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雾》祝阿卿

4、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季千妍从楼梯上三步并两步地跳下来，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她腰间系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随意地搭着，像是为了拍照才系的，但系在她身上就是好看。

　　她的头发比初中长了一些，到肩膀了，发尾微微卷着，不知道是烫的还是睡出来的。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上有一层很淡的粉色，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她在林雾杪面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你考得怎么样？”季千妍直起身，眼睛亮亮的。
　　“算了不用问，你肯定考得比我好。”
　　林雾杪看着她：“你跑这么急干什么？”
　　“想你了呗。”季千妍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走，吃饭去。食堂还是外面？”
　　“食堂吧。”林雾杪说，“下午还有一门。”
　　“行。”

　　季千妍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怕她反悔似的。经过走廊的时候，有人冲季千妍打招呼。
　　“千妍，今天的穿搭发了吗？”
　　“发了！自己看去！”季千妍头都没回，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爽利的、不拖泥带水的劲儿。
　　林雾杪侧头看了她一眼。
　　季千妍感受到她的目光，笑了：“干嘛？”
　　“你今天穿得好看。”林雾杪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季千妍知道这就是她的夸奖方式，不夸张，不煽情，但说出来就是真的。

　　季千妍眼尾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夸了就害羞的笑，是那种“我知道我好看但听到朋友说出来还是开心”的笑。

　　“这算什么，”季千妍松开她的胳膊，转了个圈，站定，歪着头看她。
　　“下周有一套Gucci的早春款，品牌方寄过来的，到时候穿给你看。”
　　品牌方。Gucci。
　　林雾杪不意外。

　　季千妍，知名穿搭博主。
　　某社交平台上粉丝一百二十万，不算头部，但在学生博主里是顶流。
　　她家里有钱，但她做博主不是为了赚钱。
　　当然也赚，每一条推广报价林雾杪看到过，数字不算小，更多的是因为她喜欢。
　　她喜欢搭配衣服，喜欢研究颜色和面料的关系，喜欢把一件普通的优衣库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她的粉丝喜欢她，不只是因为她的衣服好看。是因为她的性格。
　　季千妍的评论区里，最常见的评价是四个字：飒而不骄。
　　飒。但不骄傲。
　　她会在视频里直说哪件衣服显胖，哪个颜色显黑，哪个品牌的设计是“纯粹在抢钱”。
　　她也会在直播里跟粉丝吵架，有人说了不好听的话，她不会装作没看到，她会笑着说。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然后把那条评论念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到。
　　但她从不人身攻击。她骂完了会说“但是你提的这个点确实有道理，我下次注意”。
　　这就是季千妍。
　　火辣，打架，开朗活泼。
　　但不失风度，有气质，长得漂亮，学习也好，一班的学生，年级前三十，不是靠关系进去的。

　　她和季千妍是初三认识的。
　　那时候林雾杪刚搬到程家。
　　家道中落这个词说起来轻松，四个字，但落到一个人身上，是铺天盖地的重量。
　　父母双亡，爷爷奶奶走得早。
　　外公也走了。
　　一个接一个，倒到她面前只剩下空气和一张冰冷的床。

　　她转学到了一个新的初中。
　　不是因为成绩不好，她的成绩从来都好。是因为程家在的那个区，对口的就是这所学校。
　　到了一个新环境，她就成了靶子。
　　不是那种明显的霸凌。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把她的课本扔进厕所。
　　那种恶意是更隐秘的、更软绵绵的、更让人说不出话的。
　　冷落。窃窃私语。约好了一起去小卖部但不叫她。
　　体育课组队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组好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操场中间。
　　还有更直接的。
　　她去上厕所，听到隔间里有人在说话。
　　“林雾杪以前家里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突然就转到我们学校了？”
　　“破产了吧。我听说她爸死了，公司也垮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她现在住在别人家里，寄人篱下，懂吧？”
　　“那她现在不就是……穷光蛋了？”
　　“差不多吧。你看她穿的鞋，都旧成那样了还不换。”
　　然后是笑声。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捂着嘴的、压低的、自以为很隐蔽的笑。

　　林雾杪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当时还不知道怎么面对这种恶意。她只是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洗手，洗了很久。
　　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那几个人从隔间里出来，看到她的时候，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反正你也不敢怎么样”的表情。她们看了她一眼，嘻嘻哈哈地走了。

　　林雾杪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擦干手。
　　走出厕所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女生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看着她。
　　季千妍。

　　那时候季千妍已经在那所学校读了一年了。
　　她们不在一个班，林雾杪只听说过她，那个很会穿衣服的女生，家里很有钱，脾气不太好，谁惹她她就骂谁，骂不过就动手，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大家都叫她“妍姐。”
　　季千妍看着她，喝了一口奶茶。
　　“你听到她们说的了？”林雾杪问。
　　她以为季千妍也是来看笑话的。
　　季千妍嚼着珍珠，嚼了两下，咽下去。
　　“听到了。”
　　她把奶茶递给林雾杪。
　　“你等我一下。”
　　然后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把奶茶塞进林雾杪手里，转过身，推开厕所的门，走了进去。
　　林雾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

　　水龙头开到最大的哗哗声，然后是季千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几个，刚才在说什么？”
　　沉默。
　　“说话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穷光蛋，什么寄人篱下，现在哑巴了？”
　　又是一个人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我们……我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当我聋了还是当我傻了？”
　　然后是水声。

　　林雾杪后来才知道，季千妍把那几个女生的头按到了洗手池里，开了冷水，冲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敢喊。
　　季千妍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水。
　　她在自己的牛仔裤上蹭了蹭，从林雾杪手里拿回奶茶，吸了一口。
　　“珍珠泡软了。”她皱了皱眉，然后把奶茶递给林雾杪。
　　“你要不要喝？我还没喝完，但你不介意的话”
　　林雾杪接过奶茶。
　　她喝了一口。
　　珍珠确实泡软了，没有嚼劲，软塌塌的，不好吃。
　　但她把那杯奶茶喝完了。

　　从那以后，季千妍就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不是那种塑料的、客气的好朋友。
　　是真的你可以在她面前哭，哭了也不用解释原因的朋友。
　　虽然林雾杪除了家人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但季千妍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如果有一天她哭了，那个人不会慌张、不会问“你怎么了”、只会递一张纸巾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的人。

　　食堂里人很多。
　　季千妍端着餐盘走在前面，林雾杪跟在后面。她们打了两个菜一个汤，米饭各要了一碗，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雨彻底停了，操场上的积水映着天空，像一面脏兮兮的镜子。
　　季千妍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餐盘拍了一张照片。
　　“今天的食堂看起来很上镜。”她一边说一边修图，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划，亮度加一点，对比度减一点，色调往暖了调两度，三秒钟完成。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你在程家怎么样？”季千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皱。
　　“太甜了，今天的厨师是不是换人了。”
　　“还行。”林雾杪说。
　　“还行是哪种还行？”季千妍看着她。
　　“是‘能住’的还行，还是‘不想住但也住着了’的还行？”
　　林雾杪想了想。
　　“后者。”
　　季千妍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看着林雾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不是心疼，季千妍不是那种会轻易心疼别人的人。是那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程妄凡呢？”季千妍问，“还是那副死样子？”
　　“嗯。”
　　“他对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
　　“那就对了。不做就是他对你做的最大的事。”季千妍把一块西兰花戳穿了，叉在筷子尖上转了一圈。
　　“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这样。他不欺负你，但他也不帮你。你在他家就像一盆放在角落里的植物，不浇水，不施肥，不死不活地待着。他不看你，但他知道你在那儿。”
　　林雾杪没说话。
　　季千妍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他了。”季千妍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你知道吗，我在一班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八卦。”
　　“什么？”
　　“关于你的。”

　　林雾杪抬眼看她。
　　季千妍放下筷子，上身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嗅到了猎物的猫。
　　“论坛上那个帖子，你看了吗？”
　　“看了。”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季千妍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有一点“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的得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你就这样。”季千妍说，“别人为了你吵翻了天，你在这儿无动于衷地吃食堂。”
　　林雾杪低头扒了一口饭。

　　“席长樱那个人，”季千妍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没吃，放在碗里用筷子戳着。
　　“我见过一次，确实好看，家里有钱，但不是你这种。”
　　“哪种？”
　　“你非要我说吗？”
　　林雾杪没接话。
　　季千妍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歪着头看她，像在斟酌用词。

　　“席长樱的好看是那种…你知道她是好看的，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看，所以她端着，她得维护那个好看。”
　　季千妍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雾杪脸上，从刘海到眼下那颗痣，从鼻梁到下颌线。

　　“你不是，你是那种，你压根不在乎自己好不好看。你不端着，你不维护，你甚至可能觉得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但偏偏就是这种不在乎，让你比所有在乎的人都好看。”
　　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林雾杪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夸人了。”她说。
　　“我一直都会夸人，只是你从来不给我机会夸。”季千妍拿起筷子，终于把那块戳烂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行了，不说了，吃饭吃饭，下午还有一门呢。”
　　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吃完饭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回收处传过来，叮叮当当的，很有节奏感。
　　林雾杪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千妍。”
　　“嗯？”
　　“谢谢你。”
　　季千妍正在擦嘴，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林雾杪，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餐盘里。
　　“你今天怎么了？”季千妍说，“是不是考试考傻了？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
　　林雾杪没回答。她端起餐盘站起来。
　　“走吧，回去复习。”
　　季千妍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忽然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想太多。”季千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林雾杪没回头。
　　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