤一本正经,“我爹说我再吃牙就要掉光了,后来我就戒了。”
林婉信了,崇拜地看着她:“表姐你真厉害,说戒就戒。”
“那当然。”王蕤笑了笑,“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对自己狠。”
林婉又问了一堆问题,从胭脂水粉聊到京城公子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表姐表姐,你见过张云阶吗?”
王蕤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听说过,怎么了?”
“我听人说,他可好看了!还没娶亲!京里好多姑娘都想嫁他呢!”
“是吗?”王蕤歪了歪头,“那他眼光挺高。”
“表姐你也没说亲,要是能在赏花宴上被他看上。”
“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哪敢肖想这些。”王蕤笑着打断她,“不过你说的对,张云阶确实好看,我要是能多看两眼,也算没白来京城。”
林婉眼睛亮了:“表姐你也觉得他好看?”
“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王蕤眨眨眼,“看看又不犯律法。”
林婉被她逗得咯咯笑,还想说什么,被王芷叫人喊走了。
巳时,王蕤换了一件淡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去书房见姨父。
林世安正在看公文,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
王蕤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姿态挑不出毛病。
林世安翻了一页公文,又合上,“你父亲是哪一支的?我记得王家族谱上没有你这房。”
来了。
王蕤抬起头,笑了笑:“父亲是庶出,早年分出去单过了,族谱上没录也是有的。”
“庶出?”林世安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哪一年分出去的?”
“元泰十九年。”
“元泰十九年。”他念了一遍,又问,“你父亲在族中行几?”
王蕤的手在膝盖上,指甲掐了一下掌心。
“行七。”
“行七。”林世安点点头,“分出去那年,你几岁?”
“七岁。”
林世安没有接着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放下了茶杯。没有看她,又翻了一页公文。
那页公文翻过去的声音,比刚才所有问话加起来都响。
“七岁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王蕤没有立刻回答,“记得。”
“父亲走那年,母亲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枕头是湿的。”
这句话不在她事先编好的词里。
林世安没有接话。
沉默的时间比前面所有问答之间的空隙都长。
王蕤的指甲掐进掌心,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是不是在编,还是在看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站在他面前,连撒谎都只能用自己的真事来撒。
林世安终于开口,“你父亲去得早,母亲呢?”
王蕤垂下眼睫,“去年没的,病了很久。”
“什么病?”
“痨。”
林世安又沉默了,痨是久病。
“你母亲不易。”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分,“你也苦。”
王蕤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也苦这三个字是长辈对一个父母双亡投奔亲戚的后辈,最朴素的那一点怜惜。
“多谢姨父。”她说,声音有点哑。
林世安点点头,“安心住下吧,亲事我帮你操办。”
“是。”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姿态端庄,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框的那一下,听到身后传来问话,“你父亲的字,现在还写吗?”
王蕤停住了,站在门边,背对着他,她的右手正按在门框上,食指指腹上正好压在木头纹路的凹陷处。
她没有回头,“不写了。”
身后没有声音,她等了两秒,两秒却像两个时辰。
“去吧。”林世安说。
王蕤出了书房,手从门框上移开时,木头纹路在她指腹上印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攥了一下手。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桂花香从后院飘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在书房里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然后抬头。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十七八岁,穿着国子监的青色襕衫,手里拿着本书,生得眉清目秀。
看到王蕤,脚下一顿,脸一下子红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结结巴巴:“抱、抱歉。”
王蕤侧身避过,笑了笑:“没关系。”
少年抱着书快步走了,差点被门槛绊倒。
林婉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凑过来:“那是我哥林昭,书呆子!上回去相看人家姑娘,他紧张得把茶泼人身上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后来了呗,我爹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王蕤笑了:“你哥这种,娶媳妇得靠抢。”
林婉捂着嘴笑。
笑完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表姐,你说我哥是不是长得还可以?”
“还可以。”王蕤点点头,“就是见了姑娘脸红这毛病得治。”
“怎么治?”
“多见几个姑娘就好了。”王蕤眨眨眼,“要不你让他多来后院转转?”
林婉瞪大了眼睛:“表姐你想干嘛?”
“不干嘛。”王蕤笑了笑,“我就是想看看他能红成什么样。”
林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王芷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看到林婉还在,把她打发走了。
关上门,王芷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水红色的褙子,绣着缠枝莲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这是我当年陪嫁的料子,一直没舍得用。”王芷说,“给你做了这件衣裳。”
王蕤摸了摸那件褙子,手感温润光滑。
“姨母,您对我真好。”
“你是我外甥女,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王蕤笑了笑:“可惜我这辈子没法报答您了。”
王芷脸色一变:“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王蕤拿起褙子比了比,“我这条命,是来报仇的,报完了,该干嘛干嘛,报不完,也就那样了。”
“你——”
“姨母,这件衣裳我穿着可能有点大。”王蕤打断她,语气轻松,“您帮我改改腰身吧。”
王芷接过衣裳,看着她:“你不难过?”
王蕤笑了:“难过有什么用,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得替他们讨公道。”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爹要是知道我在江南嫁了人,天天围着灶台转,他托梦都得骂我。”
王芷鼻头一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腰身我给你改细一点。”王芷说,“你比你母亲瘦。”
“好。”
“蘅儿,你放心,姨母这次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王蕤看着姨母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
王蕤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张云阶。”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你可别让我失望,至少,长得对得起我这件衣裳。”
后日就是赏花宴了。
按理说只有两天,她却觉得这两天比七年还长。
“春杏。”
“在。”
“明天我们去望月楼。”
“去干嘛?”
“喝茶。”王蕤笑了,“顺便看看张云阶长什么样,万一不好看呢。”
春杏无语:“姑娘,您不是说他好看吗?”
“听说的。”王蕤吹灭油灯,“万一听说的不准呢,我得亲自看一眼。”
她躺下来,望着帐顶,嘴角弯了弯。
“不好看就不好看呗,仇又不是看脸报的。”
春杏吹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王蕤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望着帐顶,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要让张云阶第一眼就记住她。
然后让他作他心甘情愿的交出信任。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哼了一句戏文:
“……待来日,风起时,送君一程。”
声音很轻,像在哼一首哄自己睡觉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