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雾》祝阿卿

5、我们见过

　　下午最后一门考完，走廊里有人在扔卷子。
　　林雾杪把笔袋拉好，拉链拉到尽头，塞进书包侧袋。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没人注意到她。

　　季千妍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靠着柱子，一只脚踩在台阶上，另一只脚随意地伸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白色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叠戴着两条细细的银链子，一条光面一条带吊坠，在她翻东西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碰撞声。

　　她看到林雾杪出来，把奶茶换到左手，右手从包里掏出另一杯，递过去。
　　“给你买的。少冰，三分糖。”
　　林雾杪接过来。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凉丝丝的。
　　她没喝，只是拿在手里。

　　“你怎么知道我考完了？”
　　“我掐指一算。”季千妍把吸管咬扁了一截，嚼了两下，“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学校后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店，卖简餐的那种，装修很好看。我想去拍照。”
　　季千妍顿了顿，歪头看她。
　　“顺便吃东西。你中午就没吃多少。”
　　林雾杪想说自己吃了。但看着季千妍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走吧。”

　　她们从侧门出了学校。
　　七中的后街是一条窄长的巷子，两侧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长密，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气和梧桐叶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舒服。

　　季千妍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但很有节奏感。她边走边拍了两张街景，一张是梧桐树的树冠，一张是远处教堂的尖顶。拍完没有立刻修图，而是把手机翻转过来，用前置镜头照了照自己的妆。
　　“我今天这个妆怎么样？”她转头问林雾杪。
　　林雾杪看了她一眼：“好看。”
　　“具体哪里好看？”
　　“眉毛画得好看。”

　　季千妍笑了，那种得到专业人士认可的笑。
　　“我跟你说，”季千妍把手机收起来。
　　“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试了三种眉形才定了这个。柳叶眉太软了不适合我，挑眉太凶，最后选了这种，稍微带一点弧度但不是大挑眉，长度刚好在眼尾往外一点点。”
　　林雾杪听着，点了下头。
　　“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复述一遍。”
　　“你试了三种眉形，最后选了这种。带一点弧度，不挑眉，长度到眼尾。”

　　季千妍看着她，停顿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亮。
　　“我真的服了你了。”季千妍说，“你记笔记都没这么认真吧？”
　　“记笔记比这个认真。”
　　“你闭嘴吧。”

　　她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巷子越走越宽，两侧的店铺从五金店、水果摊变成了咖啡馆、花店和几家装修讲究的小餐厅。有一家店的门头是灰白色的，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小灯箱，上面写着一个花体的字母：S。

　　季千妍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五六张桌子，只有靠窗的一桌坐了人。装修是那种冷淡的风格。
　　灰白色的墙，原木色的桌椅，桌上摆着一只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尤加利叶。
　　灯光是暖黄色的，但调得很暗，整体氛围偏安静，适合说话，也适合不说话。

　　“千妍。”
　　靠窗那桌有人站起来，冲这边挥了挥手。
　　林雾杪看过去。
　　两个女生。
　　站起来那个身形修长，穿着一件黑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吊带，锁骨露了一截。
　　头发是深棕色的，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五官是那种一眼看过去不会觉得很惊艳、但越看越舒服的长相，眼睛不大，但形状好看，笑起来眼尾往下弯，像月牙。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嘴唇饱满，唇色是天生的浅粉色，没涂口红也像涂了。
　　舒苒艺。
　　季千妍跟她提过。
　　光华国际的，小学和季千妍同班，后来分开了但一直有联系。
　　季千妍对她的评价是六个字：人好，情商高，漂亮。
　　不是客气的那种评价。季千妍不跟人客气。

　　另一个女生还坐着，歪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林雾杪看到她的脸。
　　她见过。
　　剧本杀。那个短头发的女生。
　　现在看不是短发。
　　那次她把头发扎起来了，房间里基本没有光线，所以看起来像短发。
　　今天散着，头发其实到肩膀了，深黑色，很直，没有染色。

　　五官偏英气，眉骨高，眉尾向上挑，嘴唇薄，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冷冷的、不太好惹的气质。但她在笑，那种笑和舒苒艺不一样，舒苒艺的笑是暖的，她的是冷的，像冬天里的一杯冰美式，苦的，但提神。

　　剧本杀那个有男朋友的女生。
　　林雾杪记得她。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多，
　　她话不多。是因为她看人的眼神。剧本杀全程，只开口了四次还是五次，每次都不超过两句话。但她一直在看，在听，嘴角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让人觉得她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季千妍已经走过去，和舒苒艺碰了一下肩膀。不是拥抱，是那种很熟的朋友之间才会做的，肩膀碰肩膀，身体没有贴上去，但那个动作本身就代表了一种不用多说的亲密。

　　“好久不见。”季千妍说。
　　“也没多久吧，寒假不是见过？”舒苒艺笑着说，声音是那种柔和的、低低的。
　　“寒假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一个月不短了好吧。”季千妍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转身冲林雾杪招手。
　　“站那儿干嘛？过来坐。”

　　林雾杪走过去。
　　两个女生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舒苒艺看了她一眼，目光是温和的、不冒犯的，从上到下大概一秒，然后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教养好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不会盯着你看，不会让你觉得自己被审视。
　　司杳看的时间更长一点。
　　她的目光从林雾杪的刘海落到眼下那颗痣，又从痣落到校服衬衫的领口，最后回到她的眼睛上。没有笑，但也没有敌意。就是在看，像在看一幅画，想看清楚画的是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我们见过。”
　　声音不大，偏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不是疑问句。
　　林雾杪看着她：“嗯。剧本杀。”
　　司杳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不笑的样子差别很大，不笑的时候像一座小冰山，笑起来像冰山上开了一朵花，不浓烈，但罕见。
　　“你坐，我叫司杳。”司杳说，下巴往对面抬了抬。
　　林雾杪坐下来。
　　“林雾杪”
　　季千妍坐她左边，舒苒艺坐对面靠窗的位置，司杳在舒苒艺旁边。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东西。一份薯条，一份鸡翅，两杯喝了一半的饮料。薯条是粗的那种，外皮炸得金黄，撒了海苔碎和一点点辣椒粉。鸡翅是烤的，表皮焦黄，上面撒了白芝麻。

　　舒苒艺把薯条往中间推了推：“你们吃，我们刚点没多久。”
　　季千妍不客气，直接拿了一根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外酥里嫩，调味也不错。”
　　舒苒艺笑了：“你每次吃东西都像在做美食测评。”
　　“职业病。”季千妍又拿了一根，这次没着急吃，先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薯条的横截面。
　　“你看，里面是软的，外面是脆的，油温控制得刚好。一般店炸不出这个效果，要么炸太干要么太油。”
　　“你那个账号最近怎么样？”舒苒艺问，语气随意。

　　季千妍把薯条吃了，擦了下手指：“还行。上个月接了个运动品牌的推广，数据不错，品牌方挺满意，说下季度可能续约。”
　　“哪个品牌？”
　　“就那个。”季千妍说了一个英文单词，发音很快，但林雾杪听清了。
　　是一个国外的高端运动品牌，请的代言人都是顶流明星。
　　舒苒艺挑了下眉，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可以啊”。
　　司杳没说话，在喝自己的饮料。杯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有气泡，杯壁上挂着一片柠檬。
　　“你呢？”季千妍问舒苒艺。
　　“光华那边怎么样？”
　　“还是那样。”舒苒艺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颗很小的耳钉，是银色的，没有什么多余的设计。
　　“上课，下课，偶尔出去参加个比赛。下个月有个英语演讲，在省里。”
　　“你肯定没问题。”
　　“希望吧。”舒苒艺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种很淡的谦虚，不刻意，是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林雾杪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话。她的奶茶放在桌上，杯壁上的水珠凝了一层，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渍。
　　她在看对面两个人。
　　舒苒艺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但目光不压迫，适度的，让你觉得她在认真听你说话，同时也在认真想自己要说什么。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一切都刚刚好，像经过某种精确的校准。

　　司杳不一样。司杳不怎么说话，但她存在感很强。不是那种刻意刷存在感的强，是她坐在那里你就没办法完全忽略她。

　　她喝水的时候，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她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光华国际的美女传说，季千妍提过。
　　三个。
　　舒苒艺，司杳，还有一个叫温令仪的她没见过。
　　林雾杪现在见到了两个。
　　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但都是那种越看越觉得耐看的类型，有自己的辨识度，不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脸。

　　“对了，”舒苒艺忽然看向林雾杪，“你是千妍的朋友吧？还没正式介绍过。”
　　林雾杪把奶茶放下：“林雾杪。”
　　“舒苒艺。”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的那种伸，是手掌朝上，一种更随意的、带着友好意味的姿态，“千妍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雾杪看了季千妍一眼。

　　季千妍正在啃鸡翅，嘴巴上沾了一点酱汁，感觉到林雾杪的目光。
　　“看我干嘛？我说的是事实。”
　　舒苒艺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树叶。

　　“千妍不会随便夸人的，”舒苒艺说，目光温和地落在林雾杪脸上。
　　“她说你好看，那你肯定是真好看。她说你聪明，那你肯定是真聪明。”
　　林雾杪看着舒苒艺。
　　她在判断这个人是真的在夸她，还是在说客气话。她判断的结果是。
　　两者都有。舒苒艺说的是真话，但她也是用一种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方式在说。
　　“谢谢。”林雾杪说。

　　舒苒艺没有因为她的简短而感到尴尬。她只是笑了笑，拿起自己的饮料喝了一口，然后自然地转向季千妍，继续聊刚才的话题。
　　林雾杪喜欢这样的人。
　　不黏，不追问，不给别人压力。

　　司杳的饮料喝完了，杯子里只剩下冰块和那片已经泡软的柠檬。她用吸管搅了搅冰块，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林雾杪。
　　“你剧本杀那天，玩的是什么角色来着？”
　　林雾杪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司杳整个剧本杀过程中几乎没有跟她交流过。
　　“沈知意。”林雾杪说。
　　“边缘角色。”
　　司杳点了下头。
　　“你不喜欢说话？”
　　林雾杪看着她。司杳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瞳孔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直接的、不绕弯子的坦荡。
　　“不是不喜欢。”林雾杪说，“是没什么好说的。”
　　司杳看着她，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挺有意思的。”司杳说。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客套，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林雾杪没接话。
　　司杳也没再说什么。她拿了一片柠檬放进嘴里，含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酸了。

　　季千妍已经把桌上的薯条消灭了大半，正在和舒苒艺聊一个共同认识的人。话题从学业跳到穿搭，从穿搭跳到某次聚会，从聚会跳到某个男生的八卦，跳得很快，像一只在石头上蹦来蹦去的青蛙。

　　林雾杪听着，偶尔喝一口奶茶。
　　店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叮铃——
　　声音不大，但清脆。
　　有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