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雾》祝阿卿

2、剧本杀

　　短发女生给她拿了一双鞋套，蓝色的，薄薄一层塑料，套在帆布鞋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进来进来。”短发女生侧身让开，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往里一指。
　　“我们是拼车的，除了我俩之外还有两拨人，都是学生，你不用紧张。”

　　林雾杪没说自己紧张。
　　她弯腰套好鞋套，直起身的时候，刘海从帽檐下面滑出来，垂在眼前。
　　她没撩，就那么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条短走廊，墙上贴满了海报。
　　悬疑的，古风的，还有一张日式的，配色很暗，画着一个女人苍白的脸。
　　走廊尽头是一扇推拉门，木框的，糊着半透明的纸，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黄色。
　　短发女生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日式装修的房间。
　　榻榻米，矮桌，几个坐垫散落地摆着，墙上挂着浮世绘的仿品，海浪翻涌，线条繁复。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纸做的，光线被过滤得很柔和。

　　房间里已经有六个人了。
　　三男三女，分成两拨坐在矮桌两侧。左边是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情侣，挨得很近，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刷手机。右边是两男两女，穿着打扮都挺讲究，桌上摆着几杯奶茶和拆了一半的零食。

　　但林雾杪第一眼看的不是他们。
　　她看的是角落里那个坐着的人。
　　那个位置靠窗，窗户关着，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照进来，变成一片模糊的橙色的光。他就坐在那片光前面，背靠着墙壁，或许是他腿太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在矮桌下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服帖地贴着锁骨。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就是她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那截手腕。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尖没什么血色，指甲修的干净。

　　他手里还转着那张牌。不是扑克牌，是剧本杀的角色卡，硬卡纸，边角有些磨损了。牌在他指间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
　　他没看门口。
　　低着眉，视线落在牌面上，像是在读上面的字，又像什么都没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微遮着眉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眉骨很高，带着几分天然的冷，鼻梁挺直，从侧面看是一条利落的线。
　　嘴唇薄，唇线紧绷着，嘴角平直向下，没有多余的情绪。

　　整个人靠在那儿，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又不像猫。猫是柔软的，他给人的感觉是硬的，冷的，像冰雪里的松柏，清贵又疏离。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连头都没抬，但整个房间的重心好像都在他那边。

　　短发女生拍了拍手：“人齐了！八个人，可以开了。”
　　坐在矮桌右侧的一个男生抬头看了林雾杪一眼，愣住，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哦”。

　　“卧槽。”那个男生小声说了一个字，被旁边女生的眼神压下去了。
　　林雾杪假装没听到。

　　“你坐哪儿都行。”短发女生冲她笑笑，自己先坐到了矮桌右侧的空位上，拍了拍旁边的垫子。
　　“这儿有位置。”
　　林雾杪走过去，坐下。
　　她的位置正对着角落里的那个人，坐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抬眼了。
　　视线从角色卡上移开，慢悠悠地抬起来，经过桌面，经过奶茶杯，经过零食袋，最后落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瞳仁几乎是黑色的。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像深水一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看了她大概半秒钟然后垂下眼，继续转那张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多不少，就像看了一眼窗外经过的一个人。

　　但林雾杪注意到，他转牌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移开目光。

　　短发女生叫小葵，是这次拼车的组织者。她把角色卡重新分发了一遍，每个人拿到的都是随机角色，但可以自己换。

　　剧本杀开了三个小时。
　　中间的过程林雾杪没怎么参与。她的角色是边缘的，话少，线索少，存在感低。
　　她乐得清闲，坐在角落里听别人推理、争吵、圆谎，偶尔被问到的时候才开口说一两句。
　　但她在看他。
　　她不是故意的。
　　是那个位置太显眼了，他坐在她对面的角落里，落地灯的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她想不看都难。
　　还有个原因，人都是视觉动物，对面那个太过抢眼。
　　他推理的时候和刚进门时不一样。

　　刚进门时他是懒的，散的，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当他开始说话，当他把那些看似无关的线索一条条串起来，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很专注，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那些被谎言包裹的真相。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所有人都会安静。
　　不是因为他声音大。
　　有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红到脖子根。他并不追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转手里的笔。不给人难堪，也不给人退路。
　　林雾杪见过这种人。

　　她父亲林冬青还在世的时候，公司的谈判桌上就有这种人。看起来云淡风轻，实际上每一步都在算。
　　但她没见过这个年纪的男生有这种眼神。
　　凌晨一点多，剧本杀结束了。

　　真凶是谁林雾杪没太在意。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角色卡放在桌上，站起来准备走。
　　小葵建了一个群，二维码放在桌上，大家都扫码进去了。六号耳钉男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加个微信呗？”
　　林雾杪拿出手机，扫了码。
　　然后她看到莫渡站起来。
　　他拿起那件黑色的薄外套，没穿，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动作很慢，不慌不忙。

　　小葵追上去：“莫渡，加个群呗？”
　　这是他游戏里的角色名。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
　　“不加。”
　　两个字。干脆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葵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行吧行吧，大忙人。”

　　他推开门，雨雾从门外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夜的潮湿味。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侧过头。

　　他看的不是小葵。
　　他的视线越过小葵的肩膀，越过矮桌和散落的零食袋，落在林雾杪身上。
　　“你的饭团。”
　　他说。
　　林雾杪的手指碰到卫衣口袋。那个咬了一口的金枪鱼饭团还塞在里面，被体温捂得有点温了。
　　他看了一眼她的口袋，然后收回目光。

　　“再不吃海苔就全软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雾里。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门缝里的光收窄，收成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

　　林雾杪站在矮桌旁边，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个饭团的包装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外面露出海苔的一角，果然已经全软了。

　　她站在潭臣公馆的后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铁门发出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她推门进去，又把门关上，把插销插好。

　　走廊很暗。她踩着拖鞋走过地毯，脚趾没有蜷起来。三楼走廊的地毯很厚，不会响。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走进去。
　　书包放在椅子上。
　　钥匙放在桌上。
　　手机放在钥匙旁边。

　　然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条还在刮着玻璃，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饭团。包装纸拆开。金枪鱼的馅料已经凉透了，海苔贴在米饭上，湿湿的，软软的，像一张皱掉的纸。

　　她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不好吃。
　　但她还是吃完了。

　　她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扔进垃圾桶。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

　　季千妍：睡了没？
　　林雾杪：没。
　　季千妍：你怎么还没睡？？？
　　林雾杪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她打字：刚在外面买了点吃的。
　　季千妍：？？？这个点？
　　季千妍：你是老鼠吗半夜出来觅食
　　林雾杪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了两个字：差不多。

　　季千妍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她没点开。
　　季千妍又发了一行字：好了好了快去睡觉，明天开学考别考砸了。考砸了也没关系，反正你考砸了也比我强。
　　林雾杪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只猫，闭着眼睛在睡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浴室刷牙。
　　关灯，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橙色。那棵梧桐树还在刮着玻璃，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夹着一张牌，漫不经心地转着。
　　然后是一个侧脸。眉骨高，鼻梁挺，额前的碎发微遮着眉眼，坐在暖黄色的光前面，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你的饭团。”
　　“再不吃海苔就全软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外面很凉，被子里面很暖。她的呼吸慢慢变慢了。
　　三分钟后，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
　　至少她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