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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逃离 晚上,宿舍 ...

  •   晚上,宿舍吵闹非常。马茗决向来癫狂,我的兴奋为这种癫狂加了一把火,快把宿舍房顶揭开。
      “你知道我小时候爱听什么歌吗,那个‘姐姐有点坏’。我还喜欢看那个MV,那里面全是比基尼,我的娘哎,特别性暗示。《小鸡小鸡》的MV也是,特别露骨,我啥也不懂,在家里外放!”马茗决激动地手舞足蹈,“我小时候老猎奇了。我叔玩快手,要拍我吃肉。我就猛吃,发网上被网暴了,我真笑死了,我爸他们就开一堆号去骂那个网暴我的人,骂了人家一周多,那人顶不住了把评论删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床边抓着栏杆才不至于摔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笑死我了……怎么会有人网暴一个爱吃肉的小女孩?你和孔令尘有共同话题,她小时候爱外放女同MV。”
      砰。门被推开。重重的破门声把我拉出狂躁的喜悦中。
      “哎?武青云?”我疑惑地站起身。
      “走走走,跟我走。”她很着急的样子,让我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
      出宿舍门,右拐,小跑下楼。我抽空问了一句:“什么事啊?”她说:“陈渡迎找你。”
      出楼左拐,绕过竹林,进一号楼,右拐。当我进到她们宿舍,几个眼熟我的女生递给我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聊天。陈渡迎安静地坐在床上,见我走近才缓缓起身,失魂一样撞进我怀里。
      “好想你啊……”她声音疲惫沙哑,似是被抽干了魂魄。我把手抚上她的后背,那里骨骼分明,十分单薄。
      她接着说:“我好难受啊……刚给我爸打电话,打了几次终于打通了,但接电话的是……我那个在外地的大姨。她说,我爸出了点事,让我别紧张,不是大事,期末考完就接我去看他。”说着说着,她哭起来,先是抽噎,而后变作克制的呜咽。我的身体随她的颤抖而颤抖不止。
      她的脸埋在我肩头,声音有些闷:“……我又不是傻子,不是什么大事的话,她怎么会回来……我问到底怎么了,我妈呢,她只是叹气,说别想太多了,你妈不想影响你期末考试。我不明白,他们凭什么觉得一个期末考试比我老爸重要!我妈是不是疯了!她想干什么!我已经成年了,却连知情权也不能有吗!”她少见地失控了,几乎可以说是撕心裂肺地在呐喊发泄。我只能抱紧她,苍白无力地说什么一定会好的。这时候,我很感谢她的舍友悄悄送上纸巾,同时高情商地对混乱熟视无睹,继续高声讲话,维持嘈杂环境,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焦虑。
      陈渡迎完全失去理智,边哭边重复着无逻辑的话,身体震颤,像一头受惊的幼兽。我安抚小婴孩一样安抚她,轻拍她的后背,同时飞快地思索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带给她而别人不行的呢?
      啊,我想到了。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陈渡迎,我带你做一些疯狂的事吧。我们去找你老爸,怎么样?”我在她耳边低语。此时,她已经平静一些——果然是一个坚强的人。她先一愣,警觉地看向我,而后低头沉吟半晌,抓着我的衣角思索片刻,才下定决心,拉起我的手说:“好,我听你的。”
      我让她等我一下,随即冲出一号宿舍楼,拐了两个弯冲回二号楼,飞奔向四楼415宿舍。见我回来,舍友齐齐探头,像目送我出去时一样,眼神里充满疑惑。
      我一边喘着大气说“大家好”,一边马不停蹄打开柜子。很好很好,真是天佑我老孟,这次月假来了我没交手机,又因为怂一秒也没玩,这下堪当大用了,塞进口袋;还有一百多现金,带上以防万一。马茗决从后面冒出来,说:“你要搬家啊,这么大动干戈?”
      我郑重转身,托孤道:“马啊,我要去做一件疯狂的事情,一会儿直接锁门吧,别管我了。如果明天早上我没回来,有老师问你就说我告诉过你我请假走了,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靠你了!”她先是惊诧,但看我表情严肃,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思索片刻,才郑重地点头:“活着回来啊!”她拍拍我,简直像一个女神。
      我飞速赶回一号楼。陈渡迎已经在楼门口等我了,小小一只蹲在门口,像等主人回家的小狗。见我回来,她站起身,从小小一只变回长长一条,看着我,什么也没说。我摸摸她的脸说:“走吧,我们去当一回‘小人’。”
      此时刚打过预备铃,女生宿舍楼下站着几名女老师,男生宿舍楼下围着几名男老师。因此,我决定从教学楼后的小道上绕过去。我们穿过水房机器的轰鸣声,越过后勤部大爷锁门的背影,钻进百果园的隐秘小径,再绕过图书馆来到食堂后的小路,直通后湖。单身公寓下打扫卫生的奶奶着实吓了我一跳,好在她没有发现我们。
      那扇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矮墙越来越近,我却从未像如今一样平静,仿佛这不是“逃离”,只是一次普通的“回家”。
      “那我还能为你带来什么呢?你好像什么也不缺。”我想,“我出人意料的感性,和感性主宰下的疯狂,是我唯一能带给你的。”这句话在我脑内盘旋,似乎这样一天是注定要发生的。
      踩上石阶,三两下翻过矮墙,才终于能放慢脚步。我们大口呼吸着汗淋淋的空气,走出几步,听到就寝铃响起,这才回头望去,几秒钟内,灯火通明沦为黑暗。但街上路灯和商铺的灯光没有熄灭,小城里只有一部分睡去,另一部分还在享受夜生活的欢愉。一墙之隔,天壤之别。
      我拉着陈渡迎的手,说:“自由的感觉还不错吧?”她仰头深吸口气,回答道:“刺激,感觉疯掉了。”
      “我已经如此随和、规矩地活了十七年,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再不疯狂就老了。”我伸了个懒腰,感觉一身轻松,“你想去哪?”
      “你不是说带我去找我爸吗?但其实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哪。”她笑了笑。我说:“我猜到啦。说是这么说,其实我就是想带你出来走走,这样说不定会好受一点。我们去南城门看灯吧。”
      “好啊,我听你的。在这上了两年学,还真没去景区里溜达过呢。”
      虽说地图上我们学校被划在古城范围内,但校里校外完全是两个世界。又走了几分钟,建筑变成仿古的红砖青瓦,但陈设分明还是居民区的样子,不知是居民区融入了景区,还是居民区也变成了景区。
      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南城门。城楼上各色花灯,亮如白昼,称得上“东风夜放花千树”。外地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留念,也有穿汉服的小姐姐在摄影师或好友的镜头下摆出美美的动作。这里的景致并不算美,有种光污染的土气,古城的味道在现代的妆点下淡得如食堂的清炒小油菜,倒不如说是商业街。但拍照的价值并不在于留下美景,而是记住时光,于是我打开手机,抓过坐在一旁发呆的陈渡迎。
      “笑一个。”我霸道地捏着她的脸,替她挤出一个笑容,按下快门,“哈哈,大仇得报。小陈,你怎么这么可爱?”她说滚,用头发蹭我的脸,痒痒的。我说她像一只小狗。她说可以是孟女士的狗。噫,恶心。
      “心情好点了吗?”我问。
      她盯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很久才开口道:“感觉是在做梦,刚还在校园里游荡,转眼就来到这里。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都像做梦一样,好多好杂乱,上午都恍若隔世。”她停了两秒,又说:“如果我会开车,我想和你一起在无人的路上狂奔,车窗开到最大,任凭风把头发吹乱。这该多刺激啊,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不,还是活着吧,我还没玩够呢……我想去个人少一点的地方待会儿,好不好?”
      于是,我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载她往城外走。她坐在我身后搂住我的腰,哼着歌伸手抓风。一个座位挤两个人还是挺勉强,几乎要融成一体,幸好她很瘦,占不了多少地方。走了约摸五分钟,我们来到一片河滩。这里是滹沱河的野水域,常作停车场,因此周围几乎寸草不生,只有几块石头光秃秃立在水边。我把电车临停在空地上。陈渡迎走到河边蹲下,伸手触摸冰凉的河水。
      “喜不喜欢这里?”我问。
      “过来。”她拉着我的手,引我蹲在她身旁,“你说我爸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会有事的。”我语气坚定,希望能安慰到她。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反射出的微弱光线略微照亮她的脸。为什么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能看出刺人的痛苦呢?
      “其实昨天我打电话没人接的时候就有点慌。他最近有场马拉松,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在我十一二岁那会儿,他一起跑步的一个工友跑马拉松猝死了。所以我很害怕……”她没往下说。
      死亡。我打了个寒战。我的家庭很小,熟识的不过姑姑一家和两个姨妈各自的一家,再往上是四个老人,甚至比不上生物卷子里的遗传系谱图复杂,目前没人死去,死亡对我来说很陌生。我常听大人谈起死亡,但还是害怕在同龄人口中听说,这感觉太近了。
      沉默几秒,她才接着说:“那事之后我妈经常反对他跑马拉松,就像反对他当时玩吉他一样。但我爸这个人,古板,无趣,生活两点一线,除了这两条腿他还能自由掌控什么?我理解他。
      “我不知道我是爱他,还是恨他。我不知道我对他的爱和恨哪个更多一点。世俗意义上讲,他不是坏人——甚至是个老好人,好丈夫,好父亲。他一边用他传统的思想束缚我,一边又借‘以后结婚用’的名义给我买了好多东西。他现在住的房子只填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我该怎么恨他?他对我很好,甚至说能超过大多男人:不烟不酒不嫖不赌,会做饭,家务全包,挣了钱先带家人吃点好的,无非是爱唱唱歌跑跑步。他总是说,女人干这没用,女人干那没用,但这就是他受到的教育,况且他从未阻止我和我妈干任何事情。我小时候很瘦小,受人欺负,零钱被抢了,但我不害怕。因为我有一个强壮的父亲,他替我出头,教育那群小孩。
      “可是我又不能爱他。他做的有些事,我一辈子也没法原谅他。”她有些哽咽,“在他的价值观念里,家人之间和谐最重要,孝顺长辈,友爱兄弟,爱护小辈,家和万事兴。所以每当节日回老家,我和我妈成为家里人口中的谈资,他只会笑笑。一方面他不想和家人撕破脸,一方面也许他也是那么认为的。
      “有一件事,我没和任何人讲过,包括我妈。你也不要和任何人说。在我八岁那年,我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姥爷喝多了,推门进我房间,先是看着我写作业,然后越贴越近,用手摸我,抱我亲我,把他下面贴在我身上。我特别害怕,真的特别害怕……我舅舅在外面叫他他才出去。我把这事告诉我爸,他让我别告诉别人,那毕竟是我姥爷。我不是他亲女儿吗?哪里是为了和睦,明明就是好面子,而这点面子,完全可以凌驾于女儿的安全之上!我好恨他,他不帮我就算了,还供佛爷一样把我姥姥姥爷养在家里……那我和我妈受过的那些痛苦在他看来算些什么?”大人总是那么宽容,天大的事也能忍下去,维持体面的关系。可是我就是较真,我不想原谅他们,我只想逃跑,逃得远远的,一直恨下去。我恨好多人,包括我爸,但我不想他死。如果真的有人要死,为什么不是那群人?上天好不公平,偏让那个我爱不深又恨不起来的人出事,其他人活得好好的,是为了惩罚我的恨吗?我又有什么错……”
      我紧紧抱住她,希望让她好受一点。
      过了很久,大概是十五辆汽车在身后的路上驶过那么久,风掠过水面吹到脸上都有些发凉,她落尽眼泪,坐在大石上眺望河的对岸。我坐在她身旁,保持沉默。她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掷向水面。咚。不过一秒又恢复沉寂。
      她含混地开口:“小时候我爸教我打水漂,要找一片扁扁的石头斜切着水面抛,但我一直学不会。周末他会带我去口头水库转转——哦,有个高级一点的名字叫孔雀湖——他给我买烤肠,五颜六色的棉花糖,竹签串起来的菠萝。有段时间他迷上了钓鱼,带我在水库边钓,一坐几个小时,我也不觉着无聊。有一次被抓了,我爸就怕了,再没去那钓过。冬天水库会结冰,我在冰上走,差点掉进去过,吓死我了。
      “奶奶家那边有片湖,周围还有林场,到秋天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特别好看,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的地方。可惜我爷爷奶奶跟着我大伯他们住去了,很少有机会回去。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看看,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我奶奶也会喜欢你的。”她抬眼看我。我扯出一个笑容,用力点头。
      她又说:“小时候,不坚强是不被允许的,我一哭就会挨打,男孩子更甚。所以像你所说的,我一直把自己裹在壳子里。现在我把我的甲胄脱掉了,光溜溜站在你面前,终于让你得偿所愿了。”她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这不好笑。我宁可我的愿望永远实现不了。”我闷闷道。
      她安抚我:“好,我是说,我只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哭。”她用手指戳我的胸膛。我受宠若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踢弄脚边的石子。“今晚上住哪?”我突然想到这个重要的问题。
      “你有钱吗?我带身份证了,可以去开个房间。”她从胸兜里掏出身份证在我面前晃晃,“年纪大的好处。”
      “成年人哦……”我抓过她的身份证看上面的照片。年仅13岁的小陈渡迎大睁着圆眼,和我进行超越时空的对视,像一头受惊的小鹿。那时的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头发短短的盖在头上,显得整张脸圆圆的。我忍俊不禁道:“好可爱哦,哪里像现在,下巴尖得能戳死人。”她抓过我的手,把下巴放到我手心上,说要把我变成耶稣。好地狱啊!我抬手拍她的脸。
      “好困。”她说,“咱回去找地方住吧。”
      返程时改成她带我。我把头贴在她后背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想听清她的心跳,却只听了一耳朵风。我略带不满地掐住风的脖子,又放开。
      我们在学校不远的小旅馆开了间单人房,用的是高二时我的勤学奖学金,住进去时已经十二点多了。
      “回去还你钱。”她说。
      “不用,可以肉偿。”我指指我的脸。她听话地亲了我一下。不过最后她还是还了,这是后话。
      “要洗澡吗?”我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出了一身臭汗。”
      “可以一起洗。”她无赖地笑。“滚,变态。”我坐起来打她。最终决定我先洗,因为我不喜欢用吹风机,更喜欢自然晾干。“奇怪的爱好。”她这样评价。
      次日早上五点,我们退房,吃早饭,趁起床号刚吹响溜回学校,甚至赶上了早操。还是年轻好,早读和早饭时眯了几十分钟就精神满满走进考场,至于考得如何还是不问为好,用脚想也不能很理想。
      晚饭时她告诉我,她大姨终于说了实情:她父亲确是去世了。她没哭,昨天已经把泪哭尽了,果然是一个坚强的人。我也没哭,不是我冷血。我没告诉她,夜里听着她均匀的鼻息,我一个人哭了多久。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磨难都要降临在一个人身上,在她还只是小女孩的时候;而那个女孩为什么还能长成如此一个伟大的存在,一位英武神明。
      “陈渡迎,我爱你。”这是我唯一有力的安慰,“我好爱你。”可以称得上爱吧?虽然我并不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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