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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海风吹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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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哭声吞没了,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哭够了以后,柏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脱了鞋,走进海里水很凉,走到海水没过小腿,没过膝盖,到大腿根的时候停下来了。
他看着前方,海平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小白,下辈子别喜欢我了,喜欢一个能陪你去青岛看海的人,一个能在你死之前跟你说我爱你的人。
下辈子别来找我了,我这个人,不值得。
柏华在海里站了很久,站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他走回沙滩,拎着包,离开了。
回到青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八人间里住了六个人,有男有女,大家都不认识,但聊得很开心。
柏华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觉得这个世界和自己没有关系,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白岳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一条——“柏华,我好想你。”
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又删了,最后打了四个字。
[小白,再见。]
发送。
发完以后他把聊天框删了,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白岳。
结婚那天,柏华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了一朵红色的胸花。
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这个人要结婚了,要有老婆了,以后可能还要当爸爸。
这个人的人生从此以后就要按照一个固定的剧本走了,出生、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养孩子、老了、死了。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走出化妆间,到了宴会厅门口。宴会厅里坐满了人,他的父母,她的父母、亲戚、朋友、同事。
新娘很漂亮。
柏华看着她,脑子里却全是白岳的脸。白岳要是穿婚纱会是什么样子?肯定很丑,白岳那个大骨架,穿婚纱肯定不好看。
他应该穿西装,穿白色的西装,和柏华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是西装,没有人会说他们般配,但他们会觉得自己很般配。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了,很响,响得柏华的耳膜嗡嗡的。
新娘走到他面前,她父亲把她的手交到他手上,说了句,“好好对她”。
柏华点了点头,握住了新娘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和白岳的不一样。
司仪问:“柏华先生,你愿意娶你身边这位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柏华张了张嘴,想说我愿意,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怎么都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到了白岳,想到白岳问他“哥你真的不喜欢我吗?”,想到白岳说“你能抱抱我吗?”
他没有回答白岳任何一个问题,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好,没有说我抱你,更没有说我在。
他什么都没有给过白岳,现在他要对另一个女人说我愿意了,多讽刺。
新娘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柏华回过神来,看着新娘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和不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愿意。”
两个字,说得很大声,大到整个宴会厅都听到了。
掌声响起来,有人在欢呼,有人在起哄“亲一个”。
柏华低下头,在新娘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新娘笑了,笑得很幸福。
柏华也笑了,笑得很标准。
没有人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婚宴很热闹,柏华一桌一桌地敬酒,白酒红酒啤酒混着喝,喝到最后整个人都是晕的。
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有人问他:“新郎官,你怎么哭了?”
柏华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摸到了湿意。
他说:“没事,太高兴了。”
太高兴了。
这个理由很好,没有人会怀疑。
婚宴结束以后,柏华和新娘回到了新房,新娘去卸妆了,柏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夜景很好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现在有一盏是他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相册。
翻到白岳的照片。
白岳高中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得眼睛都没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柏华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了。
又翻到下一张。
白岳吃饭的照片,对面拍的,他的嘴里塞满了饭,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也删了。
再翻到下一张。
白岳在图书馆趴在桌上睡着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删了。
一张一张地删,删到相册里没有白岳了。
柏华把手机放下,拿起红酒杯,一口喝完了。
酒很苦。
新娘从卫生间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新婚的羞涩。她走到柏华面前,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老公,今天辛苦了。”
柏华看着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辛苦,你也辛苦了。”
新娘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柏华搂着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这就是他的人生了。
不错的人生。
正常的,健康的,被所有人认可的人生。
他应该感到满足。
他确实感到满足。
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的时候,他会想起一个人。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穿着发白的校服,站在阳光下,冲他笑。
笑得很灿烂。
笑得很干净。
笑得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颗糖。
那个人叫白岳。
死于二十岁。
死于胃癌。
死于不被回应的爱。
死于一个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名字的人心里。
柏华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
“小白,对不起。”
没有人听到。
只有窗外的风听到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了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的耳朵。
白岳听到了,他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光着脚,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他听到了风带来的那句话,笑了笑,摇了摇头。
柏华,你不用道歉了。
我早就原谅你了。
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原谅你了。
原谅你的沉默,原谅你的逃避,原谅你的所有不回应。
因为你值得被原谅,因为我爱你。”
爱一个人,就不会怪他。
即使他让我等了一辈子。
即使他让我等到死了都没有等到。
“我还是不怪他。”
白岳转过身,朝着那片虚无的深处走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和那片白色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
风停了。
世界安静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柏华婚后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平静,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八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候加班不加班的回家吃晚饭,和妻子说说话,看看电视,十一点上床睡觉。周末有时候出去吃顿饭,有时候在家打打游戏,有时候去父母家看看。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也没有什么惊喜或意外。
妻子对他很好,很体贴,很温柔,她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换季的时候提前把厚被子拿出来晒好,会在他加班晚归的时候给他留一盏灯。
他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娶了一个很好的老婆,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不大但温馨的家。
他的人生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顺遂了,他应该感恩,应该知足,应该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可他不开心,不是不开心,是没有感觉,就像一潭死水,任何事都无法让他觉得“活着真好”。
他的心脏还在跳,但他的心已经不在了。
在哪呢?在一个他永远都到不了的地方,和一个人一起埋在了土里。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他已经结婚了,有了妻子,应该对妻子负责,应该把所有的感情都给妻子,应该做一个称职的丈夫。
他试着去做、试着去爱他的妻子,但爱是一种能力,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他的爱已经在很多年前就全部给了一个人,给得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剩下。
那个人没有带走,也没有退回,就放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
柏华有时候会想,如果白岳没有死,如果白岳还活着,他会怎么做?他会和妻子离婚,然后去找白岳吗?
不会,他还是不会,他依然是那个懦夫,依然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
白岳看透了他吗?可能看透了。
白岳比他聪明,比他通透,比他有勇气,可能在很早以前就看透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他永远不会成为自己想要的那种爱人。
白岳还是爱他,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爱本身就是不讲道理的。
就像你喜欢吃一道菜,不是因为那道菜有多高级,多珍贵,多营养,而是因为它就是你从小吃到大的味道,熟悉、安心、离不开了。
白岳对柏华就是这种感觉,熟悉、安心、离不开了,所以即使知道是错的,也回不了头了。