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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深夜的通话 小道消息是 ...

  •   小道消息是周三传出来的。
      小卡兴冲冲进班,和我们讲述她刚听说的消息:“小道消息,他们都在传中秋节放假。”
      “真的假的?这才开学一周多,学校咋可能放假嘛。”胡梦妍将信将疑。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十二班班主任说的,你也知道,他的消息向来最快。”小卡思索道,“至于准不准……不知道,反正我希望是真的。”
      “你们说啥?”吴昊宇闻着味儿凑过来,“要放假吗?”
      “小道消息,不知真假。”我说,“我就觉得不太可能。”其实我可太希望是真的了,又怕空欢喜,所以给自己心里预设放低。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是。这才刚放了暑假,国庆又要休息好几天,这个时候放假,咋想都不太可能。”

      周六下午,第三节课刚结束。
      做了一节课卷子的同学们,有的出去放风,有的死气沉沉趴在桌上。我趴在桌上,正在和三角函数做最后的斗争。班里若有似无的汗臭味熏得人昏昏欲睡。
      忽然,楼道里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嗷——!”
      “我靠!”
      “真的假的?!”
      几个反应快的跑到门口,挤在人群里到处问发生啥事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班主任鹏哥就推门进来了。
      他站在讲台上,故作严肃地敲敲黑板让我们安静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启这个临时小班会。
      “说个事。”他顿了顿,“刚接到通知,16号上午放假,17号下午返校。”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卧槽!”
      “真的假的?!”
      “鹏哥我爱你!”
      “学校终于当人了!我将停止辱骂学校一秒钟。”
      鹏哥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这是近十年来第一次月中放中秋假,你们前几天应该也听说了。”班上骚动不止,低声交换放假的喜悦。
      鹏哥用指节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接着说:“我觉得,这是教育改革的一大胜利。法定节假日就该老老实实地放假,老堆砌时间是没有用的。你看着吧,以后放假会越来越多的,过去那一套早就不适用了。但是你也不能太松懈,一回家就放飞自我了,一玩玩一通宵。还是要有节制,反正再过两周又该国庆假了。我觉得,这次国庆也得休满七天咯!”
      大家连连喝彩,高呼鹏哥英勇。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全是往电话亭冲的。我也跟着跑出去,由于地理优势明显,排队排了五分钟就轮到我打电话了。
      电话接通,我妈在那头说:“喂?”
      “妈!16号放假!”
      “哦,那你回来呗。让你爸去接你。”
      “你不惊喜吗?”
      “惊喜什么,这不该中秋了,放假不正常吗?”
      “正常?俺们学校十年没放过中秋假了!”
      我妈沉默了两秒:“……那你们学校挺不是东西的。”
      我笑了。
      反正都是过去式了,时代在向前发展,教育总要回归让人为人的初衷,为达目的不惜以学生心理健康为代价的教育理念早该被淘汰,素质教育的洪流滚滚向前,不接受新时代思想的迟早隐入发展的尘埃里。

      转眼到了16号。
      放假的日子。
      我早上起来收拾东西,把脏衣服塞进书包,一本书也没带,一支笔也没拿,一身轻松地离开。
      坐车回家,一路畅通。我想,早上九点回家路上的阳光是否和打进教室的一样明亮呢?如果是,那现在让我目眩神迷的,大概是自由发出的光芒。
      我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机。
      爽。
      一下午都在刷手机,刷累了就换个姿势继续刷。完全不用思考,不用做卷子,不用听鹏哥念经。就像在做梦。
      爽翻了。
      放下手机,天已经黑了。我生出一种不真实的空虚,打开窗吹风,忽然想起什么,点开微信。
      陈渡迎的头像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下午发的:
      “放假了爽不爽?”
      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我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有事。忙,都忙,忙点好。
      晚饭时老妈买了两盒小龙虾,火红的虾尾浸没在红油的光泽里,单看一眼就要把人的口水逼出来。我想,陈渡迎晚上吃什么,她老妈应该在家吧,这样她是不是就不用吃外卖了?想着,我给她拍了一张小龙虾的照片,配文:“别羡慕哦。”,并询问她晚上吃的啥。
      刷到凌晨一点多,我终于困了。眼皮开始打架,手机好几次差点砸脸上。
      我打开聊天框,陈渡迎还是没有回复。我愤愤地说:“陈渡迎我讨厌你,你就不理我吧,我一个人一点也不孤单寂寞!”
      说罢,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不理就不理,我睡觉。
      刚要睡着——
      手机震了。
      我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睡意全无。
      陈渡迎,凌晨一点十七分,突然给我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
      我突然好紧张,想听到她说话:“你还好吗?说句话行不行,我有点担心你。”
      那边还是沉默。
      但能听见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我有点慌神,却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干巴巴地问:“你怎么了?”
      沉默。略带颤抖的吐息。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孟舟行。”
      “嗯?怎么啦?”我语气轻柔。
      “……没事,就是想你了……”
      “我一点都不信。陈渡迎,我不是傻子——就算是傻子,也能感觉出来你不可能没事。”对于她的隐瞒,我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应该无奈,“……但是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也能理解。我是说,难过的话,我愿意做你的情绪垃圾桶,我也可以替你分担一些的……”无力感用上心头,我恨自己词语匮乏,安慰人也只会说几句大空话。
      呼吸声。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你一个人在家吗?”我试探性地询问。
      “嗯。”她沉默很久才回复,声音微弱地颤抖着,“我妈被他们逼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平静,淡然,近乎麻木。
      “孟舟行,做女人好累啊。”她吐出一口气。
      “什么?”我愣了一下。
      “我妈,我姥姥,还有我那个姐姐,她们被框定在小小的命运里,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力,只能受父权支配。你说,这能算人生吗?”她的声音有些悲凉,令我不寒而栗。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妈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抖,“小时候被我姥姥管,不让读书,不让出门,十几岁就嫁给我爸,生了我。嫁了人,又得伺候公婆,伺候老公,伺候孩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爸对她还行,可她心里那口气,一直就没顺过。她似乎总是要依附于什么才能生存,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她顿了顿,“我妈前几天就走了,那时候我姥姥住院,我爸非要她去陪护,我妈不愿意……呵呵,当然不愿意,毕竟是毁了她前半生的人……”她冷笑。
      我没接话,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我爸骂她了,说她‘不像个女人,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说她‘和那个女人一样’。他俩为此吵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我都听腻了他们的话。” 她停了一下,“那个女人是谁,你知道吗?”
      “是谁?”我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肯定是在外面听来的,听别人说我妈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不像个正经女人。我就想不明白,什么叫‘像女人’?什么叫‘正经女人’?我妈这辈子,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伺候老公,她不够女人吗?她不够正经吗?就因为现在想出去透口气,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就不像女人了?依我看,只有她抛下家庭走出去才能成为女人,因为成为女人的前提是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时而流出几声被压抑着的呜咽。
      “我不明白,我姥姥也是女人,可她对我妈什么样?打她骂她,说她没用,说她是赔钱货。她自己也是女人啊,也受过同样的对待,她怎么就能把相同的暴力施加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她吸了吸鼻子,“还有,我想,如果我那个姐姐是一个男性,那她根本不可能跳河。为什么我们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男性生来就能拥有的一切,仅仅因为我们是女性?这未免太荒谬了……”
      听着她颤抖的声音,我的心揪成一团,想出言安慰,却觉得此刻说什么话都太轻。
      “孟舟行。”她忽然叫我,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般的笑。
      “嗯?”
      “代际遗传真的好可怕,这种事情会不会是刻在基因里的?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她干巴巴苦笑出声。
      我愣了一下:“变成什么样?”
      “变成我妈那样。”她说,“憋着一口气过一辈子,最后连走都不能好好走。或者变成我姥姥那样,自己受过的苦,再往下一代身上撒。或者变成……我那个姐姐,做唯一跳脱既定命运的蕾梅黛丝,承受毁灭的结局?”
      “不会的!”我说。
      她不说话。
      “陈渡迎,你不会的。”我有些慌乱,呼吸变得急促。
      “你怎么知道?”她自嘲,“万一……万一我就是那样很烂很烂的人呢?”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陈渡迎,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懂。
      “不是说我懂你的感受,我懂不了,我没经历过那些。但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那些不公平是真的,那些委屈是真的,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也是真的。
      “我也能清楚地意识到你和她们任何人都不一样。你很努力,走到更高的地方,看过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你的世界变得很大,大到不会被那一点腐朽的旧思想侵染。
      “你在反省,在思考。你能感受到痛苦,说明你还没有麻木。你是我认识的陈渡迎。你会在后湖边喂鱼,你会蹲在花坛边等我下课,你会给我画糖纸。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你不会再为那些东西所困了。”我的语气变得激动,“时代在发展,我相信,女性终会觉醒,从我们这一代开始,歪曲的社会真理会逐渐纠正。陈渡迎,别太难过,前几代的错误不会从我们这里延续下去了。世界终有一天会变成你我所希望的样子,从我们这一代开始……你不是孤军奋战,至少你还有我。”
      这番话说完,她哭了很久,像是要把压抑在心里的不甘全部释放出来。我也想哭——为女性共同的伤口落泪,为女性主义的崛起落泪。我想拥抱她,作为朋友,或者作为战友。
      “陈渡迎,你难受是对的。这些事本来就该难受。你不该憋着。”我说,“我愿意倾听你的痛苦,我可以帮你分担……”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轻,还带着哭过的鼻音,但确实是笑了。
      “行啊,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烦死你。”她说。
      “好说,乐意奉陪。”我说,“但是能不能别老挑凌晨打,我还得上学呢!”
      愉快的笑声。
      “孟舟行?”
      “咋啦?”
      “谢谢你。”
      “一个电话而已。”我靠在窗台,窗外有一点月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我以后都接。”
      沉默。
      很安静的那种沉默。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堵着什么的沉默,是安静的、可以呼吸的那种沉默。
      “你困了吗?”她问。
      “还行。”
      “那你陪我再说会儿话。”
      “说什么?”
      她想了想。
      “说……说你以后想干嘛。”
      我嘲笑她又开始畅想未来了。
      “不知道。可能考个大学,去南方,看看海。”
      “就这?”
      “就这。你呢?”
      她沉默了几秒。
      “我也想去南方。”她说,“找个暖和的地方,不用穿这么厚的羽绒服。”
      “那你也看不到雪了。”
      “有雨就够了啊,雨和雪本质是一样的。”她一本正经地说胡话。
      我陪她胡闹:“说得没错。那咱俩一起去。”
      她愣了一下:“一起?”
      “嗯。一起考南方的大学,在一个城市。到时候咱俩租个房子,养只狗,周末去看海。”
      她不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声音又变轻了,“照你这么说,咱俩以后要同居咯?这不太对吧。”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恼羞成怒道:“你滚开。朋友也可以同居啊!算了算了,你还是和你的女朋友同居去吧,我错付了。”
      “诶呀,瞧你这话说的。”
      窗外开始有鸟叫了。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陈渡迎。”
      “嗯?”
      “我要睡了,再不睡就要猝死了。”
      她沉默片刻,像在思考坏点子。
      “那你跟我说句晚安。”她撒娇道。
      “哎,那我宠你一回吧,晚安宝宝,梦里见。”
      “好,晚安,我会想你的。”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开始有点发白了。
      我闭上眼睛。
      陈渡迎,你的电话无论何时我都会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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