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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班那个长得像明星的转校生 ...

  •   底下留言没几条就开始歪楼。
      高一五班的群聊在晚自习前炸了一轮,话题从开学考的重点跳到转学生的脸,又从转学生的脸跳到一个更核心的问题
      她有没有后台。
      “五班那种班,不是随便进的吧?插班生不都得先考试?”
      “听说是教导主任亲自批的条子。”
      “卧槽,那不是有关系吗?”
      “肯定啊。长得好看的转学生,十个里有九个都有故事。”
      “什么故事?”
      “就是那种,在原学校待不下去了呗。”

      有人说“犯事”两个字,用了表情包挡了一下,但挡不住底下接茬的人。
      有人说“早恋被开的吧”
      有人说“打架”
      还有人说“别猜了,人家说不定就是学霸转学”。
      最后一个人打了句“学霸去五班?”
      没人再说话了。
      她们不知道自己口中那个“犯事”的主角,就在隔壁换衣间。

      隔间的门板很薄,薄到外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但林雾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靠着墙壁站着,手里攥着七中的校服衬衫,布料皱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两秒,用掌心抚平。

      外面的人走了。
      脚步声、笑声、塑料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啪嗒声,沿着走廊往远了去,最后被一扇防火门吞掉,彻底安静。
      林雾杪又等了三十秒。
      然后推开门。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冲,溅起来打在大理石台面上,她把手伸过去,冲了很久。
      水凉,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黑长直,刘海遮着眉,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眼下那颗痣长在颧骨偏上的位置,不大,但很显。
      老人们说这是哭痣,命不好。
      她看着那颗痣,没哭。
      抽了张纸,擦干手,纸团成球,扬手扔进垃圾桶。
      没看第二眼。

      京西七中,一个年级五个班,她这个转学生没有入学成绩,自然被分在最末的那个班。
      等开学考之后重新分班,按成绩说话,公平,也残忍。

      高一五班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从楼梯口到五班门口,要经过四间教室的门。林雾杪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了三扇窗户,每扇窗户里都有人在看她。
      不是刻意的,是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里有人抬头,然后第二个人抬头,第三个人抬头。眼神追着她的背影,等她走远了才收回来。
      她没看回去。

      五班的门半开着,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一副银框眼镜,站在讲台上翻名册。底下乱成一锅粥,男生们三五成群,有人坐在桌子上,有人在抢一支荧光笔,笑声很大。
      林雾杪在门口站了两秒。
      第一秒,靠近门口的几个人安静了。
      第二秒,整个班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过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直白。

      林雾杪没动,她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校服衬衫扎进裙腰里,头发垂在两侧,挡住了半张脸。
      窗外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半个人镀了一层柔光,另外半个人藏在阴影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周老师从名册后面抬起头,冲她点了点下巴。
      “这是今年刚转到我们班的同学。来,介绍一下自己。”
      林雾杪走上讲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粉笔灰在空气里浮着,被窗外的光切成一条一条的金色。

      她站定,抬眼。
      “大家好,我是林雾杪。”
      顿了一下。
      “雾是大雾的雾。杪是木字旁的杪。”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多余的情绪,不热情,也不怯场。像在读一行字。

      底下有人咬耳朵,一个男生说了句。
      “雾杪?这名字好装”。
      旁边的女生瞪了他一眼。
      但更多人只是看着她,目光黏在她脸上,黏在她眼下那颗痣上,黏在她垂下来的黑发上。

      周老师点了点头:“林同学,你坐在第一排的最后一个吧。”
      第一排最后一个。靠窗,角落。
      “嗯,好。”
      她走下去。

      经过第一排的时候,有个女生冲她笑了一下,她看到了,点了下头,没停。经过第二排的时候,有人把伸出来的脚缩了回去,动作很快,像怕被她踩到。

      她拉开椅子,坐下,书包放好,课本摆出来,笔袋放在右上角。秩序感很强,动作很轻,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周老师拍了拍手:“好了,都收心。明天就有开学考,都给我好好准备。”
      底下响起一片哀嚎。

      “老师!”
      “寒假作业还没补完呢,考什么啊——”
      “救命啊我连公式都忘了——”
      周老师没理,敲了敲黑板走了。

      哀嚎声渐渐散了,变成窃窃私语。话题从开学考跳到寒假,从寒假跳到游戏,从游戏跳到…
      “她叫什么来着?”
      “林雾杪。”
      “好奇怪的名字。”
      “人长得也奇怪。”
      “奇怪的好看吧?”
      “你他妈能不能别用脸回答问题。”

      男生们笑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教室都听到。林雾杪听得到,但她没抬头。

      下课的时候,走廊上多了很多人。
      有些人是为了去厕所,有些人是为了去小卖部,有些人是为了经过五班门口。
      经过五班门口的人,都会往里看一眼。看一眼,然后走开。
      林雾杪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她在这个学校的标签已经贴好了。
      “五班那个长得像明星的转校生”
      转学生,长得漂亮,没有入学成绩,在五班。
      标签贴得快,撕得慢。有时候根本撕不掉。
      她无所谓。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周老师不在,班里的纪律委员管不住,前排的几个男生开始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后排的女生凑在一起看一个美妆博主的直播。林雾杪坐在角落里,耳机塞了一只,另一只垂在肩膀上,里面什么都没放。
      她在写英语阅读理解。
      五篇,她写了四篇半。
      错了一个。

      放学的时候,京西下起了雨。
      三月的雨不大,但密。打在伞面上是闷闷的声响,落在路面上汇成细流,沿着路牙子往下水道口淌。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算不上好闻。
      林雾杪没带伞。
      她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看着雨帘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冲进了雨里。
      跑过操场的时候,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刘海湿了,贴在前额上,露出一小截额头。校服衬衫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白色吊带的轮廓。
      她没有停。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小了。
      她放慢步子,把书包从怀里放下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水珠飞出去,落在路面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潭臣公馆离学校不算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没打车,不是打不起。程家每个月给她四千的零花钱,够用。
      她走在梧桐道上,雨丝斜着飘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抹布。

      路边的店铺亮着灯。一家花店,一家水果店,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花店的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玫瑰和百合,被雨水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比晴天的时候更好看。
      林雾杪看了一眼,没停。

      潭臣公馆是一栋老洋房。
      外墙爬满了藤蔓,春天的时候是嫩绿色的,密密匝匝地覆在红砖上,像一层柔软的铠甲。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

      树下的车位空着,程家的车还没回来。
      林雾杪推开门,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她一进来就亮了。
      鞋柜上摆着几双鞋。程叔叔的皮鞋,黑色,擦得很亮,程阿姨的运动鞋,白色,鞋带系得很随意,程妄凡的球鞋,脏,歪歪斜斜地倒在最下面一层。

      她的鞋放在最下面一层的角落,白色的帆布鞋,有些旧了,但刷得很干净。

      她换了鞋,把湿掉的校服脱下来,叠好,塞进洗衣袋里。穿着吊带和短裤上了楼,赤脚踩在楼梯上,脚趾微微蜷着,避开会响的那一级。

      她的房间在三楼,朝北,不大,但够用。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外面能看到那棵梧桐树的树冠。
      下雨的时候,树枝会刮到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但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她洗了个澡。
      水很热,冲在身上把凉意一点点逼走。浴室里全是水汽,镜子糊了一层白雾,她伸手擦了一下,看到自己的脸。
      眼下那颗痣。
      她看了两秒,把镜子又抹糊了。
      换上睡衣,吹干头发,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季千妍的消息。
      季千妍:怎么样?第一天。
      林雾杪打字:还行。
      季千妍:有人找你麻烦吗?
      林雾杪:没有。
      季千妍:那就好。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过两天就去京西揍他。
      林雾杪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但确实是往上弯了一点点。
      她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季千妍发了个表情包过来,一只猫,很凶地挥着爪子。
      然后又发了一条:对了,我朋友舒苒艺也在你们学校隔壁,光华国际的。
      她小学跟我一个班,人挺好的。
      林雾杪没回这条。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数学课本。
      立体几何。辅助线她画得很认真,每条线都用尺子比着,虚线实线分得很清楚。旁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字迹清秀,没有涂改。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
      程阿姨的声音,温和的,带着笑:“妄凡你把鞋放好,说了多少次了?”
      程妄凡的声音,低沉的,懒洋洋的:“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是电视新闻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
      林雾杪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量调大了一点。
      她把英语阅读理解剩下的那半篇写完了,又预习了明天要讲的化学,又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

      九点半,十点半。
      楼下的声音渐渐静了。
      电视关了,灯灭了,楼梯响了几下,是程妄凡上楼的声音,步子很大,三步并两步,然后一声关门声。

      林雾杪摘下耳机。
      她听见雨还在下。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
      胃里空空的,有点酸。
      从中午到现在,她只吃了一个面包。早上从便利店买的,课间咬了两口,剩下的放在抽屉里,下午又咬了两口。不算一顿饭,但够撑到这个点。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点四十七分。

      她换上卫衣和牛仔裤。卫衣是黑色的,帽子有抽绳,她把抽绳系了个结。牛仔裤洗了很多次,膝盖处有些发白,但穿着很软。
      拿起桌上的钥匙和一张二十块的纸币,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走廊很暗。感应灯没亮,她踩着拖鞋走过地毯,一点声音都没有,下楼梯的时候,她数着级数。
      第七级会响,她跨过去了。

      后门是一扇小铁门,锁已经锈了大半。她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侧是老房子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照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橙色光斑。
      巷子尽头连着后街,拐角有一家全家。

      雨几乎停了,只剩下空气里细得看不见的水雾。她把卫衣帽子扣上,帽檐压得很低,刘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露出前额和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白得刺眼。
      她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很短,很高。夜班的店员在货架后面整理东西,头都没抬,耳朵里塞着耳机,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林雾杪拿了两个饭团。
      一个金枪鱼的,一个三文鱼的。又拿了一瓶矿泉水,想了想,又回头拿了一根烤肠。
      扫码。
      “二十一块五。”
      她递过去一张二十的,又摸出一块五的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滚了一下,被店员用手指按住。
      小票吐出来,她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饭团是冷的。她撕开金枪鱼那个的包装,站在便利店门口咬了一口。米饭有点硬,海苔不脆了,金枪鱼馅料咸了一点。但填肚子够了。
      她一边走一边吃,步子不快。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有一家店的门是开着的,不是敞开的开。是虚掩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几个字,被藤蔓遮了一半,隐约能看出“剧本杀”之类的。
      里面有说话声,低低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
      林雾杪走过去,她没打算停,但那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女生探出头来。短发,化着妆,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很大的笑脸。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带着一种熟稔的、自来熟的劲儿。

      她看见林雾杪,愣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眼里闪过一丝很明显的“哦”
      那种看到好看的东西时不由自主发出的惊叹。
      但那个表情很快被兴奋盖过去了。

      “欸!小姐姐!”
      林雾杪顿住脚步。
      女生上下打量她,从卫衣帽子看到牛仔裤裤脚,又回到她脸上,笑了。

      “我们缺一个人。八人本,七等一,等了一个小时了。”女生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络。
      “你来都来了,玩一局呗?就在这栋楼里,顶多三个小时。”
      林雾杪看着她:“我不玩。”
      “哎呀,来吧来吧,算我求你了。”女生双手合十,像拜佛一样拜了两下。
      “老板说了今晚凑不齐就不给开了,我们约了两周了。你就当帮个忙,钱我出,你坐那儿就行,不用演太认真。”
      林雾杪还是那句话:“我不玩。”
      她往后退了半步。雨雾落在她肩头,在黑色卫衣上凝成一层很细的水珠,路灯一照,像撒了一层碎玻璃。
      短发女生正要再说什么里面有人说话了。
      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来,有点远,但很清楚。
      低沉的,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冬天里坐在暖气旁边的人说话,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别为难人了。人家说不玩。”
      停顿了一下。
      “让她走吧。”
      那个声音从暖黄色的光里传出来,穿过门缝,落在巷子的雨雾里。
      林雾杪抬起眼。
      她没看到说话的人。
      只看到门缝里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夹着一张牌,漫不经心地转着。

      很白。但不是说没晒过太阳的那种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但也没什么瑕疵的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没有手链,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那张牌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短发女生叹了口气,冲林雾杪做了个“抱歉打扰了”的表情,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关。
      林雾杪开口了。
      “几个小时的局?”
      短发女生一愣。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动。
      “三个小时。”她飞快地说,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人按了开关。
      “最多三个半。你要是着急我们可以快一点推,不用换鞋,我给你拿鞋套。”

      林雾杪没动。
      她站在雨雾里,卫衣帽子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手里还捏着那个咬了一半的饭团,指甲盖上是透明的护甲油,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垂下眼。
      然后她把饭团重新包好,塞进了卫衣口袋里。
      “走吧。”
      她说。
      声音不大。
      但那扇门后面暖黄色的光里,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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