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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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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
窗外的梧桐树被洗了一夜,叶子绿得发亮。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外面的世界切成无数个细长的碎片。
林雾杪醒了。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
睁眼,坐起来,掀开被子,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拖鞋在床脚摆得很整齐,她伸进去,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手机。
六点四十。还没到吃饭时间。
她拿着手机进了浴室,挤牙膏的时候用下巴点了播放键。昨晚季千妍发的语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不大,在瓷砖贴满的狭小空间里带着一点回响。
“你的照片已经传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也不知道被谁偷拍的,在论坛上。不过你好像没论坛,要不要我发你?”
林雾杪含着牙刷,看了一眼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
下一个消息是季千妍昨晚最后发的那条“快去睡觉”,她没回。
她往上划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过去:发来。
过了一会儿,季千妍才回。
大概是刚醒,打字慢。
三秒钟后,一张截图出现在对话框里,紧跟着又是一条语音,林雾杪没点开,先点开了那张截图。
京西七中校园论坛。
帖子标题是加粗的字体:有人认识高一五班那个转学生吗?
发帖时间是昨天下午。预览框里只能看到前几行回复,她点进去,页面跳转,加载的圈圈转了两秒。
然后整屏都是字。
“我去!这也太好看了!”
“我承认她比席长樱还好看。”
“席长樱高二的,校花榜第一,蝉联了三个学期。”
“那现在呢?”
“现在不好说了。”
“不是,你们不觉得她看起来很冷吗?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冷美人懂不懂?我就吃这一挂。”
“有没有人扒一下她什么背景?五班那种班,这个点转进来,总觉得不简单。”
“听说从外地转来的。”
“图离家近?”
“哈哈哈哈哈哈。”
“别歪楼了,我就想问,她眼下的痣是真的吗?还是点的?”
“真的吧,那个位置点不出来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很纯,但又很欲。你们懂吗?”
“懂。”
“懂+1。”
“不懂的别问了,反正就是好看。”
“她叫什么来着?”
“林雾杪。雾是雾霾的雾,杪是什么来着……”
“木字旁一个少女的少?”
“你们连人家名字都打不对就别评了。”
“林雾杪。记下了。赌香奈儿的新系列一套口红,这学期的校花榜要变天。”
林雾杪把评论往下划了几页,然后退出帖子,关掉屏幕。
她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低头漱口。水很凉,冲走了嘴里的牙膏沫,她抬起头,镜子里的女孩眼下有一颗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没再看第二眼。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程阿姨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隔了几层楼板,变得闷闷的,但语气里的温度没减:“杪杪,下来吃早饭。”
林雾杪把校服换上。白衬衫,黑色百褶裙,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她把刘海拨了拨,遮住眉毛,又拨回来,还是遮住了。
她下楼,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对上了程妄凡。
他靠着栏杆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懒洋洋地滑。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脚上踩着一双拖鞋,一只穿了一只没穿,露出一截脚踝。
他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
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回手机上。
但他说了一句话。
“挺出名。”
声音是那种刚睡醒的低哑,懒洋洋的,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
“你就这么喜欢引人注意?”
林雾杪没停。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经过他身侧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是程家用的那个牌子。
“没有。”她说。
两个字,干净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程妄凡没再说话。她走下楼梯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嗤了一声,很轻,像是觉得好笑又懒得笑出来。
程妄凡,程家的独生子。
小时候两家走得近,大人们喝多了酒,半开玩笑地说过订娃娃亲的话。那时候两家都觉得门当户对,林家还没出事,程家的珠宝生意也正红火。
两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长辈们笑呵呵地说“这俩孩子以后凑一对算了”。
她那时候才四岁,程妄凡五岁,什么都不懂,被大人推到一起拍了张合照。
她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脸不情愿地抿着嘴,他穿着黑色的小西装,歪着脑袋看镜头,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那张照片现在还在程家的相册里。
但两家人根本没想到,这俩孩子长大后完全不对付。
从小就不对付。
她五岁,他六岁。他故意把她的洋娃娃扔进院子里的鱼池里,洋娃娃沉下去,头发飘在水面上,像一摊绿色的水草。
她蹲在池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他的房间,把他花了一周拼好的模型飞机拆成碎片,装进垃圾袋,拎到楼下扔进了垃圾桶。
他哭着去找他妈告状。她也哭着去找她爸告状。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最后各打了自家孩子两下屁股,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但他俩算是梁子结下了。
之后十几年,他们的关系就是这种微妙的不对付。不是仇人,不是敌人,是那种。
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但我们都懒得花力气去讨厌对方。
程妄凡这人,林雾杪的评价就四个字:花花公子。
长得还行,家里有钱,会踢足球,成绩烂得一塌糊涂。身边从来不缺女生,但他不是那种刻薄的纨绔子弟,他有他的义气,对朋友不错,对不喜欢的人就是冷着,不装,也不演。
林雾杪知道他的一个秘密。
唯一一个她放在脑子里、偶尔想起来会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的秘密。
高一的程妄凡网恋了一个女生。
不是那种随便聊聊的网恋。
是真动了心的那种。
那女生在外地,没见过面,但每天晚上视频,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程妄凡那段时间变了个人似的,不打游戏了,不出去鬼混了,每天准时准点回房间关上门。
程阿姨还以为他转了性,开心得给他买了个新手机。
后来见光死了。
那女生发来的照片不是本人。
本人和照片差了大概三十斤。
程妄凡没说什么。他甚至没有删好友。
最后是那个女孩提的分手,说自己只是玩玩程妄凡。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然后下楼吃饭,吃了一碗半米饭,还喝了两碗汤。
第二天他就恢复原样了。该出去出去,该鬼混鬼混。但他从来没嘲笑过那个女生,也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林雾杪是怎么知道的?
程妄凡喝多了酒说的。
就一次。
他在外面喝了酒回来,在楼梯间碰到她,靠着墙,脸红红的,眼神有点散,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喜欢一个人其实跟脸没关系。”
之后的事,程妄凡拉着她说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说:“算了,你这种没喜欢过人的人,听不懂。”
说完就上楼了。
第二天他醒酒了,在楼梯间碰到她,表情有点不自然,但什么都没说。她也没提。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接近“交流”的时刻。之后又恢复了那种互相看不顺眼但懒得搭理对方的模式。
林雾杪觉得这样挺好的。
楼下餐厅里,长桌上摆好了早餐。
白粥,一碟小菜,两个包子,一根油条切成小段摆在白瓷盘里。程阿姨站在桌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夹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说不出拒绝话的笑容。
程叔叔的位置是空的。碗筷摆在那里,但粥没动过。他应该已经出门了。
“杪杪,过来坐。”程阿姨拉开椅子,拍了拍靠垫。
“谢谢阿姨。”
林雾杪坐下来,端起粥碗。粥还烫,她用勺子搅了搅,白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今天开学考,好好考。”程阿姨把一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考好了阿姨给你买最新款手机。你那手机也太旧了,早该换了。”
林雾杪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机边框。右上角有一道裂痕,从边缘延伸到屏幕中间,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谢谢阿姨,我会努力的。”
“你这孩子,跟阿姨还客气什么。”程阿姨笑着给她夹了一个包子。
“多吃点,考试费脑子。”
楼梯上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程妄凡下来了,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头发更乱了,卫衣帽子上的抽绳一根长一根短,他没系。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程阿姨看他一眼:“凡凡,快点吃,等会儿老师就来了。”
程妄凡嚼着包子,含混地“嗯”了一声。
程妄凡爱踢足球。
高一下学期把自己踢骨折了,小腿骨裂,打了石膏,在家养了两个月。现在石膏拆了,但不能剧烈运动。
程叔叔给他请了家教,每天上午来家里补课。他不怎么去学校,七中的足球场上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但他在这儿上了一年,交际圈又广,七中的人他大半都认识,兄弟圈子早就在了。
“杪杪,在学校怎么样?”程阿姨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关切。
“原本把你转进去想着让凡凡照顾你,谁知道这小子骨折了。有事你跟阿姨说,别自己扛着。”
林雾杪喝了一口粥。
“我没事的阿姨。”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学校都挺好的,大家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程阿姨笑了,眼角的细纹堆起来,很温暖。
她是高一下学期才转到七中的。原本程家想让她高一上学期就过来,以她的成绩,七中的入学考试根本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她的英国国籍一直没办好,手续卡了半年,拖来拖去,拖到了下学期。
英国国籍。她父亲的。
林冬青是香港著名演员,后来开了娱乐公司,生意做大了,她在英国出生,林冬青说上英国国籍。
但这张蓝色封皮的护照现在躺在她抽屉的最深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京西七中。
能进这所学校的人,无非两种。
要么是少爷小姐,家里有钱有势,进来镀一层金。要么是学霸,凭着分数硬考进来,学校指着他们拉升学率。
还有一种,两样都占。
但绝大多数人只占一样。
有钱的不用学习好。学习好的不用有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张牌,家世、成绩、长相、人脉,攥在手里,在七中这个大棋盘上各安其位。
程妄凡属于第一种。
他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在七中上两年,第三年直接出国。成绩好不好无所谓
林雾杪不属于第一种,也不完全属于第二种。
她曾经是有钱的那种。
现在不是了。
八点十分,林雾杪走进考场。
京西七中的开学考和别的学校不一样。
题难,整体偏难,不是难一两道大题的那种难,是从第一道选择题就开始压分的那种难。出题的人似乎有一种恶趣味,喜欢看学生在考场上咬着笔帽皱眉的样子。
英语,她的强项。
听力放完的时候,她已经把前十五道选择题的答案涂好了。阅读理解的篇幅比平时练的长,但她读得快,三篇读完还剩二十分钟。
作文题目是关于“改变”的,她写了自己转学的经历,用词克制,没有抒情,但句与句之间的逻辑扣得很紧。
数学,她的更强项。
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问,她用了两种方法解。第一种是常规的,第二种是她自己想的,辅助线画的位置和标准答案不一样,但算出来的结果一样。她不确定阅卷老师会不会给分,但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辅助线不同,答案相同,请老师酌情给分。
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但光线比早晨亮了很多,照在教学楼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光。
林雾杪收拾好笔袋,把准考证夹在数学课本里,走出来。
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对着答案,有人在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有人靠在墙上闭眼,有人笑得很大声,拍着同伴的肩膀说“最后一道题我蒙对了”。
她从人群中穿过去。
没人跟她说话。
但有人在看她。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落过来,像细细的雨丝,不疼,但你能感觉到。
她没有回应任何一道目光。
五班在一楼,一班在四楼。
季千妍从四楼跑下来找她。
还没看到人,先听到了声音。
“林雾杪!”
那声呼唤从楼梯转角的平台上炸开,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的热度。
整层楼的人都听到了,好几个脑袋从教室里探出来,想知道是谁在大喊大叫。
林雾杪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确实是往上弯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